風吹不進小魏的家

家庭生活 姚鄂梅 第1頁,共2頁

她叫魏妤青,很多人不知道妤字的發音,就很坦然地將她的名字簡化為小魏。小魏!小魏小魏!他們一直這麼叫。

有年「三八」,單位組織女職工春遊,游完了景點,全體撤回商場,女人們眨眼間像水滴掉進了大海,幸好領隊事先有交代,幾點幾分在某地集合。

到了集合時間,所有人都拎著大包小包回來了,唯獨不見小魏,手機也打不通,領隊一急,就去了服務檯,請求廣播找人,什麼都登記好了,唯獨呼叫姓名一欄,領隊怎麼也想不起來小魏到底叫什麼名字,總不能就寫個小魏吧?領隊站在那裡,羞愧得滿臉通紅,回去問任何一個同事,都有可能傳到小魏的耳朵裡,小魏會怎麼想她。什麼?一起工作這麼多年,居然連我名字都不知道。後來領隊終於想了個好辦法,她在呼叫姓名一欄裡填上了「某某單位的小魏」,總算矇混過關。

小魏三十四歲了,家裡依然只有她自己一雙拖鞋,但她不急,篤篤定定藏身在峽口某個閉塞而安全的無名小弄堂裡,那裡是老城區裡最老的旮旯,鄰居們多數都沒了牙齒,除了偶爾有收音機和電視機帶來的噪音,其他時間安靜得像墓地。

小魏也不是每天都要回到這個最老最安靜的旮旯裡來,她在單位集體宿舍裡還有個床位,一週裡去睡個一兩晚,純屬佔位,萬一哪天單位對這些單身漢們出臺個什麼政策呢?一切皆有可能。

無名弄堂的房子是個隱藏很深的一居室小套間,看起來只是個一臂寬的小過堂,門簾一掀,裡面別有風光,小魏把她的聰明才智都拿到佈置房間上來了,不宜大興土木,她就自己用一百多張砂紙把水泥牆面打磨成了損傷型桌布。地面是水泥的,她自己動手刷了兩遍清漆,夏天赤腳踩在上面,涼悠悠的,還帶點不易察覺的彈性。因為房間太小,峽口著名的大風在門口只能一掠而過,無法側身進入,所以小魏一般不大在房間做飯,以免排煙不暢汙染了空間,大多數時候,她身邊帶著一隻保溫桶,中午去食堂,故意多打點飯菜,趁人不注意,撥出一部分,悄悄裝進保溫桶裡,帶回家裡就是一頓晚飯。

對一個女單身漢來說,不支出就是在攢錢。要想盡一切辦法避免支出。

無名弄堂的房子是馮醫生提供給她的,從來沒人找她收房租,她也不問,問了也付不起,一頓飯錢都想省掉的人,哪有付房租的氣概。她原本就不是個骨感型的女人,近來越發圓潤柔美,柔得連唇線都快沒有了,脾氣也一天比一天好,一想到自己正過著超出她支付能力的生活,她就覺得自己非常幸運,也非常幸福。

馮醫生每週一到週四之間在這裡消磨一兩個晚上,但從不在這裡過夜,走之前,趁她不注意,他會往她寫字檯的抽屜裡放一小沓錢。這個抽屜,看似無意,其實是他精心挑選的,不是枕頭下,也不是床頭櫃裡,更不是衣服口袋裡,那些地方都太輕佻,有下流的嫌疑,他從不用那種態度對待女人,那等於在貶低他自己。從青春期開始,他對每個女人都是認真的,認真到可以把靈魂交付給對方,唯一不能輕易付出的只有名分,尤其是結婚以後,他不想因為任何原因而離婚,因為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很失望地告訴過他,不管跟誰結婚,到頭來都是一樣的。

馮醫生長著一張不近人情的臉,鼻子高挺,目光威嚴,下頜方正有力,但他不能笑,一笑就露出滿口雜亂而淘氣的牙齒,滿臉威嚴全部崩壞,彷彿大廈將傾、大難臨頭。她沒告訴過他這種感覺,她直覺他不會喜歡這種感覺。有時她想,如果他媽媽在他年少時給他戴戴牙箍,他可能會是另一個人。

他們在無名弄堂裡過了近兩年沒有日常生活的生活。他說他喜歡這樣的生活,不做飯,不養孩子,不應酬,不遵守一切常規,不問窗外,可以裸著身體在屋裡走來走去,可以開著門上廁所,可以說些遭天打雷劈的話,有天興之所至,馮醫生拿出手術前備皮的架勢,一舉剪光了她的陰毛,她也反過來要剪他的,他幾乎要答應了,又猛地醒過來:我回去怎麼向她交代呢?這是她最佩服他的地方,看上去不管不顧,像個無道昏君,關鍵時刻,總能及時清醒過來。

他不在的時候,她把時間都花在打理家務上,一遍遍地擦地,擦到一塵不染,餈粑掉到地上都可以撿起來吃,她侍弄插花,多數時候並不是鮮花,鮮花太貴了,而且峽口的鮮花市場極其有限,買花容易被人注意,她把目光轉到蔬菜市場,冬天的紫菜薹,能一直插到開滿黃色的小花,水芹和蘆葦葉子插在一起也很好看,還防蚊,聞起來也不錯。總之,菜市場每個季節都能找到做插花的材料。

馮醫生常常對著她的插花出神:你程姐只會把它們炒來吃!

程姐是馮醫生的妻子,還是小魏的同事。

小魏替程姐說話:別這麼說她,炒來吃才是正道。

說起來,還是程姐牽線讓他們認識的,程姐得知小魏在書法比賽中獲了個獎,立即尊她為青年書法家,一天三次做工作,把她請到家裡輔導兒子馮一心練書法。馮醫生在家裡對小魏並未表現出過多熱情,就像他對兒子的書法如何並不特別上心一樣,他覺得一個學生把數學學好才是正道,但他對一個普通女職工卻有一手不錯的書法這個事實很感興趣,上上下下打量她,像她哪裡長得不對勁一樣。大約是在第五節課後,馮醫生在路上碰見了小魏,停下車,把小魏叫了上去,小魏以為馮醫生想讓自己坐個順風車,結果他一口氣把車開到了城外,停在一個僻靜處,轉臉對她說:一直想有這麼個機會,今天終於得到了。

她完全沒有防備,慌亂之餘,倒也心生歡喜,算起來她那時已閒置了快半年沒有新的男朋友了,任何一個主動走過來的男人都能惹起她的遐思,何況是端正沉穩的馮醫生,中心醫院的馮副院長,程姐動不動就要提起的令她驕傲也令大家羨慕不已的丈夫。她只是感到意外,除了那點書法,她渾身上下再無出眾之處,竟然也能吸引住面前這個整潔而體面的男人。

幾分鐘後,他拿起她的手,她沒抽回,他吻她的手,她既感動又慚愧,上車之前,她剛剛用這隻手整理過失去了鬆緊的棉襪,它總是掉下去,一直褪到腳心。接下來,他直接探身過來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