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婦是兩個人送來的,一個穿骯髒牛仔褲的小夥子,一個面無表情的老年女人,他們都很安靜,彼此間不說話,也無眼神交流,鬆鬆散散地沉默著。孕婦不高,一米六左右,從臉上皮膚可以看出來,相當年輕。她不像一般孕婦,行動時總喜歡撫著肚子,相反,她垂著兩手,滿不在乎地敞著扣不攏的衣襟。比起肚子,她更關照她的頭髮,不時把掉下來的頭髮撩到耳朵後面去。
因為病房緊張,他們被安排在走廊。沒有產婦包,沒有行李,只有一隻印滿小熊的帆布雙肩包,包帶子一直挽在孕婦手裡。
床剛一鋪好,小夥子就抬腿躺了上去,閉上眼睛。孕婦和老女人依舊沉浸在各自的沉默裡。
整條走廊都收拾完了,纖塵不染,鋥光瓦亮。進衛生間沖洗拖把之前,李南再次打量這新來的一家,在沒有生病卻需要住院的歡樂的婦產科,他們身上的沉默與矜持,冷淡與警惕,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她猜不透那小夥子是老女人的兒子還是女婿,他不說話,也沒什麼動作,不能給她任何猜測的縫隙。
她最後清洗一遍,甩幹,推著大排拖走向孕婦一家的區域。
孕婦見她過來,立即走向一邊,為李南騰出空地,老女人不僅沒走,反而坐到床上,雙腳高高提起,為了保持平衡,她雙手反過去,剛一碰到小夥子的腿,立即火燙般縮了回來。李南因此判斷,這小夥子應該不是她的兒子。
李南偷瞟一眼孕婦,人家住進來的時候,都有自己的床位,有前呼後擁的陪侍,好幾雙手恭候於三十釐米開外,隨時處於施救的狀態,她倒好,一張臨時的加床還被這一老一小搶佔得結結實實,偏偏她還絲毫沒有不滿的意思。
幾分鐘後,護士一陣風走過來。人呢?話音未落,人已站在床前,衝小夥子喊道:是你生還是誰生?
小夥子提著身體繞過護士,站到牆邊,孕婦趕緊過來,小聲說:是我。
護士把液體掛到點滴架上,回頭對孕婦說:還知道是你啊!你血壓有點高知道嗎?交費單呢?
兩個女人躲著護士的眼睛,小夥子揉著鼻尖,含混地說:正在交。
護士愣了一秒,收回正要拆封的針頭,麻利地取下液體:交費單來了叫我一聲。端著托盤頭也不回往護士辦公室走去。
李南從工具間出來時,小夥子不見了。大約處理交費單的事去了。孕婦側臥在床,面朝牆壁,老女人背向她坐在床邊,看自己交疊起來的雙腳。
李南去了四樓,四樓有十四個房間,一間一間收拾下來,差不多要一個半鐘頭,下來一看,走廊那個地方只剩孕婦一個人了,低頭坐在床沿,肚子幾乎擱在大腿上,護士站在她旁邊,拿著輸液工具的手背在背後,生怕有人會趁她不備搶走一樣。她們似乎剛剛結束了一場對話。
李南看看窗外,天正準備暗下來,一些人拎著飯盒和水果,穿過正對大門的甬道,急匆匆往裡走。家屬們開始給即將晚餐的孕婦送營養品來了。
護士又像前幾次一樣匆匆走開。片刻,護士長來了,孕婦不像以前那麼客氣,見到穿白大褂的就起身,她低頭坐著不動,護士長跟她說話,她也只是把頭微微抬起,眼皮仍然垂著。李南想拎上拖把做掩護,過去聽聽她們在說什麼,當她看到其他孕婦和家屬發現獵物一般緩緩圍過去時,毅然打消了這個念頭。她大概能猜出來發生了什麼事。她在這裡做了四年清潔工,她看得太多了,發生在婦產科的事,跑不脫就那幾種型別。
醫院的餐車推過來了,每個人都有份,是中午就訂好的,選單印在一張紙上,早上勾選中午的菜品,中午勾選晚上的菜品。整整一層樓瀰漫著飯菜的香味,強有力地蓋過了來蘇水味。坐在椅子上的孕婦依舊垂著眼皮,不為所動。她已然成為某種中心,每個人都不忘抓住一切機會瞟她一眼,還有些人索性端著飯盒走過去,站在離她一兩米遠的地方,一邊大力咀嚼,一邊盯著她看,生怕漏掉她一次呼吸。
李南把自己那份工作餐送到微波爐裡,加熱過後,端去給孕婦。
孕婦不理她,就像旁邊根本沒這個人,沒有這盒飯。
不要餓著孩子。李南說。
孕婦輕輕地、乾脆地擺了一下頭。
生出來就好了,不管怎樣都會生出來的。
孕婦又擺了一下頭。
你不吃孩子還要吃呢。李南開啟飯盒,強行拿起孕婦一隻手,把飯盒塞到她手上。孕婦接下了。
抬起眼睛飛快地說出謝謝兩個字時,李南才看清孕婦的長相,她有一對溼潤的圓眼睛,一個肉肉的圓鼻頭,一副繃住小虎牙的嘴唇,總之是一副好人家女孩兒的模樣。
李南站了一會,想說什麼,又覺得沒必要,如果明天那一老一小還不出現的話,她敢保證就是她見識過的那一類故事。
那些圍觀的人,他們在這裡待上一個星期,大驚小怪地生下自己的孩子,歡天喜地抱著出院,以後一定會逢人就講住院期間碰上的這個不說話沒飯吃住在走廊裡的尷尬的孕婦吧,人生中的匆匆一瞥,會讓他們平淡的一生變得豐富起來吧,畢竟他們難得遇上一個跟他們不太一樣的人。在李南這裡就不一樣了,從她第一眼看到那三個沉默的身影起,一種他鄉遇舊友的心情便油然而生。
李南來到醫院的花房,花工老鮑是她的好朋友,好到什麼程度呢?如果她錯過了食堂開飯,或是哪天不想吃食堂的飯了,就徑直來到花房,像在自己家裡一樣,熟門熟路地給自己煮一碗快餐面。老鮑這裡總是有快餐面。至於花房裡的花就更別說了,她要是看上什麼花,招呼都不用打,拎起就走,花快被她養死了,也是直接拎過來交給老鮑,老鮑也是神了,過不了幾天保證讓它起死回生。
這天的快餐面是她最喜歡的老壇酸菜。老鮑蹲在一邊抽菸,她站著煮麵。
似乎又來了一個不受歡迎的孩子。她跟他講起那個睡在走廊裡的孕婦。
我知道。
你知道?怎麼知道的?
就在一個院子裡,我怎麼會不知道。
她還是覺得奇怪,如果他跟那家人是在一個院子裡,那她跟那家人就是在一間房子裡,她都錯過了好多細節,他又怎麼敢說知道?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覺得那個孕婦正面臨困境。
如果真是那樣,外婆應該幫得上她。老鮑補充道:就像當年幫你那樣。
說起外婆,我真的不用去面謝外婆嗎?
老鮑摁滅菸頭,站起來說:不必,她幫的是孩子,又不是大人。
你是見過外婆的吧?
當然,氣質很好的一個老太太,據說當初出生在醫院的廁所裡,後來被一個好心的醫生收養了。
李南停下筷子,眼神散散地飄開。
這一走神,就再也吃不下去了,她放下碗筷說:沒有上次的好吃。
瞎說!跟上次是一批的。你心神不定,啥都不好吃。老鮑站起來,他要去溫室幹活了,他今晚要忙著給橡皮樹分盆。
李南提出過來給他幫忙,他回頭望了她一眼:難道你不應該守在三樓嗎?
三樓就是有走廊孕婦的那一層。
李南租住的小屋地處莫愁路尾端,醫院就在莫愁路首端,上班近,房間也不錯,雖然房租偏貴,但它同時具備一個優點,因為是新區,遇見熟人的機率小,李南果斷地長租下來。
受老鮑影響,她也愛養花,尤其喜愛多肉植物,當她第一次在老鮑那裡看到那些剛剛長出來的肉肉的小葉片時,心中驀地一動,它們像極了小孩嫩得不敢觸控的手指。除了多肉植物,她也喜歡那些開得蓬勃的草本鮮花,家裡所有的平面上,都擺著大大小小的花盆,花打扮了她的家,掩飾了她的貧寒。但老鮑知道鮮花下面的真相,勸她:人都養不活,就別養這麼多花了。她不聽,照樣一盆一盆往家裡搬。老鮑曾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刻勾引過她,她下了班去花房,想要一株水仙,外帶那個帶彩繪的玻璃花盆。老鮑看看外面,月亮像個提前上班的寂寞的傢伙,清清冷冷地上崗了。他說:咱倆是最適合搞搞花前月下的,怎麼樣,有興趣嗎?她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的神色,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他:如果你是個女的,說不定我會有興趣。老鮑哈哈一笑,在她肩上重重一拍,手順勢滑下去,快到胸部時,抬了起來,很自然地收了回去。
李南就喜歡老鮑這點,有什麼想法就直說,行就行,不行就當沒說,兩人以前哪樣,以後還哪樣。她把這種狀態的友誼稱之為順手,這麼順手的男人,她是不捨得把他變成床上人的,在她看來,男女之間,有上床之日,必有下床之日,那些因為種種原因下不了床,或是下床下得不夠友好的,不是冤家就是大麻煩,如果把老鮑變成那樣的人,那她就連個說話逗趣的人都沒有了。
她把幾盆要開花的多肉從窗臺上端進來,擺在小桌子上,用溼抹布仔細擦拭每一個葉片。如果那個孕婦有自己的病床,她就可以給她帶一盆過去,省得像展品一樣供在那裡,一雙眼睛無處安放。可惜,走廊裡不能放置任何私人物品。
十有八九是未婚先孕,現在這樣的事情越來越多了,幾乎已經沒有人會把第一個懷上的孩子生下來,所以婦產科的醫生總是喊累,人一累,總是想方設法讓自己放鬆下來,趴下來,低下來,這大概也是婦產科醫護人員普遍比較有親和力的原因吧,尤其對李南這樣的後勤人員,完全是自家人的態度,李南幾乎每天都會接到一些親切的小吩咐:小李,有空的時候幫我買點餃子餡,叫老鮑給我剁一下。小李,我有兩件大衣在乾洗店裡,抽空幫我取來吧。小李,這兒有一張杏花樓的點心票,送給你。至於老鮑,被吩咐的次數就更多了,家裡但凡有點粗活重活,都叫老鮑。老鮑,我電瓶車壞了。老鮑,我家下水道有點堵。連李南有時也會轉嫁一點任務給他。
老鮑總是很容易取得女性的信任和友誼,這並非說他有點娘娘腔,他身高一米七幾,方臉粗頸,胡楂濃密,看上去很男人,只是很瘦,風乾了似的瘦。新鮮肥肉容易讓人噁心起膩,而鹹乾肉不僅不膩,反而有股子看得到的奇香。老鮑就是這種鹹乾肉,整個婦產科都在把這塊鹹乾肉當作最得力最貼心的男僕。
李南洗好澡,正要接著洗衣服,電話響了,是老鮑。
你還在那裡磨蹭呀?人家動靜已經很大了。
李南扔下衣服就往外跑。以她的經驗來看,那個孕婦今天晚上肯定會生,因為她的肚子下沉得厲害,都快沉到襠裡去了,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她以為至少要到下半夜。
孕婦圍著自己的小床,起起伏伏,像一頭困在泥坑裡爬不起來的笨拙的大象。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誰也不出聲,默默觀看這個孤獨的、沒有任何陪護的、正在生產的女人。
終於有個護士在她旁邊停留了大約半分鐘,僅憑肉眼在一米開外的觀察,下了結論:估計還得兩三個小時。
李南拎著水桶去了樓上。她忍不住去想象那個消失的男人,說不定是謀劃好的,說不定還是女人的主意,把她一個人丟在醫院裡,一般來說,醫院不會見死不救。但如果不是這樣呢?如果女人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扔在了醫院裡,她會怎麼想?當然,她現在除了疼,除了一秒一秒地忍受,什麼想法都不會有。
做完樓上兩層,拿著工具回來時,孕婦半跪在地上,手攀床沿,有氣無力地哼嘰。李南只覺得身上陣陣發緊,這個姿勢她很熟悉,她暫時不會感覺到膝蓋的疼痛,因為她根本意識不到膝蓋的存在,等她生出來後,她才會醒悟過來,她的膝蓋幾乎可以作廢了。
產室那邊在叫她,她明白,又有醫療垃圾了,這是她最不喜歡的一項工作,所謂醫療垃圾,就是墮胎下來的嬰兒身體碎片,以及引產下來的身體完整的死嬰,她儘量不去往那隻桶裡看,但有時實在做不到,桶是有蓋子的,她必須揭開蓋子,才能收攏垃圾袋。
這是她接受這份工作之初所沒有料想到的,她只知道這裡像個嬰兒工廠,一批批新鮮的嬰兒從產房推出來,一批批大肚子女人再推進去,她沒想到,嬰兒也像工業產品一樣,有殘次品,有滯銷品,而且不可回收,只能銷燬。
處理完醫療垃圾回來,只見家屬們圍成一團,議論紛紛。再一看,跪在地上的孕婦不見了,看來,她不在的時間裡,發生過某種不尋常。
居然大大方方把一個孕婦扔在這裡跑了!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
那是你太天真了,他們一來,我就覺得不對勁,像臨時拼湊在一起的,一家人怎麼會是他們這個樣子?
這還只是個開頭呢,將來怎麼過啊?
為了弄清情況,李南決定把這個病區做一遍。孕婦們個個一臉沉痛,餘悸未消,家屬格外激動,彼此雖不認識,但一點都不妨礙他們自由討論。
就帶了兩千塊,根本生不下來。順產也要五千多呢,我們已經預交了六千。
這家的孕婦打斷了她:媽你不要說了,你又不知道人家的情況,說不定人家能拿兩千已經盡全力了。
這麼窮幹嗎生小孩?
哎哎!不要多話了好吧?你能有多少見識?你的活動半徑才多大?十公里有沒有?坐下!給我削個蘋果。
家屬聽話地拿出蘋果,迅速改變了立場:早知道我把蘋果給她兩個也好啊,進來之後就沒見她吃過水果。
李南大致掌握了事情的脈絡。就在剛才,孕婦的羊水都流到地上了,醫生問她家屬在哪,她說去交費了,醫生派人去找,派了兩批人,又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找到那個交費交了一天的家屬。醫生怕出事,只好先把她弄進去。
要是我,孩子生下來不給他!讓他家絕戶。
不給他?她去當單親媽媽?她有沒有這個能力?單親家庭對孩子又有什麼好處?
李南覺得已經不用再聽下去了,她在這裡工作了四年,相當於從地上爬到了天花板上,時刻都在看,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明白,要是給她機會她感覺她都可以給病人扎針了。她甚至在這裡看到了商機,這裡的醫生們每天都會收到鮮花和糖果、水果之類,他們吃不完,就一兜一兜地給她,她不吃,全拿到小店去賣,桌上的鮮花也是,一到晚上,她就把它們全都收集起來,拿到鮮花店去,花店再賣給病人家屬,她經常會碰到頭天晚上拿去賣掉的花束,第二天還要拿出去再賣一次。她也熟知那些病人的心理,他們實在太高興了,他們不在乎鮮花貴不貴,水果貴不貴,手術費貴不貴,他們積攢了很久,金錢、運氣、心情,為的就是來這裡放一個大炮仗,噼噼啪啪放完,帶著戰利品,醺然而歸。也有不那麼順利的,就像鞭炮受潮,或者乾脆就是個啞炮。從小孩子們就被教導,遠離啞炮,很可能它只是遲鈍一點,爆炸還在醞釀過程當中,若你想湊過去一探究竟,很可能會把你炸出個滿臉麻子來。
但李南偏偏喜歡啞炮,啞炮令她心酸,攪起悲傷的漣漪,一個成天手拿拖把和抹布的人,還指望什麼驚奇和欣喜?能被一些事物攪起心酸且悲傷的感覺來,這一天已經是個很不平凡的日子了。
她看了一眼漸漸安靜的走廊,回到工具房,坐在拖把和掃帚抹布之間,開啟手機,給老鮑發出一條資訊:她進去了。
老鮑回了她一個表情。
為了不再離開這個區域,她給自己找了個消毒工具的活,一件一件,不慌不忙,輕拿輕放,儘量不弄出噪音。她不想再錯過這個孕婦的任何事。
現在,她已經從孕婦變成產婦了。
是兩個護工把她推過來的,她平平地攤在擔架上,只有眼珠子能緩緩移動,旁邊兩個壯實的女人不像護工,倒像剛剛行完刑的劊子手,推著這個被她們整得幾乎散了架的女人,走出行刑房。
李南慢慢跟過去,她看到產婦的頭髮全是溼的,一條條,一綹綹,汗味陣陣朝她飄過來。
兩個護工對看一眼,一起使勁,嗖的一聲,產婦被猛地從擔架上抬起,放到床上。任務完成,護工們推著移動擔架走了。
李南忍了又忍,沒去為她整理床鋪。以前她也這麼幹過一次,同樣是個無人照料的產婦,脾氣卻大得嚇人,李南剛一齣手,那人就大叫:別用你洗馬桶的手碰我的床單!她不會再做那樣的蠢事了。
直到中午,床邊仍然沒有出現任何家屬,產婦像地鐵裡的流浪漢一樣,一動不動躺在那裡。沒見到孩子,也許在嬰兒室,也許在溫箱。
醫生和護士來過一次,齊齊圍在產婦床前,不像在問診,倒像在審問,因為他們並未出手,只是直直地站著,一臉嚴肅地說著什麼。
李南問一個熟悉些的護士:家屬沒來?嫌是女娃?
護士哼了一聲:人家生的是兒子。
李南端著飯盒去了花房。老鮑正蹲在那裡侍弄幾株海棠,見李南走過來,老遠就直勾勾地望著她。
居然是個兒子。
老鮑點頭:這孩子命好啊,也是他媽有腦子,竟敢硬著頭皮到這裡來生,不是每個人都有這麼勇敢的媽。
李南突然問他:你不想要個孩子嗎?長大了給你買酒喝。
她故意沒提他老婆,其實她也不知道老鮑有沒有老婆,反正她見到的老鮑,一直都是一個人。
老鮑一笑:我怎麼養孩子?要啥沒啥,還不把孩子養成仇人?現在這個社會,你還沒看清楚嗎?沒點實力,真不敢養孩子。
你把對花的心思,分一半出來給孩子就足夠了。
行了,吃完了就快點回去,外婆就要來了。
李南驚喜地回頭:我終於可以見到外婆啦?
外婆年紀大了,不可能隨叫隨到,我猜她多半會派個人過來。
對了,她跟外婆又不認識,怎麼……
如果她問你,外婆真的要來了嗎?你就說,要來了。以後的事你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有必要這麼神秘嗎?像對暗號一樣。
當然要保密,如果是你想抱養個孩子,你會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嗎?有些人還故意消失一段時間,故意裝幾天大肚子呢,就是想弄得跟自己生的一樣。
從花房回來一看,走廊裡的產婦居然在餵奶!孩子回來了!她還以為孩子至少要到明天才能見到媽媽呢。這個奶可不是隨便就能喂的,有些人一旦餵了奶,心裡就會發生難以預料的變化,說過什麼,做過什麼,全都可以推翻,全都可以不認賬。不過,既然已經開始餵了,倒不如讓她儘可能地多喂幾次。
路過產婦身邊時,產婦突然向李南做了個手勢,低聲問她:
外婆真的要來了嗎?
李南愣了一下,倉皇答道:要來了。
對視了一兩秒鐘後,產婦突然用另一種語調說:姐,你能不能去幫我買點吃的?我餓得心裡發慌。
李南忙不迭地答應下來,扔下工具就往樓下跑。她去買了一份餛飩,一袋麵包,一盒牛奶,一袋餅乾,醫院門口的小商店裡只有這些吃的東西,更遠一點的地方肯定還有更多,但她怕產婦等不及,她知道這個時候的餓,最好能立即得到解決。
孩子放在枕邊,已經睡著了。產婦把頭髮紮在腦後,看上去精神了許多,而她走之前,她還是披散著的,一臉的飢餓和憔悴。
產婦吃完了餛飩,不好意思地看了李南一眼,又大口咬起了麵包。
嬰兒睡得真香,睡相看著挺端正,頭髮不多,還殘留著些胎膏。
不敢多停留,她又回到工具房,老鮑提醒她,不要在走廊裡接電話,也不要在走廊裡發資訊,更不要給人留下總在使用手機的印象。她有點警覺:外婆做這事,犯法嗎?他不屑地看了她一眼:犯什麼法?是做善事好不好?幫這些人家不要的、被拋棄的、正在執行死刑的孩子找一條生路,流浪貓流浪狗都有人想方設法救助呢,救個人倒還犯法了?
其實她手機很少用,更別說工作時看手機,本來聯絡人就不多,還多半處於「死亡」狀態。聯絡最多的人就是老鮑,即便如此,往上一翻,上次聯絡還是兩個星期以前,天天見面,一天見幾次,還有什麼必須通過手機聯絡的呢?有一次她橫穿馬路時,差點被一輛小汽車撞倒,事後她想,如果她被撞死了,不管多高階的警察都查不到她是誰,因為她手機裡幾乎沒有熟人的電話,他們會把她當一具無名屍體來處理。
半個小時後,樓梯上一陣異樣的腳步響,李南閃身出來,一個熱氣騰騰六十歲左右的微胖婦女正笑吟吟地上樓,後面跟著捧一小束花的老鮑。見到李南,老鮑說:給你,你幫新媽媽訂的花!李南蒙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接過花束,回身往上走,微胖女人稍後一步跟著她。
李南把花束送給走廊裡的產婦,落在後面的微胖女人馬上大叫起來:我的孫兒呢?外婆來遲了,快讓我看看我的寶貝外孫子。邊叫邊朝產婦衝過去。
李南躲在工具間裡,聽著外婆跟她的外孫子寒暄:哎呀我的心急的小寶貝呀,你怎麼提前來了?日子還沒到呢,你就這麼急著見外婆呀!
外婆像一粒火星,落在一堆廢紙上,瞬間在走廊裡燃起了一個小小的火堆。她拎著裝糖的紙袋子,去護士辦公室撒糖,每個見到的人,跟她迎面而過的人,全都有份。
外婆一來,產婦的待遇也不大一樣,先前還像個柴草間裡的灰姑娘,眨眼間就變成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公主,外婆又是端茶遞水,又是按摩撫背,其間兩人一直輕聲嘀咕,偶爾還湊到對方耳朵邊說悄悄話,這麼親暱的母女關係,誰見了都羨慕。
親密接觸了兩三個小時,外婆心滿意足地站起來,看看產婦,又看看孩子,輕輕揮了揮手。外婆結賬去了,不大一會,帶回來一沓收據,外加一個彩色的學生用筆盒,外婆將這兩樣東西一起交到產婦手裡。
外婆特別要看出生記錄,一行行仔細看了,將出生記錄塞進襁褓,嚴嚴實實地包好。可得收好了,以後好多地方都得用它呢,辦獨子證呀,身份證呀,學生證呀。外婆每說一句話,就對孩子做個可愛的表情,就像孩子聽得懂她的話,正在給她回應似的。
多乖的寶貝呀,知道是外婆抱著他,一動不動,這是喜歡外婆呢。
外婆要產婦隨她一起回去算了,在家躺著,比在這裡睡走廊、吹穿堂風強得多。我還會給你做好吃的,保證是又下奶又不長胖的好東西。
外婆抱著孩子,女人緊跟在後面,出了醫院大門,外婆往左一閃,加快腳步。女人也往左拐,緊走了兩步之後,腳步慢了下來。李南一直在悄悄跟蹤她們。外婆很快就不見蹤影了,女人僵在大門左邊,一動不動,那姿勢像突然變傻,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李南拐進旁邊的嬰兒用品店,不錯眼珠地盯著她。這個時刻的產婦,是一隻灌滿了水的塑膠袋,最好不要去打擾她,稍一觸碰,就會引來無可收拾的宣洩。
還好,時間並不長,她開始動了,她把背包從背上挪到面前,拉開拉鏈,拿出那隻彩色筆盒,手指在筆盒裡搗鼓什麼,並未見她拿出什麼東西來。
她在數錢!李南盯著她,像盯著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她是一隻信封,裡面裝著五千塊營養費。
多年前,李南也像這個產婦一樣,住在醫院的走廊裡當眾生產,不同的是,她比這個產婦要大得多,她當時已算是高齡產婦了。
她是在不再相信愛情的年齡遇上一飛的。之前她談過幾次不成功的戀愛,她一開始就知道她與那些人不可能成功,因為都是單方面的戀情,換句話說,都是別人看中了她,這就像有人過分熱情地向她推銷某種產品,反而容易讓她產生等等看的念頭。她在等待中錯過了一個又一個小夥子,她沒想到他們都那麼沒耐心,沒幾個回合就走了,走得乾乾淨淨,像從沒打過她的主意一樣。這讓她傷感,好像愛情天生就很飄忽,像羽毛一樣沒有分量,更沒有定力。她不喜歡這樣的愛情,她看過許多愛情小說,如果一段愛情裡沒有波折,沒有眼淚,沒有失眠的夜晚,那根本不能叫作愛情。一飛跟他們都不一樣,在他還不知道世上有她這麼個人時,她就看上了他,不為別的,就為他俊俏的外表,她第一次見他是在冬天,他穿著黑色的大衣,豎起衣領,半掩住格紋羊毛圍巾,在街道轉角處一閃的樣子,準確地擊中了她的心。她知道不應該以貌取人,但誰又能真正做到這一點呢?她也知道一飛不屬於她,一飛天生是那些膚白貌美燙髮高跟鞋姑娘們追逐的物件,而她相貌平平,屬於一掉進人堆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種。誰知世事難料,那些姑娘們一個一個都帶著破碎的記憶跟別人結了婚,最後一個從一飛手上滑落跟別人結了婚的姑娘是李南的朋友,一飛的目光順理成章地落到她身上來。
她這樣想,就算樣貌好的男人不可靠,但一飛不是那種來無影去無蹤的人,他有工作,銀行那種嚴格到精密的地方,至少能替她管住一半的一飛。何況一飛還是個把工作看得特別重的人,每次見面都要跟她談一會工作上的事。略一盤算,她就死心塌地了。
一飛最大的好處是真實,似乎他永遠不會說違心的話。比如當他終於把目光落到李南身上時,沒有任何虛偽的理由,只有一句:還是你這種平凡的姑娘好。
換了別人就生氣了,但李南一點都不介意一飛說她平凡。
又有幾個人是不平凡的呢?即便有,也是自以為。
她這麼一說,一飛倒認真起來,盯著她的臉,深深地點頭。她多麼喜歡他坦誠而漂亮的眼睛,此時此刻這雙眼睛只專注她一人,想一想她都要醉了。而他也說:我怎麼以前沒發現你,我到底虛度了多少時光啊。
從此她知道只有不斷地砸出一些耐琢磨的句子,才能把那雙眼睛留在她臉上,她沒想到他是如此容易上鉤,他不再直勾勾盯著她了,他緊挨她坐著,眼睛望向別處。這是比從近處盯著她還要親近的姿勢。
他講他的同事,他似乎不大瞧得起他的同事們。
我最不能忍受別人肩上的頭皮屑,坐我前面的人,每天都披一肩,我只能尋找一切機會往外跑,儘量不讓自己坐下來。
也就是說,他已經讓你成為一個精神病患者了。
他們一閒下來就要吃東西,怎麼會那麼餓,還吃甘蔗!
你不吃甘蔗嗎?
我從來不吃,我不吃一切吃進去又要吐出來的東西,魚啊,瓜子啊,當然還有甘蔗這種東西。
李南有點犯怵,她是有點喜歡嗑瓜子的,以後得注意點了。
最討厭剛吃過餃子的人跟我說話,滿嘴的餃子餡兒味,燻得我差點就要吐出來,他可能還覺得很美味很享受。
別在同事面前暴露你的優越感,他們會恨你的。
這個提醒似乎讓一飛很受用,從此一飛對她格外專注了些。
他們召開系統職工運動會,運動場地離她家近,他溜出來給她打電話,說想去她家休息一會,似乎有感冒的預兆。她大方地讓出自己的淋浴間和床,並動用了家裡的祖傳秘方:薑糖水發汗。一大杯薑糖水喝完,他立即精神抖擻,兩眼放光,她接過杯子,還沒放好,就被他拉倒在床上。薑糖水的味道徹底掩蓋了他的味道,她想吻得更久一些,想辨認出薑糖水後面他的味道,效果並不顯著,她燒的薑糖水味道太濃了。事後他說她好壞,進門就給他下了一碗春藥。她臉紅紅地辯解:難道我的親媽也會給我下春藥?
無論怎麼說,這是一個值得記錄的日子,從此他們就是真真正正的戀人了。
她唯一在他面前不夠自信的地方就是工作,她的單位原來是公有制時代的大招牌,後來一年年萎縮下去,最後竟縮成一個小小的門店,跟那些個體戶的同類門店相比,不存在任何優勢,卻有種跟實力不相稱的傲氣,更加讓人難以親近。
她一下班就衝向他所在的銀行,那棟樓臨街,他從樓裡出來,不是向右就是向左,她在算好的時間裡從他樓前經過,如果他往左邊走,她正好碰上他,如果他往右邊走,她用不了多久也能追上他,總之,她要製造一個巧遇出來,因為他說他不喜歡約會。他說他喜歡親密而隨意的關係,他不喜歡任何有束縛有壓力的關係,包括跟他的父母。他的確跟家庭的關係比較疏淡,每年春節將近,他就焦慮不安,因為他總想找個機會躲出去。也許是他的工作太安穩太固定了,所以他總在想著出去的事情。
即便是她設計出來的似乎沒有任何破綻的巧遇,他也感到不安。
最好不讓他們看見我們,我不喜歡他們成天拿這事逗我、撩我,太無聊了。
她繼續改進他們的「偶遇」。她走在馬路的另一邊,他辦公樓的對面,她比誰都走得像個路人,堅決不朝辦公大樓看一眼,實際上,還在兩百米開外,她的視線裡就只有大門口的那個旋轉玻璃門,如果他碰巧就在她眼前從旋轉門裡衝出來,她要依言行事,假裝他們並不認識,等他走遠了,她再追上去。
巧的是,她想象的場面,一次也沒有發生過。她多半是在遠離辦公大樓的路上遇到他,他站在路邊抽菸,見她走近,狠狠扔掉菸蒂,在她前面邁步走人,她緊隨其後。他說他沒有跟女人挽臂而行的習慣,他說那有點像遊行,像釋出宣言,他做不到,也受不了。
他也不要她去他的宿舍。雖然是單身,卻在單位的職工宿舍樓裡有一個小套間。如果帶她去宿舍,就等於公然帶她去見全體職工及家屬。她自己也不想去,她能想象那些砸在她身上的目光,她自知不是個漂亮姑娘,她承受不起那麼多挑剔的目光。天知道第二天他們會向他說些什麼,有時人家一句不相干的話完全能改變一個人的決定。
他們遊蕩於冷清的馬路、市郊,所有杳無人跡的地方,以及她的宿舍裡,她想,既然他不想讓她去他的地盤,那就去她那裡好了,不必太計較這些細節,長期在外面流浪的話,也是有走向散夥的風險的。她開始相信忍耐,忍到最後的人,通常都不會顆粒無收,她相信總有一天,他們會並肩走向市中心,走向人群。所以她一點不忌諱被熟人看見男朋友,她甚至有點小小的得意,就像一個成績平平的學生,這次竟然得了個優秀回來一樣。
在她的家教裡,一個姑娘是不應該在婚前留宿男朋友的,但她顧不得那麼多了,如果這裡不行,那麼他們就沒有地方可以做那件事,可是,不做那件事的話……除非他們從沒做過,她喜歡他們的性事,他能讓她全身酥麻,從後腦勺一直到腳後跟,彷彿被充盈一種物質,讓她流下幸福的淚水,她因此相信,他就是她的最佳伴侶。她從床上起來,去衛生間整理自己,看到鏡子裡的人臉色潮紅,雙眼灼亮,是一種異乎尋常的顏色和光澤。這都是他給的!她這樣對自己說。
他不愛戴套,她也不想過分強迫他,如果套套讓他感覺不好,她擔心他會慢慢喪失了興趣。她喜歡看他慢慢醞釀,點燃,一波又一波,然後轟然爆炸,壯烈犧牲,不能讓一隻套套打擾這個過程,她覺得她有義務配合這個過程。他也很陶醉,閉著眼睛說,這樣的享受,是要折陽壽的,但他喜歡,他寧肯折了陽壽。
她懷孕了,卻不敢告訴他,他們還沒結婚,甚至還沒談過這類話題,而懷孕、月經,這是已婚夫婦才會有的家常事務,她只想把他們的關係固定在不問柴米油鹽的情侶上,他顯然也是這麼想的,他討厭家務,討厭涉及日常話題,身邊一旦有人聊到家常,他通常會掉頭就走。
沒有一個男人喜歡生育和家務,這正是一個男人常常忍不住出軌的原因。她真是這樣想的,男人永遠走在自己的軌道上,女人卻常常被生育和家務拉下自己的道路,走進另一條路,或是兩條路並行,疲憊不堪,姿勢難看。男人不會喜歡張開腿同時走在兩條路上的女人!她覺得他一定是這樣的人。
肚子越來越緊繃,大腿也繃得難受,好像突然間胖了十幾斤,實際上並沒有,她的體重還跟以前一樣,但她就是覺得自己胖了,肚子鼓起來了,她讓自己儘量走出平穩的步子,以免顛到肚子裡的孩子,她開始放棄緊得連手指都插不進的鉛筆褲,那可能會讓孩子在裡面擠壓變形,雖然她還有選擇,比如去墮胎,但萬一、萬一她告訴他之後,他願意接受這個孩子呢?如果她不小心呵護,怎麼對得起孩子、對得起他?
得想辦法告訴他。哎,你要做爸爸了!她不覺得他聽到這個訊息會驚喜得跳起來,相反,他可能會因為毫無防備而發窘。告訴你一件事,我月經兩個月沒來了。如果這樣告訴他,他可能會說:拜託你自己想辦法吧,錢我來出。他曾經講過他一個朋友,搞大了女朋友的肚子,不得不陪著女朋友上婦產科,那人跟他形容,就像誤入女澡堂一樣尷尬,一輩子沒有那麼尷尬過。他認為他的朋友蠢得無可救藥,他根本沒必要跟著去,那裡是女人的隱私之地,就算是男朋友,就算是丈夫,也沒必要擅闖人家的禁地,那對誰都不好,大家都應該矜持一點,保留一點距離,維護一點尊嚴。
她想起有一次他們一起看電影,男主角因故突然離開,飽經挫折再度回來時,女人在家挺著大肚子擦窗玻璃,他當時輕輕啊了一聲:這女人不錯!她明白了,他不喜歡看到那些瑣屑的過程,令人生厭的細節,他喜歡被階段性的事實撞擊得眼冒金星。
如果她也剋制一段時間,不要跟他見面,然後直接把大肚子亮給他,他會不會也像那天看電影一樣,給她一個「不錯」的評價?
但她開始有輕微的嘔吐跡象了,他會發現的,一定得說出來了。她決定這個傍晚一定要開口。她靠在離他辦公樓不遠的一棵樹上,假裝翻著一本花花綠綠的雜誌。他過來了,滿臉煩悶。她遲疑不決,也許應該先聽聽他的煩惱。
快透不過氣來了。他見面就說:本來就是個無聊至極的地方,還要像狗一樣鬥來鬥去,爭那麼可憐的兩根骨頭。要是有一大筆錢,我一定走得遠遠的。
她心裡莫名其妙跳蕩了一下,她從沒想他的經濟如何,在銀行工作的人,至少應該收入穩定,不存在過不下去的情況。聽他的意思,他缺的好像是大錢,而不是日常小錢,如果他有了那筆錢,就要遠走高飛,那她寧願他永遠沒錢。
我聽說,面對紛爭的時候,要想不受其擾,最好是自己也投身其中。
得了吧,我永遠不會像他們那樣狗咬狗,到時誰都沒有好下場,白白留下笑話。
她期待嘔吐再度光臨,那樣她就可以假裝不經意地向他說出那件事,但說來奇怪,他一齣現,她就不再有嘔吐的衝動,連肚子和大腿的緊繃感都緩解了好多,難道是她獨自一人想入非非時才出現那種生理反應?
他向她說起外面,外面有很多機會,很多大公司,民營銀行,甚至外資銀行,他說他很想去那些地方試一試,給自己一點挑戰,這個地方,他實在厭煩了,他每天要做的事情,閉著眼睛都能做出來,長此下去,他非變傻不可。
如果她此時告訴他懷孕的事,無疑要遭到他譏諷,他連在哪裡落籍都沒定,怎麼可能安居樂業還產子?再等等吧,稍稍等一等,哪怕下個星期,哪怕明天再說呢,就是不要在今天,今天告訴他的話,會有什麼效果她完全可以想象出來。
不到一個星期,一個不好的訊息傳來,他被銀行的安保部門拘押起來了。
原來早就開始了,早在他向她抱怨此地無聊、生活刻板之前,他就在默默行動,用他的聰明,加上機巧,偷取那些不常有發生額的客戶的錢,數額之巨,令她目瞪口呆。
他直接從銀行拘押室轉到了公安局看守中心,調查並不複雜,但還是拖了半年,當她挺著六個月的肚子去見他時,他已經收到了判決書,準備起程去勞改農場。她特意沒有穿寬鬆的孕婦裙,而是日常衣物,她想讓他看看她快要把衣衫繃破的大肚子,然後等著聽他發出他們看電影那天,他對片中大肚子女人的讚歎。
這時她已經無須工作了,因為肚子一天天變大,她不得不辭了職,不得不跟一天三遍譴責她呵斥她的親人們劃清界限脫離關係,她就一心一意等著見到他的這一天,等著他對她發出一聲讚歎,然後留下銘記一輩子的回憶。
然而她所期待的那一切並沒有發生。她只能在看守所的鐵柵欄外見他,鐵柵欄很高,幾乎齊她下巴,所以他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她因懷孕而變得浮腫甚至有點醜的臉,就一臉麻木地垂下了眼皮。
我懷孕了。她不得不告訴他:我們最後一次見面那天本來想告訴你的,那時就快兩個月了。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扶著檯面一步跨上椅子。你看!
刺耳的呵斥聲立即響起,看守人員大概以為她想尋短見,一把死死地扭住她的胳膊,銳聲高叫:下來!出去!滾出去!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
他瞪著她,有點惱火,又有點驚訝,很快,他也遭到了跟她一樣的待遇,穿制服的人吼叫著把他搡進去了。
她沒有聽到他的讚歎,他其實是可以做到的,即便是在被搡出去的過程中,他也來得及扔給她一句話。但他就那樣低頭耷腦聽天由命地「滾進去」了。
到了勞改農場,他也沒有如她期望的那樣給她寫封信來,她等了一個月,最終決定自己去。她折騰了好久,才查清他在哪個農場哪個分隊,還有地址和行走路線。她帶了很多據說是農場服刑人員都喜歡的日常用品去看他,她想安慰他,向他表明心跡,說她會把孩子撫養好,等十年後他出來時,她帶著孩子一起來接他。她想告訴他,一切都沒變,只不過改了一條人生軌跡。這是她費盡心機想出來的安慰他的話。
車到站時天已經快黑了,步行去農場還得三里路,她拿不準人家讓不讓夜裡接見,決定住一夜,第二天再去。終點站是個類似集市一樣的地方,到了夜晚,幾近無人,只有一棟孤孤單單的小平房,窗臺上擺著收費電話,窗戶裡面,賣些快餐面和手紙之類的東西,臥房有兩間,像是專門為去勞改農場的家屬準備的,暗黑的房子,一根線繩吊著一盞白熾燈,被子潮乎乎,一陣怪味,她不敢細看,勉強上床,也不敢脫衣,連外套都穿著。事實上她很難睡著,房子裡總是有古里古怪的聲音,讓她毛髮直豎,好不容易快要迷糊過去了,一陣更大的聲音讓她陡地驚醒,虛汗直流。她拉過被頭,堵住那些聲音,她不睡可以,肚子裡的小傢伙不睡可不行。
還是鐵柵欄,好像他們從此就只能隔著柵欄見面了。
她萬萬沒想到,他會對她大動肝火:你覺得這很好玩嗎?你覺得這很有意思嗎?你這是不負責任!你就是個瘋子!我明確告訴你,我一點都不喜歡孩子,我討厭孩子,你喜歡養孩子我管不著你,但請你不要養我的孩子,你去養別人的孩子好了,你沒徵得我的同意,就懷上我的孩子,還把他弄成這麼大,你這是乘人之危,我甚至可以去告你,告你強迫一個無法行使自由意志的人。你以為你現在在我面前有優越感了是吧?你以為我會因此感激你是吧?做夢去吧!我以前瞧不起你,現在一樣瞧不起你,將來還是瞧不起你,別以為你強行生下孩子,就可以理所當然地佔有我了,告訴你吧,我一點都不這麼想,就算我想有孩子,也不會要你來做我孩子的媽,因為你不夠漂亮!你沒有這個資格!
最後那幾句話他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他臉上有傷,頭上也有傷,傷痕下他的臉扭曲得可怕,他說完就氣哼哼地扭頭進去了,她獨自一人杵在柵欄外面,腦子裡播放著他剛才說的話,播放到最後那句話時,開始一直不停地重播。
回車站的路上,她腦子裡還在響著這句話,她感到自己因此變得矮小起來,矮得跟河溝和田塍一般高了。
晚上才到家,她的視窗黑洞洞的,她還沒吃飯,孩子在肚子裡踢騰。樓下原來有幾個人在閒聊,見她過來,突然噤聲,低下頭各自去了。她在他們剛才閒聊的地方停下來,沒有怨恨,只有理解,換作是她,也會加入嘰嘰噥噥的隊伍,所有跟自己不一樣的人,都值得反覆探討,直至徹底理清來龍去脈。他們都是老實人,不懂得掩飾,也不想掩飾,說不定他們正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讓她看到,他們很不理解她的行為,很生氣她的行為。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孩子出生了,他們繼續這樣對待她的孩子,且將這種姿勢擴散和遺傳下去,她該怎麼辦?孩子能接受嗎?她自己能接受嗎?
這一夜,她的視窗徹夜不熄,她在寫一些抒發心情的文字,她已決定好要殺人了,孩子早已是個大活人,早已有了活人的感情,而她想在孩子還不懂得憎恨和恐懼的時候殺掉他,只有這樣才能避免更大的悲劇。她剖析自己,他罵得對,他並沒有冤枉她,她的心態是有問題,她把孩子拿來作為邀寵的手段,孩子成了她鞏固愛情的工具,成了她握在手裡的人質,這是不對的。她已親耳聽到,人家不在乎這個人質,當然也不在乎她怎麼對待這個人質。
算了,無論用什麼手段,她都喚不回他了,該到此為止了。向著目標努力是可以的,過分執著就不可取了。
她獨自一人來到醫院,說要墮胎,醫生大吃一驚,隨即給她科普一些婦產科常識,她第一次知道引產這個說法。她還被告知,她的孩子就算此刻就離開母體,也足以存活了。
病房裡盡是呵護之聲,大人對產婦的呵護,新母親對溼乎乎紅通通嬰兒的呵護,只有她是一個人,沒有陪護,沒有期待,沒有愛,她就是來殺人的,她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這麼一想,孩子就在裡面踢她,也許不是想要踢她,只是想要逃跑,孩子識破了她的詭計,無奈裡面天羅地網,無計逃出。
眼淚像兩眼泉水,流不盡,揩不幹。他不該那樣吼她,不該罵她不夠漂亮,所以沒有資格當他孩子的媽媽。就算那可能只是氣話,她也受不了,何況她有自知之明,她在外貌上的確是高攀他了。
那時醫院裡有個文著眉毛的女清潔工,不知怎麼就知道了她的一切,她端來一杯熱水,勸她:何苦拉上一條命債?七個多月,生下來很好養活了,多少人想要一個孩子還要不上呢,各種方子吃遍,辦法想盡,就是要不上。
接下來,文眉女人告訴她一個辦法,不妨生下來,實在不能要,送給真正想要又要不上的人,真的有這樣一家人,盼小孩盼了好久了,眼睛都快盼瞎了。既幫了別人,又給了孩子一條生路,多好!眼睜睜弄死一個活溜溜的孩子,這一生都別想平靜了。
其實她也不是不知道這種辦法,小時候就聽人講過,大姑娘懷了孩子,躲到遠離熟人的地方去生下來,想要孩子的人早就守在門外,孩子一哭,就有人抱出來,塞在那人懷裡,謂之從血盆裡抱來的孩子,跟親生的沒有兩樣。生母跟養母根本不認識,也無須見面,更沒有來往。
她心動了:真有這樣的人家?
有這樣兩個人,結婚十年了,各方面條件都蠻好,就是沒小孩,男的是很有聲望的老師,女的在機關上班,開會經常坐在主席臺上的人。
你怎麼知道這兩個人的?
外婆說的。
那時她以為這個外婆,就是文眉女人的外婆。
她本能地想要問清楚是哪個學校,哪個機關,文眉女人嚴肅地說:這個不能告訴你,這是規矩,否則人家養父母怎麼想,辛辛苦苦給你養大了,你一後悔,又把孩子抱走了,人家落得一場空。
我保證不去打擾他們,只想將來能遠遠地看一眼,知道孩子過得怎樣。
文眉女人嗔她一眼:你都給他判死刑了,人家抱去,好歹還有一場人生,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她覺得也是,簡直就刀下留人一般傳奇。再一尋思,什麼樣的家庭都比曾經想要結果他性命的家庭要好,什麼樣的父母都比犯人父親和無業母親要好,就點了頭。
李南堅持不要補償金,那會令她覺得她在賣孩子。文眉女人說:給你就拿著吧,又不會很多,不過是一點生育期間的營養費,我看你這幾個月也是吃了大苦的,拿去給自己買點營養品滋補滋補。都是女人,路還長呢。
生下孩子第二天,來了一男一女兩個人,文眉女人事先交代過,本來外婆說好要來的,但她臨時有事,離不開,只能派舅舅舅媽來接他們孃兒倆出院,舅舅舅媽都戴著眼鏡,步履輕捷,說話和善,舅媽盯著孩子看了一陣,突然一扭身,靠著舅舅的肩膀,眼睛紅紅地捂住了嘴巴。看到新生嬰兒能激動得流淚的人,該有多善良啊。李南放心了。
出院了,大事了結了。當舅媽抱著孩子,始終與她保持三步遠的距離,匆匆走在她前面時,她開始感到有點異樣。孩子就這樣給他們了?懷了九個月的孩子就這樣消失不見了?會不會太草率了?會不會太邪惡了?她胸腔裡悶悶的,眼睛酸酸的,她想哭,想喊,想說讓我再抱一下,但她最終控制住了自己,她沒有能力,也沒有資格,如果不是舅舅舅媽,她根本不可能見到孩子,即便見到,也只是一堆絞碎的血肉而已。
他的名字裡能不能有一個晴字?晴天的晴。她向舅媽央求道:你看,今天的天氣多晴朗。
好的,晴,很好的字。
舅舅舅媽到底偷偷給她塞了一隻五千元的信封,她堅持不動用它,連信封都沒換,一直用它包著,藏得好好的。她總覺得,只要一動,就有什麼東西改變了,她和兒子的某種連線就斷掉了。她相信她和兒子之間還有著看不見的連線。
在一家小公司待了半年,她實在抵抗不了一個隱秘的衝動,動起了婦幼醫院的腦筋。她聽人講過,自己也看過這方面的書,孩子在六歲以前,每個月必跑一次婦幼保健院,她想,如果她在那個地方工作,難保不碰上舅舅舅媽帶孩子來打預防針。這個念頭一齣現,就怎麼也趕不開了,她想試試在醫院找份勤雜工的工作,類似當年那個文眉女人的工作也行。也是上天成全,沒費什麼力,她就得到了那份工作,滿以為就要跟文眉女人做同事了,卻發現文眉女人已不在這裡。過了段時間,她去花房問老鮑,老鮑看了她兩眼說:應該是去別的地方了吧,這些人來來去去不是很正常嗎?
對她來說,保潔工作是個全新的體驗,她從沒做過體力活,上崗前還真有點羞澀,不過,一天下來,她就完全釋然了,她有制服,有醫用無簷圓帽,醫用口罩,醫用手套,露在外面的只有兩隻眼睛,相信就算碰到熟人,也沒人認得出來她,她甚至一人申請了兩份工,從早上六點一直不歇氣地幹到下午六點,她對後勤管理人員說,她身體好,吃得消,想多幹點活,實際上,她是想得到更多的觀察機會,她不想漏掉任何一個可能發現孩子的機會。
有一天,以前的同事意外地打通了她的電話,說她有一堆郵件,他們都替她收著,問她要怎麼處理。她說了個地址,請她幫忙轉寄。末了同事感嘆一句:你好傻喲!都是那個一飛害的你!
她長嘆一聲,說不出話來,懷孕如同洗腦,洗內臟,經歷了懷孕和生育,以前種種不堪突然變得很遙遠,遠得像上輩子。
收到那些郵件後,她才知道同事為什麼要對她說那些話,有三封信都來自勞改農場,不會是別人,只會是一飛,她這輩子,勞改農場裡認識的人,就他一個。
第一封信裡,他解釋她去看他時,他為什麼會生氣,因為他還沒適應那裡,他跟每個人都處不好,他兩次嘗試自殺,但兩次都被救了過來。第二封信,他在反省自己,為什麼不能做個甘於現狀的人,否則,他不會做那件蠢事,不會把自己弄到這步田地。第三封信過了很久才寫,語調跟前兩封大不一樣,他提到了孩子,他說他這輩子都會視她如恩人,他可以想象她懷著他的孩子要頂著多大的壓力,他說他現在境況好了些,不用下地了,在勞改農場做財務了,還有了一點點工資,他在裡邊幾乎沒有浪費時間,他已經想好出來後要幹什麼了,他不會讓她失望的,也不會讓孩子失望,他會用力彌補,會一心一意為他們締造最好的生活。最後他說,我看人沒有錯,你果然是最值得擁有的。
他還以為她把孩子養大了!他這是要跟她重新開始了?還是覺得他們從未分手?還真是自說自話呢,他都那樣罵她了,她不可能不跟他分手,嫌她不漂亮,不配做他孩子的母親,任何一個女人都會崩潰,會記恨一輩子。
無論如何,她聽到自己的心越跳越快,他肯定不會在裡面待滿十年,等他出來了,找她要孩子怎麼辦?她要怎麼告訴他那一切?
她開始萌生查詢孩子的念頭。大不了把所有的學校都找遍,把所有的機關都找遍,她記得舅舅舅媽的樣子,她說不出來,但只要被她看到,她一定認得出來。
她有了心事,天天都如鯁在喉,心不在焉。
老鮑看出來了。說出來吧,說不定我可以幫你。
她講到那個文眉女人,講到她要去找孩子,老鮑打斷了她。
這個肯定不行,這種事情最忌諱單方面撕毀事前約定。真想找到孩子,不如多做善事,做到一定程度,上天自然會獎勵你,讓孩子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來到你面前。
我無錢無勢,忙忙碌碌勉強餬口,有什麼資格做善事。
打個比方,既然你在這裡工作,如果讓你碰上像你當年一樣的女人,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幫幫她,就是了不得的善事。
有天下雨,李南下班的時候去找老鮑借傘。
老鮑沒開燈,一個人摸黑坐在屋裡,見到李南,輕輕噓了一聲。
你聽到沒有,一大堆孩子在這裡吵吵鬧鬧的,吵了好久了。
明明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雨滴從屋簷上滴落的聲音,一點點,一滴滴,時快時慢。李南不禁毛髮直豎。
開燈呀,幹嗎不開燈?
不開燈,開燈就把他們嚇跑了。
李南拿了傘就想走,老鮑拉住她的袖子。
天一黑就開始鬧,一直鬧到後半夜,你真的聽不見嗎?這麼大聲音怎麼會聽不見呢?
李南說:因為我不信鬼。
有冤就有鬼,這裡每天都有新的死嬰,墮胎的,引產的,難產的,他們冤哪,他們做錯了什麼,糊里糊塗就被結果了性命。
李南禁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幸虧……她想說,幸虧她把孩子生下來,交給了外婆,否則,這些聲音裡說不定就有她的孩子。但她最終沒好意思說出來。
我總覺得他們知道我在聽,他們能看見我正在做的事,所以想要我也對他們做點什麼。
你做了什麼?
我來這裡的第一年,撿過一個引產下來的孩子呢,渾身發青,說是死了,裝在一個大塑膠桶裡,也是緣分,恰好被我看到了,我把他包起來,抱進花房,在暖房裡放了一會,孩子居然哭起來了。這是我最高興的一件事。從這以後,我一到晚上就能聽見孩子的吵鬧聲,好多呢。
你一個男人,為什麼對孩子這麼感興趣?
老鮑一笑:再給你講個故事。我姓鮑,是吧?實際上,我應該姓抱,我就是抱來的孩子,我的養父母都是好人,當年他們在垃圾桶邊撿到了我,你看,我頭上至今還有傷疤。他低下頭,擼起頭髮給李南看。
我養母說,他們看到我的時候,野狗正在啃我的頭,我被一床小被子包著,只露了半個頭在外面。他們趕開野狗,把我抱起來,去醫院治傷,然後抱我回家。我最感恩的就是我的養父母,他們比我的生身父母好一千倍一萬倍。有什麼辦法呢?後來還是被我的生身父母搶回去了,搶回去也沒拿我當個事,所以我看起來有兩對父母,實際上卻等於無父無母。
李南低下頭去。
人生就是路過,沒什麼東西永遠是你的。
從老鮑那裡回來,李南沉默了兩天。她決定給一飛回一封信,既然他看到過她的大肚子,她有必要交代一下大肚子的下落,不管怎樣,他有這個知情權。她希望這封信能先給他一個緩衝,免得等他出來之後,突然得知,做出什麼過激的事來。
她先在信裡祝賀他的好運,至於她,她說她正在努力地活著。才寫了兩句,積壓已久的憤怒猛地爆發,這是她沒有料到的。
你現在倒心平氣和了,難得還問起孩子!既如此,當初何苦那樣對我?光天化日眾目睽睽(旁邊有好幾個農場看守)之下嫌我醜!我挺著大肚子長途跋涉一整天去看你,何罪之有?這種傷害足以殺死我一萬遍。所以,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以前的我,從勞改農場回來那天起就已經死了,孩子也不存在了,我把他送人了,他爸爸不稀罕他,他媽媽又太醜,不配當他媽,那還留著他幹嗎?現在我醜也罷美也罷,都煩不到你了,我們兩不相干了。
她把這段短短的、氣哼哼的話寄了回去。她想象他讀信的臉色,他也該為他的毒舌付出代價了。
這封簡訊的作用除了發洩怒氣,也幫她平息了想要去看看孩子的執念。那樣做的確不好,會讓孩子落到老鮑一樣的下場,看上去有兩對父母,實際上跟孤兒差不多,還是不要打擾他們,讓孩子安安靜靜長大吧。
一飛出現得很突然,他判了十年,結果只在裡面待了五年。他是憑著李南寫給他的那封信找過來的,兩人在醫院門口見的面,第一句話就是:你把我兒子送給誰了?
李南的激動瞬間消失。
她不回答,他也沒再多問。
一支菸抽完,他問她住哪。她說,我還沒下班。
她把鑰匙給他,又把路指給他。
分開後她一直在想,難道他的意思是,他們馬上又要開始同居了?其實這幾年裡她一直在回憶他們相處的最後一段時間,她毫不費力就從他臉上看出厭倦和嫌棄的神色來,他並不愛她,或者說,他已經不像當初那麼愛她了。坐牢能讓將死的愛情獲得重生嗎?
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她還在工具房裡磨蹭,她發現自己並不急著回家,見到那個剛剛獲得自由的人。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身上的味道都跟以前不一樣了,跟以前相比,似乎多了些陽光和沙礫的味道。
她在路上買了些夫妻肺片和滷牛肉之類的東西,正好解釋她的晚歸。
一飛在睡覺,被子粗魯地堆在腰間,兩條腿蠻橫地伸出來。她以前從沒見過他這樣蓋被子。
他被她的聲音驚醒,見她無意到床邊來,便伸了個懶腰,下了床,過來看她準備晚飯。
你比以前瘦了。
她知道他這是在誇她,因為她以前一門心思想要變瘦,儘管她並不太胖。他伸手攬她的肩,她只笑了一下。如果他剛才不用誇她來討好她,她可能感覺會更好。
我老了。她說:這些年我過得太苦了,一年等於十年。
這話倒是真的,從懷孕開始,她就沒有開心過一天,壞心情讓她一天比一天老,每天早上起床,第一眼看到的臉,都比昨天更暗一層。
比我還苦?
她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管怎麼說,她都應該比一個失去自由和尊嚴的人好過。
簡單的飯菜擺上簡易小桌,一飛卻沒有吃的意思,他點起一支菸,吸了一口,隔著煙霧說:
到底把我兒子送給誰了嘛?
你什麼意思?難道還想要回來?那是不可能的。
知道一下也不行?
你又不喜歡孩子,你也不喜歡我這麼醜的人當你孩子的媽媽。
她也不吃了,那年在勞改農場受到的侮辱,從來就沒有忘記過。
話都不會聽!還不是為你好,我要是不說那幾句話,鼓勵你生下來,你想想你現在是什麼樣子,那才是真的苦呢。
她以前也這樣想過,又怕是自己一廂情願,現在親耳聽他這麼說,隔閡開始慢慢退去。
他抽完手中的煙,摁熄菸頭,說:過去的就都忘了吧。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剛開始那兩年,我只求速死,有一回差點就成功了,後來才知道,還是活著好,哪怕活得像條狗,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
她終於可以長久地直視他了。
我後來一直心存僥倖,我以為你會躲到某個地方,把孩子生下來,結果你告訴我,你把他送人了。一想到這事,我心口就痛,所以你一定要告訴我,你把他送到哪裡去了,我想偷偷去看看他,我不會驚動他養父母的,這點規矩誰都懂。
不錯的家庭,爸爸是教師,媽媽在機關工作,這樣的家庭不會差。
她慢慢講起了那年在醫院,本來是要去引產的,結果遇見了文眉女人,她給她做工作,勸她不要無故拉上一條命債,又為她聯絡收養人。
總之,我覺得孩子跟著他們,比跟著我好得多。也許孩子本來就該屬於他們,他只是在投胎時走錯了路。
沒給你錢?他停了片刻,犀利地問。
給了五千營養費。我一直留著沒花,那個錢不能花,花了我就成了賣孩子的了。
虧你還記得賣這個字。
你什麼意思?我不過是替孩子尋了條活路罷了。
一飛又點燃一根菸,抽到一半,叫她帶他去見那個文眉女人。
她告訴他文眉女人已經離開醫院了。
一飛立即用異樣的目光瞪著她,她想了想說:不過花房裡的老鮑可能知道她在哪裡。
他叫她立即帶他去見花工。
她望了他一陣,覺得不照辦敷衍不過去,就拿出手機,說要先問問他在不在花房裡。
不等她開口,花工便用平時賊兮兮的語氣問她:怎麼啦?一會不見又想我啦?她也不方便斥責他什麼,開口便說明意圖,問她和一飛此刻能不能去花房一趟。
你是說,你的男人?我還以為你沒有呢。
她覺得一飛可能聽得到他在說什麼,就不再說話,希望老鮑能明白過來,最好不要再開玩笑。
老鮑在那邊靜了一會,靜得像把話筒捂進了棉花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