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突然反應過來似的,連聲說:不行不行不行。
怎麼不行?又不會佔用你很長時間。
真的不行,我今晚忙死了,明天有檢查團來檢查,現在好不容易安靜下來,我得馬上開始佈置,幾千盆花,就靠我一雙手,我到現在還沒吃上飯。
那好,你忙吧。她知道花工的工作,閒的時候閒得發慌,一旦忙起來,不吃飯不睡覺也是有的。
一飛猛地站起來:走!既然他那麼忙,我們過去幫幫他,一邊幫他一邊說話。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技術工種。
你跟他關係不錯?一飛在路上問她。
你走之後,他們夫婦倆是唯一肯幫我的人。
好一陣兩人無話,李南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以前對他就有點把控不住,現在更覺得難以捉摸。
路過一個燒烤攤。一飛說:吃點烤串再去吧!
她馬上想起自己帶回去的晚餐,敢情他是嫌棄她帶回的東西不合他的胃口。
李南從沒在路邊攤上吃過燒烤,那是男人的事,情侶們的事,不過既然他有這個提議,她不妨嘗試一回。
他點了十幾個串,她點了幾串烤蔬菜,他又要了一瓶啤酒,吃到中間,李南望望昏黃的路燈,再看看身邊那些頭碰頭一起吃烤串的小夥子們、情侶們,有點不自然,她跟一飛好像也不算情侶。所謂情侶,意味著長期分開後立即變身乾柴烈火,可從他們見面到現在,跟天天見面的兩個老熟人有什麼分別呢?
不管怎樣,先自得其樂吧。
當然也包括突兀地提升一下他們之間的溫度。
她突然伸手抓過他的酒杯,喝下一大口,立即張大嘴哈氣。
一飛斜了她一眼:以前又不是沒喝過!
他進去以前,她的確跟他一起喝過酒,但那是白酒,又是在兩情相悅的時候,是帶著要化到對方眼裡去的慾望喝下去的,每一滴都是催情劑,千真萬確,而現在的啤酒在她嘴裡真苦,又酸又苦,難以下嚥。
全程一飛都沒有結賬的意思,她看一眼他的衣服,他穿的是襯衣,只有一隻口袋,一看就是空的,褲子是西褲,也是口袋空空的樣子。她起身去結賬,這是應該的,他剛剛出來,一無所有。
兩人並肩往前走,始終保持一隻拳頭的距離。如果這些年他們一直有來往,她就可以往他那邊輕移半步,倚著他走,可惜不是,除了她去看他反被他羞辱的那一次,他們再沒見過面,她不知道怎麼面對這種凍結的狀態。
看得到醫院的燈光了。
花房在院區後面,站在自動電子大門的閘機前,能看見暖房一角,那是她最熟悉的地方,當她走進醫院,第一眼不是落在正中間的大樓,而是花房的右邊角落,也就是說,進入醫院之前,她首先看見的可能就是老鮑,他總是勾著腰,專心打理他那些花花草草,她很少見到一個男人如此專注於花草。
花房一片昏暗,不像有人在裡面工作的樣子,她以為老鮑在大樓里布置,樓上樓下找,還是不見人,也不見任何搬動花盆的痕跡。
她滿大樓上上下下跑的時候,一飛在一樓大廳裡,靠著導醫臺,似乎在發呆。
最後,她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不等她開口,他就說:走!
他的語氣讓她心中一凜。
走出大門他才說:你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我就聽出來了,他在撒謊,而且,我敢肯定,他對你的第一個謊言,應該是關於孩子的。但願是我想多了。
李南白了他一眼:這幾年你似乎學到了很多。
走了一陣,一飛突然停下腳步,一臉詭異地對她說:我們再去一趟,我敢打賭,這回他肯定在。
她也好奇,就依了他,一起往回走。
果然,還在大門口,她就看見了花房的燈光,心裡陡地升起一股失望,覺得老鮑讓她在一飛面前很丟面子。
穿過醫院大樓的時候,他說,不要說我們剛剛來過。
老鮑看見他們的神色讓她直想笑,她第一次見他這樣,像被老師抓住正在作弊的考生。
你的布展搞完了嗎?我們是專門過來幫你的。
哎哎哎,任務不大,剛剛做完,不用幫忙的。
李南不住地說著廢話,老鮑應付著她,目光一直跟著一飛。一飛忙著打量花房,就像他不是來幫忙的,而是來尋找什麼東西的。
最終,三個人尷尬地面對面站著。
老鮑還是那個意思:找到文眉女人也是一樣的回覆——當時有約定,永不再見面。
我還一面都沒見過。一飛捋了捋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道道疤痕。因為我當時在勞改農場裡打天下。
受苦了受苦了。剛出來嗎?
苦不苦的看怎麼混吧,出來之前,我已經混到了財務部,在那兒工作了兩年,所以我一點都不怕再進去一趟。他嘴裡吐出來的煙,不經意地飄向老鮑。
老鮑馬上換了種語氣:我不能保證,只能說幫你們去試一試。
從醫院出來,李南小聲埋怨道:你不該這麼明顯地威脅他。
他跟那個文眉女人肯定是一夥的。但願他們不是我想的那樣。
不管怎樣,我見過抱走孩子的那兩個人,很本分的,一看就值得信賴。
如果那兩個人是人販子扮演的呢?
你胡說八道!李南叫起來,與此同時,她突然醒悟過來,按照一飛的邏輯,那其實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知道什麼呀,我在裡面可是見識過真正的人販子的,他們看上去都是好人,老實人,熱心熱腸,有一個人長得特別像我以前的同事,就是我跟你說過最喜歡給人介紹物件的那個,你知道一年之內販賣了多少兒童嗎?十三個,我親耳聽他說過,最保險也是利潤最高的線路,就是直接從醫院弄走剛出生的嬰兒,從產房抱到醫院門口,轉手就賺好幾萬。他們有暗線埋伏在醫院裡。
李南走不動了,她停住腳步,仔細回憶那對夫婦的樣子,似乎她一動,他們的形象就會在她腦子裡碎掉,不再可尋。
可能是一飛的話起了作用,李南連著兩天都沒有去花房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單獨面對老鮑,完全不在意一飛的話?好像也不行,按照一飛的猜測來懷疑老鮑?好像也做不到,而且沒道理。
只好暫時不見面,就這麼含糊著。
這天上午,李南來到手術室,正要清理一個塑膠桶,突然全身一抖,失聲尖叫起來。
是一個引產下來的女嬰,放在袋口敞開的黑色塑膠袋裡,那隻小手居然在動!
幾個護士也圍了過來,卻誰都不敢出手去碰。不知誰說了句:快去喊老鮑!
不一會,老鮑神色匆忙地趕來,毫不遲疑地把手伸向塑膠桶中,連同塑膠袋一起抱了出來。嬰兒身上的血跡和胎膏,讓李南想起了當年的情景,微微的體溫,濃重的潮溼感、黏膩感,跟這個女嬰不同的是,她聽見了孩子尖厲的哭聲,而眼前這個孩子,安靜得像一個假娃娃。
老鮑把孩子放在一塊發黃的醫用白包布上,請護士們幫他清洗一下。
年長的護士一邊利索地清理,一邊抱怨:我真是恨死了這些人,他媽的早幹嗎去了,這不是造孽嗎?
老鮑也嘆氣:真是個命大的孩子啊,命大之人必然福大,死刑這關都能挺過去,今後還有什麼難得倒你的?說不定還是個大人物呢。你說,麻煩阿姨你給我好好洗洗,順便檢查下我有沒有問題,我將來成大人物了第一個就來報答你。
護士把收拾好的孩子包起來,放到老鮑手中。老鮑抱好孩子,正要離開,無意中跟李南的視線碰了一下。
李南彷彿聽到嗡的一聲,是兩個沒有防備的物體驀地相撞才能發出來的聲音。這還是第一次,她被老鮑的目光撞疼了,在此以前,她感受到的老鮑的目光不是曖昧得肉麻,就是兄弟般的體貼。
她能感覺到,老鮑很介意她也在現場這個事實。
老鮑原地站了一會,似乎突然改變了主意。
哎?我怎麼覺得這孩子不行了呢?
孩子的確沒動靜了。
不可能啊老鮑,你看這嘴唇的顏色,你看這皮膚。我再給你一床小被子,她可能有點凍僵了。
不對吧,你看這腿,軟耷耷的,剛才還不是這樣的。
老鮑回過身來,把孩子放回桌上。我看我還是不要插手這事了,她要是死在我手上,那就成了我的罪過了。
咦,你這個老鮑,上次那個比這個還差,你都抱走了。
哎哎哎,不要亂說,搞不好很容易被人誤解的。
老鮑逃一般跑了出去。
護士看看外面,又看看桌上的嬰兒,苦笑:不好意思啊,老鮑不幫你,就沒人幫得上你了。
李南悄悄躲了出去,她希望護士能把孩子弄走,否則,別人都可以躲過,唯有她躲不過去,因為她有清理產室的任務。果然,護士已經在叫她了。李南!李南呢?快把李南叫來。
她只好回來,戴著乳膠手套的手,小心地取出一個新的塑膠袋,卻遲遲不敢向孩子伸出手去。
護士上前一步,兩手一抄,就把孩子高高地託在手裡。李南趕緊將袋口撐開,護士手一抖,孩子應聲落進塑膠袋裡。
重新將袋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大號藍色垃圾桶,她要把這隻桶推到冷藏室,那裡專門收集體積大一點的醫療垃圾,定期交到殯儀館火化,小一點的都及時從衛生間沖走了。
她把冷藏櫃的抽屜拉出來,在桶邊擺好,還是不敢用手去碰孩子,她嘗試把孩子直接從桶裡慢慢倒進抽屜裡。動手之前,她輕輕撥開一點塑膠袋,孩子的身子已經泛青了,應該是斷氣了。
她拎著塑膠桶手柄,將桶小心翼翼地傾斜,一點一點地傾斜,儘可能地跟抽屜形成一個相接的折面,這樣可以避免把孩子咚地掉進抽屜裡,那會摔痛的。
藍色塑膠大桶傾斜到四十五度左右時,她看見孩子近乎透明的小手指緩緩地、費力地張開,驚駭地停了下來。停頓片刻,她不得不繼續傾斜,五十度、六十度,最後關頭,孩子的手、世界上最小的手,猛地抓著桶沿,儘管她並沒睜眼,但她能感到她的世界在劇烈傾斜,她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險。
世界就此僵住。李南不敢繼續傾斜,也不敢將塑膠桶恢復成站姿,那會跌痛孩子的。她只能扶著傾斜的塑膠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很快,她感到兩臂痠痛,最後,她大叫一聲,痛哭起來。
路過的護士聽到她的聲音,進來一看,忍不住笑起來,護士伸出兩根手指,從垃圾桶裡輕巧地拎起塑膠袋,輕巧地丟進抽屜,飄然離去。
她沒走,也沒把抽屜塞進冷藏櫃中,她坐在地上,守在抽屜旁邊,她總覺得孩子的手指還在動,跟起伏的胸膛保持著同一節律。她告訴自己,是幻覺!是幻覺!但不管用。
直到另一個保潔工進來,看到她坐在地上,哭紅了兩眼,忍不住搡了她一把:你有病啊?你的眼淚就這麼不值錢?又不是你的孩子!
這天李南沒吃午飯,女嬰小蟲一樣的手指總在她眼前晃,她能看出來,她奮力抓住桶沿的手指非常用力,她一想起這個,眼淚就直往上湧。她好像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傷心過,孩子送走那天都沒有這麼傷心過,那時她心裡總有某種莫名的希冀,總覺得孩子是在奔向更好的所在,不像今天,她親眼見證了一個嶄新的生命,興高采烈地來了,卻被無情地拒之門外,被粗暴地扔進垃圾桶。一想起這個,她的眼淚就像個失控的水龍頭,怎麼也關不住。
回到家,仍然沒有辦法吃晚飯,她向一飛說起今天醫院裡發生的事,特別描述了桶沿上那隻小手,一飛在鼻子裡笑了兩聲:
你到底還是乾淨的。
這話深深地安慰了她,她把手肘撐在桌上,捂著雙眼,心裡平靜了不少。
要不就是假慈悲。
……為什麼這樣說我?她叫起來。
死了好,總比被人賣出去,又被人弄成殘疾上街乞討要好。
誰會這樣做?誰敢這樣做?
老鮑知道嗎?
她猛地想起老鮑今天的表現,明明已經高高興興把孩子洗好擦淨抱起來了,不知為什麼又很突然地改變了主意,丟下孩子跑了。她總覺得老鮑的怪異舉止跟她也在場有關。
一飛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他不是在防你,他是在防我。他知道你看到了,就等於我也看到了。
為什麼要防你?
是啊,為什麼要防我呢?這得靠你去慢慢悟。
因為一飛,她和老鮑之間似乎正在疏遠,最明顯的就是當她去花房的時候,老鮑並不過來跟她說話,依舊在他的花圃裡忙碌,甚至故意躲到花圃中去。
她又不能告訴老鮑,她雖然跟一飛重新同居了,內心卻有種被綁架的感覺,明知感情上還沒恢復到過去的關係(甚至不知道還能不能恢復),身體卻因為物理性的原因而率先恢復了。
那天晚上從醫院第一次見了老鮑回來,她開門的時候,一飛突然從後面貼上了她的身體,這是他們重逢之後第一次有身體接觸。來不及細細體味他的味道,門一開,他就推著她直奔臥室,她說要去洗澡,他說待會兒去洗。
但她覺得不爽,他什麼也不說,一個人埋頭苦幹,像餓極了的人,突然面對滿桌子飯菜,誰也不看,也不說話,只顧瘋狂大嚼,她別說回應,連氣都透不過來。有那麼幾秒鐘,她分成了兩個,一個跳到天花板上,看著床上這兩個人,另一個聽到了一個聲音:看哪,他在發瘋一樣地操她!
後來她醒悟過來,奮力抓他,掀他,蹬他。他兩眼發紅,狼狽不堪。
怎麼了嘛!
休想讓我懷孕!這輩子,我都不要再有小孩了,我寧可死,也不想再有小孩。
洗澡的時候,才發現他可能把她弄傷了,而在以前,他進監獄之前,從來沒把她弄傷過。她呆了一下,他是太急躁,還是器官發生了什麼變化?聽說人去了那地方,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她回來的時候,他還沒睡著,稍稍挪了挪,給她騰了點地方。
去換個雙人床吧。他說。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但他難道不應該徵求一下她的意見嗎?他怎麼知道她就一定會同意再續前緣重新同居呢?他怎麼也不問問他們還能不能回到從前呢?他大概不知道,自從他當著那麼多看管人員的面罵過她之後,在她心裡,他早已被撇開了,她也用行動表明了,她後來再沒去勞改農場看過他,她把他罵她的那點火星一直儲存著,讓它越燃越旺,讓它永遠氣勢洶洶地提醒自己。
她認為她做到了,甚至還不止,她把小孩的傷痛也算在他頭上,如果他不那樣罵她,她現在就是個單親媽媽,她肯定帶著孩子去監獄看過他了,他們一家,雖然相隔兩地,但情感飽滿,內心充滿希望。都說為母則剛,如果她好好養著孩子,現在肯定不是這個隨波逐流行屍走肉的樣子,肯定跟別的媽媽一樣,風風火火,張牙舞爪,臉上飄著一抹忙碌的紅暈。她不止一次望著那樣的媽媽臉發呆,覺得那才是一箇中年女人應該有的樣子,心裡裝著自己的心肝寶貝,腳底踩上釘子都不覺得疼。
但他招呼也不打一個,就這麼不由分說擠進來算怎麼回事呢?不行,必須跟他攤牌,到底是漫無目的地同居下去,還是有結婚的打算,因為這兩條路必須匹配兩種不同的心態。
但真正面對一飛的時候,她又打消了攤牌的念頭,他還沒找到工作,這事看起來非常艱難,當他想抽菸的時候,身邊總是隻有空煙盒,當他想要出去的時候,總是穿好衣服端坐桌旁不吭聲,他在等著她拿錢包。也許應該等他稍微正常一點後再攤牌。
她給他錢時還必須謹慎措辭。既然要出去,多少得帶點錢。好像他根本不想帶錢似的。她不把錢遞到他手裡,只是放在桌上,小心地壓在水杯底下。
她感到沉重,還不如跟老鮑在一起輕鬆呢,但老鮑似乎正在離她而去,她想主動跟老鮑講講自己的心事,說不定能重新拴牢老鮑。不如就講講她跟一飛之間的狀態,正好也聽聽老鮑的意見。
沒想到老鮑竟然這樣勸她:我覺得你應該多花點時間和心思在一飛身上,畢竟他心裡還是有創傷的,你要多照顧他,把他暖過來。
李南冷笑一聲:誰又沒有創傷呢?我以前也不是這個樣子的,我以前的生活,跟現在截然不同。她從來沒跟老鮑講過以前的事,差不多從她懷孕開始,過去就被她塵封了,從沒對任何人講起,連夜深人靜時的回憶都拒絕。那些心痛與不堪,她不想時時翻起,怕不小心印在臉上。
不管怎麼說,你們應該好好合計合計,這麼年輕,從頭開始,一點都不晚。一飛這小子,一看就是個聰明人,你不計前嫌跟著他,他會記著你的好的。
才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扭身就走。
她還沒告訴老鮑,現在替一飛出謀劃策的人可多呢。
端午節前一天,李南訂做了些粽子,算是去他家過端午節的小禮物,儘管他們並沒邀請她,但萬一她臨時接到了邀請呢?他們家應該已經知道他倆現在的關係,因為他偶爾也會向她透露一點家裡的情況,她自作多情地想,也許人家覺得自己的孩子坐過牢,不好意思表達什麼,所以她應該主動些。
晚上九點多了,他還沒回來,她打他電話,他說他回父母家了,還說他們喝了些酒,還吃了好多粽子,他打算今天就住在父母家。
好,很好。她說,然後等他掛了電話,才默默按了那個紅鍵。
她冷笑一聲,突然抓起桌上的馬克杯,朝地上狠狠砸去。真是笨啊,真是不長教訓啊,都說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為什麼還要相信他從牢裡出來就會跟以前不一樣?
望著粽子坐了好一會,一會覺得應該把這些粽子扔到樓下垃圾桶裡去,一會又覺得應該煮了吃掉,畢竟也是花了錢的。可最終,她把粽子放進了冰箱,可以當好幾頓飯呢。
洗澡的時候,她的脾氣又上來了。為什麼要收留他?他明明可以住在家裡,為什麼要白白給他當空窗期的消遣?
趕緊從衛生間出來,在睡衣外裹了件外套,拎著他的拖鞋快步出了門,一臉蔑視地丟進垃圾桶後,心裡舒坦多了。
第二天晚上,他按時回了家,她生著氣,一直不吭聲。他找不到拖鞋,也不問她,就赤著腳,一屁股坐在那把聚丙烯塑膠椅子上,開始講昨晚的事。
原來過節只是由頭,主要是家裡在給他安排相親。
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然後就卡在那裡不動了。
我跟他們說起過你,我說你不打算生小孩,他們說那不行,一定得生,還說現在鼓勵多生。
那麼,她打算給你生幾個?她儘量讓自己冷靜。
還沒討論這個。他認真地說。
她突然站起來,開啟門。
你走吧,再也不要來了。
什麼意思?告訴你就不錯了,我要是不告訴你呢?
總會知道的。
我還沒說我決定跟她發展呢。
去吧,去求她吧,她可能比較配當你孩子的媽。
她是比你漂亮。他漸漸生起氣來。
那正好,趕緊去吧。
去就去。他猛地起身,往門外走。
她突然叫住他的名字,他停在樓梯上。
她一笑:孩子生下來先檢查一下有沒有屁眼。
她說完就關門,人靠在門上,身體輕輕抖動起來。
這是個清風和煦的早晨,又剛剛斬斷了跟一飛的關係,滿腦子都是重整旗鼓重新開始的念頭,李南感到腳步都輕盈了許多。還在醫院門口,就看到門診大樓前圍了好多人。
七樓頂上立著一個抱孩子的女人。
她聽了一會,明白了情勢,那個女人要抱著孩子一起跳樓。
神經病。腦子進水。欠揍。很多人在罵那個女人。李南一一打量他們的面孔,因為個個都是仰視的姿勢,她輕易就能看見他們的鼻孔、牙齒、下巴,她第一次發現這些人真醜,所有人都好醜,而且氣味難聞。
孩子的包被是淡綠色,她知道這是月子中心那邊的孩子,整個醫院,只有月子中心的被服是淡綠色,其他全是白色。月子中心是有錢人的天下,普通人根本不敢問。她想起幾天前,月子中心有人吵架,是外面進來的女人,帶著兩個女性幫手,合夥欺負一個生孩子的年輕產婦,三個女人把產婦從床上揪下來,摁在地上打、踢,幸虧孩子當時不在場,否則恐怕也遭了殃。產婦的媽媽聞聲趕來,也被那三個女人摁住打了一頓。那三個人很有經驗,在保安趕過來之前,及時住手,眨眼間逃得無影無蹤。
李南早就覺得不對勁,年輕漂亮的產婦,住著豪華的月子中心的包間,卻很少看見孩子爸爸露面,自始至終只有產婦和她媽媽,兩人說話都很輕,走路也輕,一副活得小心翼翼的樣子,不像其他進出月子中心的人,大步流星,眼睛都長在額頭上。
她想象母親和孩子同時躍起,墜落在地,孩子脆弱的身體像玩具一樣跌散,腦子裡不合時宜地跳出另一個孩子來,那個七個月就知道奮力抓住塑膠桶沿的嬰兒,被老鮑抱了一下又放棄不要的嬰兒,她總覺得是她的出現改變了那個孩子的命運,總覺得她間接殺死過一個人。她不想再做這樣的事了,即使只是被她看到也不行,除非她插手干預——她能力有限,但只要願意去做。
她知道有個地方可以上到樓頂。
不是每個嬰兒都能躺在淡綠包被裡的,不是每個嬰兒都能在月子中心裡降生,不是每個嬰兒生下來就被這麼多人惦記。她一邊在心裡打草稿,一邊奮力往上爬。她要把這些話講給孩子的媽媽聽。
她的出現嚇了產婦一跳。
把孩子給我!她大喝一聲,就像她才是孩子的媽媽,產婦倒成了偷孩子的人。
給我!她再次怒吼。
產婦完全被她的樣子搞蒙了。
就這點本事嗎?有本事給我打回去,明裡打不贏,暗裡打,一年打不贏用十年來打,你都有了孩子了還怕什麼?你都當媽了還怕什麼?那些人怎麼逼你的,你也怎麼逼她們,自己認也就罷了,幹嗎扯上孩子?孩子有什麼錯要陪你糊里糊塗去死?
正因為不放心孩子……
交給我!我來替你養,你去找那三個女人。打贏了回來抱孩子,打不贏就別回來了,專心一意當你的受氣包去。
產婦又開始哭:我做不到,我一無所有,眾叛親離,我死了大家都開心。
那你去死吧,把孩子給我,你以為他還是你的?一旦生出來,他就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了。給我!
你到底是誰?
你管我是誰?我是這個醫院裡的人,是個大人,還是個女人,這裡每生一個孩子我都有責任保護他。
警車開了過來,產婦有點慌了,兩條腿抖索起來。
他們這是逼我呢,他們一來,我只能跳了。其實我本來還想過去捅了他爸爸的。
我要是你,我就把孩子放一邊,先給自己把仇報了再說。
我做不到!
爸爸不認,媽媽又沒用,那就交給我好了,至少可以活下來。
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喜歡孩子?我就不喜歡,當初決定生下來,不過是想抓住他爸爸,既然抓不住,留著他也沒用。
什麼狗屁邏輯!把孩子給我!
李南想把孩子搶過來,又怕那女人真做蠢事,正想著,警察順著李南走過的路上來了。
一個警察笑起來:又是你啊?
女人好像很厭惡警察,突然改變主意,也不跳樓了,抱著孩子往樓下走。
李南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往下走。
她依稀聽見那個警察對誰說了一句:這女的被我在ktv抓過一次。然後就是香菸的味道,他們大概要在上面抽根菸才會下來。
李南緊緊跟過去。女人在六樓通道盡頭的小陽臺上哭泣,李南試著靠近,還好,女人似乎暫時沒有往下跳的打算。
淡綠襁褓中的孩子還在熟睡,小臉粉紅,小嘴無意識地做著吮吸的動作,對正在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多漂亮的孩子!
他還沒有名字,出生卡片上有他的生日,他很健康,什麼毛病都沒有,他是巨蟹座,據說這個星座的人很顧家。但願他將來能對他老婆好一點。
到餵奶時間了吧?她想把女人勸回房間去。
我沒奶。開始一兩天是有的,後來越來越不開心,就沒有了,像突然停了水一樣。
李南伸出兩手,女人把孩子交給了她。襁褓微微的溫度感動著李南,她抱著孩子,熱淚盈眶。她當年奶水好多啊,像兩隻大水袋,沉甸甸掛在胸口,脹得生疼,卻找不到那張小嘴。
你抱孩子的樣子,很像媽媽,你有孩子嗎?是兒子還是女兒?做你的孩子肯定很幸福,看你面相就知道,又善良又溫柔。
為了不讓淚水掉下來,李南只能一動不動,也不敢眨眼睛。她沒覺察到女人已悄悄退至欄杆邊。
對不起哦!
李南抬頭望去,女人的一條腿還在欄杆這邊,她大喊一聲,奮力伸出手去,但無濟於事,那條腿像魚尾一樣倒豎著從欄杆上方消失了。
孩子在她臂彎裡痛苦地皺了皺小臉,像是要哭,沒過多久,又重新平靜下來,安穩地睡去。
在樓頂抽菸的警察迅速下來,按程式拉起了黃色警戒線。登記了那個女人在月子中心的物品,通知了相關人員。
李南求得院方許可,暫時代為照看女人留下的嬰兒,免得被送去福利院。她這樣打算,如果沒有人來認走這個孩子,她就正式去民政局辦理收養手續。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孩子了。
別人收養了她的孩子,她又收養了別人的孩子,如果她對別人的孩子視若己出,人家定然也會對她的孩子視若己出。她認定這一點。
她跑去找老鮑,請求在花房裡安放一張嬰兒床(她從醫院倉庫裡找來的舊床),她會在工作的間隙跑來看他,給他衝奶粉。她要爭取兩個小時過來一次,實在過不來的話,她請老鮑代她衝奶粉。
這孩子跟我有緣,他註定是我的孩子。她對老鮑說。
老鮑也很支援她收養這個孩子。撫養孩子是很養人的事情,你會從中收穫幸福的。
這一天她格外忙碌,必須在天黑前把一切搞定,讓孩子在天黑前舒舒服服住到家裡去,好在醫院周圍嬰兒用品店多。她愉快地花錢,花了一筆又一筆,這麼多年的節儉終於崩潰了。
八點多鐘,她才抱著孩子進門,沒想到一飛還是坐在她家裡。
你不是已經相親成功,準備去生一窩孩子了嗎?
他不理她,驚訝地盯著孩子看。
你,這是什麼意思?領養?也不問問我?
你又不打算跟我結婚,為什麼要問你。
你怎麼知道我不打算跟你結婚?
得了,沒心思跟你鬥嘴。
她去做飯,一飛在一旁盯著嬰兒看,她不時抬頭看這邊一眼,擔心粗手粗腳的一飛會弄傷孩子。
你對我有誤解,多想想我們以前。一飛離開孩子,過來了,她提著的心放了下去。
以前你對我也不好,生怕人家看到我們在一起嗎?我就那麼丟你人?
我只是不想處處都跟他們一樣,一樣的戀愛,一樣的婚姻,連吃的東西都一樣,大家都過一樣的生活,跟養雞場有什麼區別。
如果沒有碰到你,我肯定會遇上別人,肯定也會有很隆重的愛情,那樣的話,就算過上養雞場的生活我也願意,所以你對我犯下的罪就是:你剝奪了我的生活權。
剝奪?我對你說過一個不字嗎?
你是沒說,但你打擊了我的興致,結婚的興致,生孩子的興致,你讓我錯過了做這些事情的最佳時機。
一飛也不辯駁,只是瞪著她。
過了一會,一飛又找到了理由: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說,你說的那些事情真的有意義嗎?你是什麼樣,我是什麼樣,我們的孩子就是什麼樣,他就是我們的複製品,沒什麼值得期待的。
是沒什麼值得期待的,可我就是厭倦了沒有感情的生活,我想培育一種新感情,我願意為這個小不點全心全意、不計後果地付出,尤其是當我想到有人也正在這樣為我的孩子付出的時候。她幾乎哽咽起來。
她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一絲挽救的可能,但她不想抓住它了,她對男人的感情好像已經用光了,她現在滿心期待的就是這個從天而降的小傢伙快快醒來,她想看他的眼睛,看他嚅動個不停的小嘴。
她開啟一個紙尿褲,反覆練習穿脫的動作,她在醫院裡見過護士們向家屬演練那個過程,動作她都是熟悉的,就是從沒親手碰過。她知道她沒問題的,從那個女人手上第一次接過孩子時,作為母親的本能就被喚醒了。
練習好紙尿褲,接著消毒碗筷,擦洗傢俱和地板,凡是孩子會碰到的地方,都要清潔消毒,再不能像以前那樣不講質量地對付三餐了,孩子會促使她對生活講究起來,衛生,品質,營養,觀感,全都要講究。有孩子真好,沒有孩子的時候,她很少想到這些事情。
孩子哭了,她衝過去,卻不知所措,站立片刻,才想起應該把他抱起來。抱起來後,孩子哭得更厲害,她輕輕地抖,像醫院裡那些家屬一樣,抱著孩子又是哼又是踱步,但孩子完全不吃這一套,哭得越來越厲害,像正在忍受某種劇烈的不適。
她打電話給老鮑,本來想問護士,但解釋起來太費力了,抱孩子回家的事她還沒有公開,也不想公開。
老鮑說:你讓他哭唄,哪有不哭的娃。
萬一他是有什麼不舒服呢?
給他吃了嗎?多久前吃的?
她說了個時間,老鮑笑了一聲:你還是女人呢!孩子兩個多小時就要喂一次,你已經欠了他好幾頓了。
於是急急忙忙去衝奶粉,果然,那小嘴一碰到橡膠奶頭,立即一口咬住,再也不肯鬆開,小手指還愜意地一抓一抓的。
一瓶奶粉喂下來,她已經捨不得放下了,眼睜睜看著孩子在她懷裡再度睡過去,她突然有種衝動,她想就這樣抱著他睡一夜。
第二天,她早早地帶著孩子來到花房,把孩子安頓好後,再去上班。走前不忘叮囑老鮑:外出的時候記得鎖門啊,超過二十分鐘的出門,一定記得給我打電話,孩子身邊不能沒人。
一飛什麼態度?
哪有他表態的地方。
你真的不能忽視他的態度。老鮑突然嚴肅起來。
但她已經風風火火走出門去了。
昨晚她就在想孩子的名字,想了一晚上,沒想出來,這會,從花房出來,她突然來了靈感,孩子肯定要跟她姓,這一點毫無疑問,名字嘛,單名一個綠字如何?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孩子那天,那個淡綠色的襁褓,以及勢必要在花房度過的嬰兒時期,綠字真的非常貼切。小名就叫小綠,聽起來也不錯。
晚上,她抱著小綠回家,一飛又出現在她家裡。
你實在要來我也沒辦法,但你要搞清楚,你沒拿我當女朋友,正好我也不拿你當男朋友,咱們就這麼講定了。
一飛沒什麼反應,只顧盯著孩子看。好奇怪啊,感覺比昨天大了很多。李南心想,男人也會被天使般的孩子俘獲嗎?
忙了一陣,發現小綠的一隻水杯不見了,她打電話問老鮑有沒有掉在花房裡,老鮑找了找,說沒看見。
看來是弄丟了。剛剛掛掉電話,一飛突然來了句:在花房門背後的鉤子上。
你今天去過花房?
怎麼?不能去?就算你想霸佔老鮑,也不能剝奪他跟人交往的權利吧。
可笑,你們有什麼可交往的!
她知道他是不屑於跟老鮑這類人交往的,他內心是瞧不起這種人,覺得人家不能給他帶來「精神上的營養」。
她忍了又忍,還是說了出來:你最好不要跟我的同事有太多來往,你不是也不喜歡我進入你的圈子嗎?連你的辦公大樓都不許我靠近。
這是什麼意思?隔離我呀?不是說全社會都有義務來幫助我這種人走上自新的道路嗎?當然也包括你。
她瞪了他一眼。
李南正在用大排拖拖地,老鮑的電話來了。
是你抱走了小綠嗎?
沒有啊,我一直在上班。小綠怎麼啦?
老鮑說出不見了三個字時,世界突然靜音了,她聽不見老鮑的聲音,也聽不見周圍任何動靜,只能看到那些熟悉的人在匆匆忙忙無聲地移動。
直到她跨進花房門,靜音才消失,她聽到了自己的喊叫聲,近乎嘶啞,而且變形。
我澆完一遍水,回來一看,嬰兒床上是空的,幾件衣服,奶瓶,都不見了,我還以為是你帶著他去打預防針了。
大門口的監控調出來看過了,沒有人抱著小綠離開。花房外的公共區域,也都調出來看了,一無所獲。可惜花房裡沒有監控,難道是從花房後面翻院牆弄走的?
她要報案,老鮑臉色一變:妹子,你這就不仁義了,這麼多年來,我待你怎麼樣?
孩子不見了,肯定要報失蹤啊。
你報警的話,我就是唯一的嫌疑人,我的工作肯定得丟,萬一哪句話說得不對,我可能還無法脫身。
我當然相信你,我是怕有人進來把孩子偷走了。要不這樣,我們先找找,再決定要不要報警。
當著老鮑的面,她不再提報警,但一轉身,老鮑看不到她的時候,她趕緊拿出手機報了警。
她聽得出來,警方很重視,這讓她略感安慰。
警察一齣面,事情很快有了線索。
看了那麼多遍的監控錄影,居然都沒看出來,一飛不過是戴了頂棒球帽,又大大方方提了個洛可可風格的嬰兒籃,他們就把他忽略過去了。
警察問她跟一飛什麼關係,她老老實實說了他們的過去,也說了他們的現在。又問她是否委託過一飛,把孩子轉移到某處,她斷然搖頭。她絕對不會把孩子託付給他,她寧肯託付給花房的花工,也不會託付給一飛。
說起花工,他們也問了她一些問題,包括他們是如何認識的。她本來想簡單幾句敷衍過去,但她很快發現,他們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有記錄,如果她前後不對,或者稍有自相矛盾的趨勢,他們就會做上特別的標記,並再次發問,要她確認。這種架勢把她嚇住了,她想她最好的辦法就是實話實說,才不至於說錯話,引來誤解。她知道在這種地方,發生誤解的後果是相當不妙的。
一旦她決定說實話,就不得不說到她懷孕的事,說到她想去墮胎,卻被告知只能引產,說到她碰到那個文眉女人,說到外婆,說到抱走她孩子的舅舅舅媽。她看到問她話的人和記錄的人不斷交流眼色,卻又不做任何結論。
她在自己說出來的文字後面簽了字,畫了押,警察就放了她。
她回到醫院,來到花房,老鮑不在,屋裡有點狼藉,她徒勞地又找了一遍,只找到小綠的一塊口水巾。她在想,也許她把小綠放進花房本身就是個錯誤,這裡畢竟是個公共場所。
有個角落,有很多菸蒂,她很奇怪,老鮑是不抽菸的,一飛才喜歡沒事就夾根菸在手上。
很快她就知道,老鮑被抓了,罪名是涉嫌販嬰。
說是有一條規模較大的嬰兒鏈,名叫替生,意思是,有人專門搜尋那些身處困境的孕婦,領走她們不合時宜、不受歡迎、不能自己撫養的孩子,送到那些求子若渴的母親們手裡,這些人多半活動在各大婦幼醫院,孩子經過他們的手,重新選擇了父母,絕大多數孩子在新的家庭過上了正常的幸福生活,但也有少數幾個經歷了一些曲折,甚至去向不明。
鑑於種種原因,這次調查遭到了許多家庭的抵抗,因為基本上沒有家庭願意公開孩子其實不是自己生的,而是領養的。所以罪名之下,真正有用的證據並不多。
李南一口氣跑到看守所,事已至此,她想老鮑應該可以直接告訴她,她的孩子在哪裡,舅舅舅媽,也就是那個教師爸爸和公務員媽媽,他們又在哪裡,他們三個是否在一起。
她沒有見到老鮑,她在看守所門口哭鬧,一個年紀大的警察動了惻隱之心,告訴她他所知道的訊息,外婆根本就不存在,舅舅舅媽當然也不存在。她徹底安靜下來,她被嚇蒙了。
回到家翻來覆去想那個過程,不對呀,如果真有那麼一條鏈子存在,她也是參與過的,她還見過外婆呢,老鮑帶外婆上樓,是她把那束花遞到走廊裡的孕婦手上,把目標指給外婆。
她開始大口大口喘氣,心跳如鼓,恐懼令她透不過氣來。
她的體重一天天往下掉,頭髮也一天天泛白,聽到警笛聲就兩腿篩糠,見到穿制服的,就緊張得結結巴巴。她甚至想過去買點安眠藥備在身邊,一旦發現情況不對,立即吞服下去。她害怕去上班,又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她得更新一些訊息,每天都有新的訊息傳到醫院來。
但她一直平安無事,調查擴充套件到其他醫院去了,莫愁路的婦產醫院已不再是重心。
憂心忡忡地過了一年多,並沒有人來找她,連例行公事的詢問都沒有。
李南再次踏上了當年走過的旅程,老鮑被判了二十年,服刑地點正好是當年一飛待過的地方。快到目的地的時候,李南看見了那條公路,冷清無比的集市,陳舊陰森的小平房,她還記得那個小商店後面的旅店,潮溼的有味道的被子,以及一根繩子吊著的白熾燈。那時她還是個大肚子女人,現在那孩子快七歲了,他在哪裡?他有學上嗎?她真希望他有一個當老師的爸爸、當公務員的媽媽,真希望外婆是存在的,孩子都喜歡外婆,媽媽也喜歡外婆。
老鮑居然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黑瘦了些。
因為我很坦然,我覺得我沒有錯到哪裡去,有幾個孩子是出了點差錯,但那不是我的本意,畢竟我不能對一個孩子全程負責到底,如果說我必須為那幾個孩子服刑,我是服氣的。話又說回來,那些在父母身邊長大的孩子,還可能發生各種意外呢,有誰追究過父母的責任?
我明明見過外婆,我還把外婆帶到她床邊,走廊裡的那個。為什麼你不提這事?你忘了嗎?
怎麼會忘呢?老鮑一笑,溫柔地望著她。
你沒必要保護我。她望著老鮑,儘量忍住不流淚。
又不光是你一個,所有為那些孩子出過力的,我都沒提。
還有誰?
老鮑一笑,不說話。李南眯著眼睛想啊想啊,突然,她想起那個引產下來還是活著的女嬰,想起一個護士的脫口而出:快叫老鮑來!這麼說,護士知道老鮑在幹什麼,但自始至終,沒有一個醫護人員捲進這條鏈子裡來。
你這是何苦?那些人感激你嗎?
我不要誰感激我,自己問心無愧就行。
李南心疼又氣惱地瞪著他:好好表現,一出來就去找我,我的手機號永遠不會變。
別管我,好好過你的。
我怎麼可能過得好嘛,找到的那幾個孩子當中,並沒有小綠。
老鮑兩眼突然發出光來:傻瓜,這是好訊息啊,說明小綠的父母非常不捨得他走,把他藏起來了。真的,你相信我,這絕對是好事,當年我的親生父母如果不去找我,讓我在養父母家安靜長大,我的命運可能不會如此。所以你看,我改變了那麼多人的命運,面對自己的命運,卻束手無策。
命運到底是什麼東西?
命運就是你想擺脫又擺脫不了的東西,對我來說,可能是我的親生父母,對你來說,可能是一飛。
這回應該擺脫了吧。她告訴老鮑,她沒打算去第三監獄探視一飛,她要從此與他音信斷絕。
是嗎?那還打聽得這麼清楚?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她有點氣惱。
有些人永遠不會被原諒。她挺直脖子,語氣格外堅定。
他微微笑著,以難以察覺的小幅度,頻頻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