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燈

鹿川有許多糞 李滄東 第2頁,共2頁

「不過,據說金光培就是這場事件的主導者之一。」

「不會吧?」

「真的。在這一帶,無人不知。」

信惠聽小雪講完,依然無法解除懷疑。首先,這麼大的事件的主導者,現在依然在這裡做礦工,這個事實令人難以置信。而且,他剛才的異常舉動,再怎麼看也不像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再者,其他礦工所表現出來的露骨的輕蔑與他的卑微,是因為什麼呢?

總之,那件事之後,信惠對金光培產生了興趣。想多瞭解一下他,可以的話,還想和他聊一聊。

「所以,你瞭解金光培的經歷之後,故意接近了他對吧?」

千刑警說道。

「說不上接近,只是對那個人產生了好奇心而已。」

信惠還沒有說完,嘴裡便發出了一聲哀號。千刑警抓住了她的頭髮。頭髮像被連根拔起,信惠痛苦地齜牙咧嘴。

「你這臭娘們,你在耍我嗎?我說過很多遍了吧?說好話的時候速戰速決,別撕破臉。想要把你當人,就要好好聽人話不是嗎?我再說一遍,我問一句,你要回答兩句,表現得誠實點,明白了嗎?以為是個女的就會照顧你,吃虧的只能是你自己。」

千刑警意味深長地又補充了一句。

「我對女人更殘忍。」

「您是希望我怎麼回答,回答什麼呢?」

「我是說,你要老實回答我的提問,不要激怒我。你特意接近金光培,如果不是因為他是八零年事件的主導者,你就不會對他有任何興趣了吧?」

「是的。」

「所以,你知道金光培是那種人,故意接近他的對吧?」

信惠感覺到,一個無形的圈套正在慢慢地靠近。然而,不幸的是,她不知道該如何避開這個圈套。她明白自己必須保持清醒,頭腦卻越來越混沌。是因為捱了千刑警暴打,身體已經徹底疲乏了嗎?她居然困了。

「我說的不對嗎?」

「……對。」

「你說話為什麼總是繞來繞去,惹一個斯文的人發怒呢?好,從現在開始,給我講講你是如何接近金光培的,不能有絲毫隱瞞。」

幾天之後,金光培再次來到了茶房。一個男人進入茶房之後,小雪戳了戳信惠,對她說:「那個男人,上次鬧事那個。」

然而,信惠沒能認出他。上次渾身沾滿黑黢黢的煤炭粉末,此刻乾淨利落,看起來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他獨自坐在角落,茫然地看著對面牆上掛著的大幅照片。照片中是一個外國金髮女郎,半裸著坐在海灘上。那個女人一直坐在那裡,眯著眼睛,雙唇微啟,半伸著舌頭,帶著肉慾的微笑,向來到茶房的年輕礦工們免費展示著灑滿金黃色陽光的妖嬈身姿。信惠端來一杯咖啡,坐在金光培的面前。

「外面很冷吧?」

「蛋蛋都凍住了。」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對話。金光培的視線略微上揚,盯著信惠。

「第一次見你呢……」

「我上次見過你了,你穿著喪服來的那天。」

「喪服?」金光培皺起眉頭,啞然失笑。不對,那種微妙的表情與其說是一種自我嘲笑,不如說是嘴唇的短暫痙攣。

「我可以請您喝一杯咖啡嗎?」

信惠說完,金光培一臉茫然。

「請我喝咖啡?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至今為止,讓我請喝咖啡的人不少,女人主動請我喝咖啡,這輩子還是頭一遭。你對我有意思嗎?想談戀愛?」

「談唄,有什麼不可以的?」

信惠突然想起,「戀愛」這個說法對茶房服務員有著特殊含義。茶房服務員們在夜裡去旅館和男人外宿,通常稱為「談戀愛」。當然了,以那種「戀愛」為代價,她們可以賺不少錢。不過就算錢再多,也無法與不喜歡的男人談戀愛。根據小雪的說法,這是女人活在這個世上最起碼的自尊心與節操。

「什麼時候?今天嗎?」

「不是那種戀愛,是真正的戀愛。」

「真正的戀愛?」

金光培看著信惠,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突然紅了臉。金光培尷尬地紅著臉,盯著信惠看了片刻。他的眼神中夾雜著某種疑問與不安的期待,像是在考慮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不是在玩弄自己。

「你該不會是間諜吧?」

信惠撲哧笑了出來。

「喂,睜開眼!」

信惠在千刑警的命令中睜開了眼睛。在不過四五秒的短暫時間裡,她似乎是打了個瞌睡。信惠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講到了哪裡。除了凌晨在支署的沙發上小睡了約莫一個小時,至今再也沒有睡過。在這種情況下居然能睡著,信惠自己也難以相信。

「原來你勾搭金光培和你談戀愛了。所以,他上鉤了嗎?」

金光培上鉤了嗎?千刑警的這個提問像是寫在黑板上的文字一樣浮現在信惠的腦海中。然而,她未能立刻領會這句話的意思。他為什麼這樣問我呢?一陣睡意襲來,如影子般無聲地越過信惠的肩膀。

「我不明白您是什麼意思。」

「你勾引金光培和你談戀愛,他的反應怎麼樣?」

清醒一點,信惠的大腦某處依稀傳來一句警告。她盡力睜大眼睛。

「我沒有勾引過他。」

「你這娘們,還是不清醒。你剛才不是親口說,你提出和他談戀愛嗎?」

「那不是勾引,我只是表達了自己對他的心意而已。」

「那就是那個意思啊,你這娘們。你要是敢說一句謊話,我饒不了你。只要問一下金光培,就全部知道了。」

信惠突然想到,難道他們已經把金光培抓來了嗎?然而,根據千刑警說話的語氣,似乎又不像,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信惠這樣想著,睡意再次襲來。眼皮重得難以忍受。她極力睜開眼睛。千刑警低頭在調查材料上認真寫著什麼,信惠突然看到了他腦門上泛紅的小疙瘩。他一定很心煩,很難受吧?信惠感到震驚,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會對那些東西感興趣,同時也得到一絲安慰。

「想睡覺嗎?」

千刑警略帶調侃地笑著,看向信惠。信惠不知不覺地點了點頭。

「乖乖回答我的問題,就讓你睡。那天以後,你經常見金光培那小子嗎?見面都談些什麼?」

「倒是經常見,因為他經常來我們茶房玩。不過……」

第二天,金光培又在茶房出現了。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似乎剛理過發。信惠坐在了他的面前。

「怎麼回事?上次穿著喪服,今天好像穿了結婚禮服呢。」

金光培臉紅起來。他看起來十分拘束而且緊張,坐在那裡半天沒有說話。他的視線沒有看向信惠,而是看著她身後掛畫裡的外國女郎。

「你叫什麼名字?」

「我在這裡叫小韓,本名叫鄭信惠。」

金光培停頓了一下,再次開口問道:

「你怎麼不問問我的名字?」

「我已經知道你的名字了。其實,我聽說過你的很多事。」

「什麼事?」

「各種事啊,還聽說過八零年受苦的那件事……」

信惠說完之前,已經意識到自己談到這個話題是一個失誤。金光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他以嘶啞的聲音問道:

「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沒有什麼想得到的。我只是想了解你,想和你聊聊天而已。」

信惠極力擠出笑容。然而,她越是這樣,金光培的臉就越是緊繃得厲害。金光培突然從座位上起身。

「雖然不知道你想聽什麼,不過我沒什麼可說的。所以,你還是去其他地方打聽吧。」

信惠突然嚇了一跳,清醒過來。千刑警微突的雙眼直直地盯著她。

「對不起,我沒有聽到你剛才說了什麼。」

「我問你有沒有向金光培賣身。」

「沒有。」

「真的嗎?我之後會向金光培確認,如果有一句謊話,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沒有撒謊。」

千刑警認真地在紙上寫著什麼。他就像一個練習寫字的孩子,偶爾歪起頭看看自己寫的字,似乎不滿意,於是揉皺了重寫。信惠不知道他整理出了一份怎樣的調查記錄。我到底說了什麼?有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呢?她焦急地轉動腦子,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不過,好在可以趁著千刑警握著圓珠筆認真書寫的空當暫時打一個瞌睡。睡意再次無聲地襲來。信惠陷入睡意的誘惑,感覺到一種接近完美的幸福感。她無比珍惜這份短暫的沉默所賦予的安逸,在心裡祈求著,拜託就讓我這樣安穩地睡去吧。如果以這種狀態維持片刻,似乎就會入睡。她太想不被打擾地好好睡一覺,只要以這種狀態睡去,就算被誣陷為間諜罪,判了終身監禁,她似乎也不會有任何異議。

「來,讀一下。這是你目前為止的陳述內容。」

信惠聽到千刑警的聲音,睜開眼睛。眼前有幾張紙推了過來。

「讀一下,按個手印。然後你就可以下樓睡覺了。」

千刑警的字跡很潦草,難以辨認。不過,也並不僅僅因為字跡。信惠半睡半醒,以這種狀態很難看明白寫了滿滿兩三頁的調查材料確切是什麼內容。不,她也懶得仔細計較。她只想隨便找個地方睡覺而已。她在大拇指上蘸上紅色印泥,在千刑警指定的位置按下手印。

「雖然可以整夜不讓你睡,不過我特別照顧你一下,審問到此為止,明白了嗎?」

千刑警從座位上起身,張嘴打了一個哈欠。那一瞬間,他只是一個疲勞善良的普通人,與之前截然不同。不過,當他打完哈欠,閉上嘴,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生硬麻木的表情。對面牆上的掛鐘不知何時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跟我來。」

信惠站起來,身體短暫搖晃了一下。捱過打的肩膀與腿部如針扎般痠麻。千刑警帶信惠去了一層的刑事科辦公室。刑事科比其他房間寬敞不少,人多嘈雜,角落裡有一個帶鐵門的關押室。關押室分為男女兩間。經過男關押室時,隨意蜷坐著的人們抬起頭上下打量著信惠。他們全都像是幾天沒有洗漱,臉上沾滿了眼屎與白色汙垢,只有兩隻眼睛熠熠發光。千刑警開啟女關押室的鐵門,把信惠推了進去。

一個頭發亂蓬蓬的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慢慢挪動著身體,抬起頭看到了信惠。

「姑娘,這是哪裡啊?」

女人的嘴裡散發出濃烈的酒氣。她眼皮耷拉著,雙眼朦朦朧朧地不聚焦,似乎還沒有醒酒。

「這裡是警察署。」

「警察署?我怎麼到警察署來了?」

信惠沒有回答。無論如何,她只想閉上眼睛,不被打擾地好好睡一覺。

「原來那群畜生把我抓進來了。混賬東西,孬種!我不會饒過他們!」

女人不斷地叫罵著。地上很涼,信惠的身體不斷顫抖著。如果把身子泡進溫水裡洗一個澡該有多好,信惠萌生了一個十分奢侈的慾望。

「你是怎麼進來的?」

女人問道。信惠很討厭這個女人,卻依然勉強做出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來了這裡。」

「不知道?又來了一個和我一樣的人呢!」

女人咯咯笑起來。

「你在哪裡工作?酒館,還是茶房?」

「我看起來像酒館或者茶房裡的女人嗎?」

「那當然,我在這地界摸爬滾打好幾年了,一看就知道。」

信惠看到一塊髒乎乎的毛毯,用它裹住了身體。毯子上發出嚴重的惡臭,卻也好過身體瑟瑟發抖,信惠決定忍受一下。奇怪的是,接受調查時困得難受,真正躺了下來卻又很難入睡。信惠聽到了身邊的女人絮叨的聲音。她想起看到自己之後立刻一口斷定自己是茶房服務員的那個女人。不過,自己現在正被懷疑是假茶房服務員,是偽裝的運動圈。我的真正面目是什麼呢?下一個瞬間,信惠感覺到冰冷的戰慄包裹了整個身體。因為她想起自己向千刑警講了金光培的事,還按了手印。為什麼沒有確定詳細內容就按了手印呢?我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啊?至今連自己都弄不清自己是誰,現在卻為何任由他們編排,按下了手印?信惠雙眼緊閉,腦袋貼在地板上呻吟著。難以忍受的羞恥折磨著她。

5

我對來茶房的礦工們感覺不到絲毫善意。我對在社會最底層工作的人們,也沒有最基本的關注和憐憫。如果是秀任那群朋友,可能會有所不同吧。他們是如何從潛在的勢力中獲得參與歷史的可能性的呢?他們的集體喜悅與悲傷憤怒與抵抗,是如何形成的,又要如何推動呢?如果是秀任,說不定會為這個問題而煩惱,我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成為那種人。他們只是我做這份工作期間必須面對的男人而已。身為茶房服務員,遇到的那些人全部大同小異。他們淺薄、庸俗、卑鄙,乃至無恥。這群人來茶房開玩笑,琢磨著晚上如何把我們叫到旅館。

每次面對他們,我都會下意識地想起剛來這裡時飛到我臉上的那口痰。當時那種可怕的冰冷與不悅,並未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被抹去。我所面對的茶房客人,只不過是當時衝我吐痰的那個人,或是可能做出那種行為的不特定多數人而已。然而,他們當中突然有一個男人,那個叫金光培的男人出現了,來到我的面前。

金光培此後幾乎每天都來茶房。如果是白天工作的用班,就會在晚上出現;如果是夜裡工作的乙班或者丙班,就會白天過來,一整天無所事事地窩在茶房裡坐著。只不過,他每次在茶房出現,都會盡量假裝不認識我。就算我走過去和他說話,他也會一臉冷淡地避開。

經常招待他的人反倒是小雪。他像是故意做給我看,更加溫柔地對待小雪,經常請她喝咖啡,一起咯咯地笑著。不過,就算他那樣做,我也知道他隨時注意著我。他極力做出不在意我的樣子,卻又在我裝作不認識他時,臉上表現出不安與慍色。他的這種孩子般的幼稚態度很彆扭,我卻又莫名覺得有趣。總之,我和他說不定都在暗自享受著這種微妙的較量。

問題是小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逐漸對金光培動心了。

「他是個不錯的男人,比想象中的要好。溫柔,體貼……人不能只看外表。」

我感覺到,小雪已經開始對他產生了好感以上的感情。小雪從小四處奔波,孤身闖蕩,歷盡各種艱難,卻也只是一個孤獨疲憊的無知小丫頭而已,身不由己地輕易淪陷在一點關注與情愛之中。我想勸她對那個人小心點,提醒她那個人表面的溫柔與親切並非真心,卻又不忍心那麼做。

某一天,我去對面「萬戶莊」旅館送咖啡,進入點咖啡的房間,驚訝地發現金光培獨自坐在裡面。我努力掩飾著驚訝,像對待其他客人一樣,泡好咖啡放在他的面前。然而,他沒有端咖啡杯,卻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今天和我談戀愛吧。」

他的嗓音顫抖得厲害,像是一聲尖叫,聽不清楚「你幹什麼,放開。」我下意識地叫喊,抽出了手腕。

「你之前不是說想和我談戀愛嗎?」

「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你耍我嗎?我只懂這種戀愛。我買票了,只要再補貼一點就行了是吧?」

「你看錯人了。我也看錯你了。我走了。」

我迅速起身。我很擔心他會強行抓住我,意外的是,直到我走出旅館房間,他都只是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著。我回到茶房,自我苛責起來。一切都是我的錯。為什麼從一開始要對他表現出那種態度呢?因為他曾經主導過工人運動並且失敗了?那和我到底有什麼關係呢?

「姐姐,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出去和誰外宿了嗎?」

第二天凌晨,小雪外宿回來之後,對我如此說道。

「金光培。」

「是嗎?」

為了不讓小雪看到我不知不覺泛紅的臉頰,我繼續翻看著雜誌,沒有移開視線。我儘可能以毫不關心的語調回答,嗓音卻已開始微微顫抖。我真的搞不明白,那件事為什麼會使我臉頰泛紅,聲音顫抖。

「可是,你知道那個男人對我說什麼了嗎?他問我想不想和他過日子。居然有如此無聊的男人。」

「所以你說什麼了?」

「我讓他別瞧不起人。」

不可理解。小雪興奮地嘰嘰喳喳,每一句話都十分刺耳,像是扎著我的胸口。我至今也不明白,那是對金光培的背叛或者嫉妒,還是源自對一無所知的小雪的惋惜呢?

那天之後,小雪外宿的次數多了起來,對方一直都是金光培。起初是去旅館,之後貌似直接去了金光培的家裡。時間越久,小雪似乎對那個男人陷得越深。她有時臉上會毫無緣由地佈滿愁容或者顯得焦躁,有時又會心情很好,歡欣雀躍。我很擔心這樣的小雪。我相信,她擁有的只是很快就會破碎的幻想,只會留下失望與痛苦的假象而已。我的這種想法沒有錯。幾天前,也就是我被警察逮捕的前一天傍晚。那天,我再次見到了金光培。不是他來茶房,而是我出去送外賣時見到了他。我接了電話出去送外賣的地方是某家餐館。到了餐館,裡面傳來混雜著筷子打節奏的聲響和女人的歌聲。我進入餐館後方的角落,看到一個男人和陪酒女坐在狹窄的暗間裡。我正準備進入房間,停下了腳步。那個人正是金光培。

房間裡瀰漫著烤肉和香菸的氣味,一個身穿韓服的酒館陪酒女模樣的女人緊挨著他坐著。陪酒女雖然化了很濃的妝,但厚厚的妝容並不令她顯得年輕,她看起來至少三十多了。

「哦,你來了。來,快進來。」

金光培已經醉意朦朧,臉頰泛紅,目光渙散。我知道他是故意叫我過來。他買了兩張票,我只能進入房間,坐在他們的對面,開啟包著保溫瓶的包袱,開始為他們泡咖啡。我泡咖啡時,兩人不斷緊緊相擁,開著玩笑。金光培的手伸進女人的胸脯,他的手每動一下,女的就會扭動著身軀,哈哈笑起來。我極力不去看那幅畫面,卻擋不住他們的聲音。

「喂,你也到我身邊來。我可以招呼你們兩個。」

金光培抬起瞳孔渙散的雙眼,對我說道。他抬起女人的臉龐,用嘴唇揉搓著,像是故意做給我看。女人哈哈笑著。我默默地重新開始系包袱,站起身來,對他說:

「金光培,你比想象中卑鄙愚蠢得多。我警告你,別再碰小雪。你沒有那個資格。」

我跑出了那個房間。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過了一會兒,他喝得爛醉,再次出現在茶房。

「喂,你對我說什麼來的?說我卑鄙愚蠢?」

就像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那天那樣,他喝得醉醺醺的,搖搖晃晃地大聲叫喊。

「是,我卑鄙,我愚蠢。我是一個垃圾,還不如一條蟲子。聽說你是首爾的大學生,是運動圈?那你對我這種人有什麼企圖,跟我賣弄什麼風騷呢?什麼,談戀愛?談真正的戀愛?你耍誰呢?在你眼裡,我金光培看起來像個玩物嗎?你又有多了不起呢?」

我無言以對。所有人都盯著我,我在眾人的視線中不知如何是好。我在其中也發現了在驚訝與絕望中表情僵硬的小雪。小雪和我視線相碰;突然推開茶房的門跑了出去。我很想追出去,卻不知道為什麼,身體像化石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千刑警坐在書桌前,不斷地寫著什麼,抬起頭來對信惠說道。

「是的。」

「關押室不舒服吧?」

「還行。」

「你先坐在那裡等一下。」

千刑警的語氣很隨意,好像信惠是來找人的。信惠坐在椅子上,茫然地仰望著蒙著一層灰塵的玻璃窗。遮陽板垂到玻璃窗的一半高度,上面也落滿了灰塵。看不清楚外面,只能時不時聽到車聲和各種噪聲而已。就算只隔著一道玻璃窗,也感覺外面的世界距離這裡十分遙遠。

「我又讀了一遍你昨天晚上陳述的調查材料。」

終於,千刑警轉身面向信惠。信惠明白,他手裡拿著的是自己昨天晚上按過紅手印的調查材料。

「只有這個還不夠。材料裡說,你接近金光培那小子是為了以此為據點給礦工們洗腦,但缺了具體的內容。」

「那裡是這麼寫的嗎?」

信惠問道。千刑警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這是你昨天晚上親口陳述並簽字畫押的啊。」

「我根本沒有說過那種話。我也沒有為了給礦工們洗腦而接近金光培。我從來沒有想過去做那種事。可能我昨天晚上太困了,沒有確認內容就簽了名。」

信惠說著,心跳逐漸加速。千刑警一言不發地盯著信惠的臉。他剛開始顯得有點無奈,但面色逐漸變得蒼白,像是受了什麼侮辱。

「現在看來,你這個娘們還真是不一般啊。」

千刑警突然粗暴地撕了陳述材料,在信惠眼前抖動著。

「這種把戲我見多了。對付你這種臭娘們,就得先改改你的臭毛病。」

信惠看到他那令人感到驚悚的目光,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跟我來。」

千刑警簡單說了一句,站起身來。信惠跟著他去了隔壁房間。那個房間很小,只有一個小窗戶,房間裡只有幾把鐵椅,除此之外空空如也。門開了,另一位刑警走了進來。

「喂,臭娘們,金光培已經全招了。你還要獨自硬撐嗎?」

新來的刑警操著一口粗魯的慶尚道口音。

「那就讓我見見金光培。和他對質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這娘們依然勁頭挺足啊。你今天想變成死屍被抬出去嗎?」

信惠明白,他們的邪惡與殘暴,並非為了嚇唬自己而故意假裝出來的。從他們的眼神和嗓音中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覺得到,他們是真的厭惡自己,真的想殺了自己。然而,信惠卻又不理解這些人為什麼如此憎惡自己。信惠沒有什麼地方得罪過他們。

信惠正準備服從千刑警的命令坐在椅子上,慶尚道口音的刑警突然用拳頭砸向信惠的頭。

「誰讓你坐在那的?跪下!」

信惠從椅子上起身,跪在了地上。她的雙腿顫抖著。

「你這種娘們,我見多了。」

千刑警穿著皮鞋的腳在信惠的眼前晃動著。

「一群毛還沒長齊的傢伙,自我感覺良好,以為看懂了全世界。都是全憑一張嘴胡說八道的赤色分子。你知道赤色分子為什麼叫赤色分子嗎?就是像你這樣,只靠一張嘴,滿口都是赤色的謊話,所以才叫赤色分子!」

「我不是赤色分子。」

「好,按你說的,說不定你不是赤色分子。不過……」

男人彎下腰,一隻手托起信惠的下巴。

「你知道你從這裡出去之後會變成什麼嗎?會成為真正的赤色分子。錯不了。可以賭一下。」

信惠認為,說不定他說的是事實。信惠認識的人當中,就有那種人。她見過很多被捕後釋放的人,他們的思想武裝從此變得如鋼鐵般堅定。不過,正如秀任所說,像我這種無可救藥的懷疑主義者,也會成為那樣的人嗎?

「好,現在是最後一次機會。你是乖乖地全部交代呢,還是怎樣?」

「總是讓我全部交代,交代什麼啊……我真的很不理解。」

「你要硬撐到底是吧?行。」

他們讓信惠起身,再次坐到了椅子上。他們把信惠的兩隻胳膊繞到身後,戴上手銬,又命令她脖子向後仰。慶尚道男人走到信惠身後,用手把信惠的腦袋向後按。破舊的日光燈的昏暗光芒照進眼睛,很快又被遮住了,有人往信惠的臉上蓋了一塊手帕。直到那時,信惠還不知道他們要對自己做什麼。蓋在臉上的雖然只是一塊薄布片,卻似乎已把她與整個世界隔離開來。信惠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具屍體,恐懼襲來。

「我忍受著這種恐懼與痛苦,是在守護什麼呢?」信惠自問道。然而,不幸的是,她沒有什麼可以守護的東西,只是陷入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陷阱而已。信惠想,如果自己真如他們所懷疑的那樣,帶著什麼目的來到這裡,而且做出了那種事,說不定反倒更容易承受。唉,如果我也有那種能夠用自己的性命守護的東西就好了。

突然間,一股冰冷的液體潑到了臉上。當信惠意識到他們在做什麼的瞬間,窒息般的痛苦已經襲來。他們一隻手拽著信惠的頭髮,另一隻手抓著信惠的下巴左右搖晃。每到這時,信惠的鼻孔就會進水。她無法呼吸,隱約聽到千刑警的聲音。

「你知道這是哪裡吧?緊靠著停戰線。你這種娘們死在這裡,只要拖到停戰線邊上埋了就行。」

「去什麼停戰線。這裡那麼多廢棄的礦井,扔進去填上就是。就算掘地三尺,也不會有人找得到你。」

慶尚道男人插話道。水再次灌進鼻孔。像波濤洶湧那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媽呀。」

信惠感覺,自己的整個身體似乎在不斷墜落,卻一直墜不到谷底。她感到一陣暈車般的強烈眩暈。直到下半身突然變溼,昏昏沉沉的意識才逐漸清醒過來。慶尚道男人的響亮嗓音震動著耳膜。

「這是什麼?這臭娘們尿了?」

信惠的身子跌落在地,臉部貼到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的下半身溼透了。儘管如此,她卻並未感到丟臉或者羞恥。只要中斷拷問,已經謝天謝地。

這時,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穿著皮鞋的雙腳踏著地板,來到信惠眼前。

「你們怎麼辦事的?」

來者是信惠第一次來對共科時見到的那位科長。科長似乎很生氣,開始責備兩個刑警。

「你們幹什麼呢?給她換身衣服。打算就這麼放著不管嗎?」

慶尚道男人似乎心存不滿,嘀嘀咕咕地出了房間。信惠癱坐在地上,動彈不得。她沒有起身的力氣,而且衣服溼漉漉的,起不了身。就連喘口氣也很痛苦。過了一會兒,慶尚道男人拿來一條肥大的男式褲子,還有一件似乎剛從外面商店裡買回來的內衣,包裝都沒有開啟。不知道是誰的褲子,上面還繫著腰帶,似乎是剛脫下來的,信惠卻也顧不上計較這麼多了。科長為信惠開啟隔壁空房間的房門,讓她進去換衣服。信惠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接過衣服。現在居然還能獨立行走,信惠覺得很神奇。褲子不合身,繫了腰帶,依然像穿了一個面口袋,看起來十分可笑。信惠換好衣服出來,科長坐在自己的書桌邊等待。兩位刑警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也有個女兒,和你差不多大,正在春川讀大學。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樣的。你現在受這種苦,如果你媽媽知道了,該有多心疼啊!」

科長的嗓音聽起來非常通情達理。信惠心想,說不定這只是一種聰明的審問手段,不過不管怎樣都無所謂。就算這只是一種偽善,是一種交換的策略,只要對方把自己當一個人來對待,已經感激不盡。信惠鼻子一酸,眼淚奔湧而出。眼淚一旦湧出,便再也控制不住,信惠的內心變得脆弱,委屈湧上心頭,抽泣不已。

「沒事,哭吧。」

科長說。

「哭個痛快。這樣你心裡也能痛快點。」

信惠哭了一會兒,科長扯了一點捲紙遞給她。信惠用捲紙擦了眼淚,擤了鼻子。

「你受罪,我們也受罪。你以為誰願意於這差事啊?所以說啊……」

科長拿出一張紙,推到信惠面前。

「我們現在不要再彼此折磨了,好嗎?挺簡單的事情,不要搞得這麼複雜,速戰速決,好吧?

信惠逐行閱讀科長推過來的列印材料,依然像個孩子一樣抽泣著。然而,她才讀了沒幾行,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先是幾個列印的字開始變得模糊,緊接著它們又像小蟲一般蠕動著跳起舞來,轉來轉去。本人在首爾某大學四年級在讀期間因主導非法集會無限期休學……為了打倒現政權,與勞動者聯合……以為礦山勞動者洗腦為目的……接近礦工金光培……

「在上面寫下你的名字,按個手印,一切就結束了。你就可以立刻離開這裡。很簡單的。」

「我根本沒有做過這些事,怎麼承認呢?」

「已經報告給上面了,你不能就這麼走了。我們也是要面子的。所以啊,你只要承認這些,我們訓誡一下,就可以結案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可是,這並不是事實啊。」

「我說,你還沒有聽懂我的話啊。如果開始計較事實與否,又要從頭再來一遍。這對你沒有什麼好處,我們也辛苦。」

「對不起,我做不到。」

「這不算什麼。只是走個程式,還不是為了釋放你,你怎麼就不聽話呢?」

信惠不再開口,科長的表情瞬間變得兇狠起來。不過,他極力控制住感情,說:

「我聽說,你不是一般的固執。不過,現在不想立刻決定也可以。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先去關押室,好好考慮一下,明白了嗎?」

信惠回到了關押室。關押室冰冷骯髒的地板已經不像上次那般舒適。她立刻癱倒在地。

信惠躺在地上,卻怎麼也睡不著。悔恨不斷襲來,全身痠痛,感覺處處患上了火辣辣的炎症。她陷入了一種痛苦的執念:必須忘掉一切,趕快睡覺。她短暫地進入了淺睡狀態,夢裡也在不斷地念叨著「必須趕快睡著」。意識模糊的鏡子前浮現出她所認識的幾副面孔,他們正盯著她的臉看,或是和她搭話,不知是夢境還是現實。

「信惠,不能向他們屈服。我們現在只是身處歷史的隧道之中。」

信惠還看到了秀任的臉。可隧道那頭到底有什麼呢?信惠如此反問道。我們又何曾脫離過歷史的隧道呢?我的人生也總在黑暗痛苦的隧道之中。遠遠望著模糊的光走啊走,隧道如此漫長,沒有盡頭。那束光是否真的存在?說不定只是我的幻想罷了。除此之外,信惠還看到了母親和城南夜校工友們的臉、許多朋友的臉,以及已經忘得一乾二淨的那些人的臉。就這樣,信惠逐漸睡著了。

6

「飛吧,放棄一切,奮力高飛。」

我至今依然記得位於藥水洞坡頂的光姬兄的出租屋牆上貼著的字句。光姬兄死了,過了很久之後,我才明白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的死,對我們所有人都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和我們一起學習、對我們影響至深的前輩,以那種形式虛妄地結束了生命,我們必然會感覺到深深的背叛。最重要的是,大家一直以來學習和相信的世界秩序突然坍塌,令我們感到措手不及,人生陷入未知的混亂。正因為如此,秀任說她無法原諒光姬兄。

光姬兄為什麼自殺,這雖然給我留下了一個永遠的謎團,不過她留下的那句話,時間越久,越是深深地銘刻在我的心裡。光姬兄真正想要的,會不會是自由呢?她說想成為一隻鳥,那就意味著想要甩開束縛自己的一切,獲得真正的自由吧。不過,人可以真正自由嗎?擺脫現實的所有枷鎖,變得自由,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說不定我也像光姬兄那樣,長久以來夢想著自由。因為有太多的枷鎖,束縛著我柔弱的腳腕。然而,我沒有能力踹開束縛我的那些枷鎖。不能繼續上學,又不能放棄,只能淪為母親的累贅;無法積極投身於歷史發展的信念之中,只有連續不斷的矛盾與懷疑,最終走投無路。面對這種處境,我已無能為力。就算我有能力克服這一切,問題也依然存在。

我到底想要什麼?哪裡存在沒有慾望的自由呢?不幸的是,我並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卻又無限渴望自由,我陷入了這種可笑的自相矛盾之中。我想成為什麼?不,現在的我是什麼,我是誰?

所有人強迫我成為「我」之外的另一個「我」。母親如此,秀任那夥朋友們如此,學校的教授們也是如此。然而,我無法接受他們強迫我成為的那個「我」。說不定我來到陌生的礦山村,就是為了逃離那一切。然而,現在你們又要強迫我成為不是我的另一個「我」。你們現在想要把我變成我在現實中從未成為過的鬥士。這是多麼可笑啊!

「鄭信惠,你睡著了嗎?」

信惠極力睜開眼睛。一個背對著燈光的男人的臉部輪廓隱約映大眼簾。信惠意識到他是南刑警之後,依然稍微過了片刻才緩過神來。

「很抱歉叫醒你,你起來,跟我過來。」

信惠抬頭看了看掛鐘,剛過凌晨兩點。南刑警走在前面。他們上了臺階,經過冷清的過道之後,又回到了貼著「對共科」門牌的那個房間。

科長獨自坐在書桌邊吃泡麵。信惠站在旁邊等他吃完。可笑的是,肚子居然咕嚕嚕地叫了起來。南刑警默默地坐在火爐邊,喘著粗氣,可能是喝醉了酒。

「鄭信惠,你考慮過了嗎?」

科長擦著油亮的嘴唇,問道。

「就因為你,我們連家也不能回。如果你稍微配合一下,我們都會方便得多。你怎麼那麼固執呢?」

科長擦一下臉上的油膩,又摭了鼻子,把衛生紙扔到了泡麵碗裡,這才一臉滿足地看著信惠。

「行,你那麼固執,也保全了臉面。到此為止吧。只有你受罪嗎?我們也一樣受罪啊。彼此明明非常瞭解,卻還要浪費時間,這有什麼好處呢?在這籤個名。」

科長再次把剛才那份陳述材料推到信惠面前。

「對不起,我不能承認自己根本沒有做過的事情。」

科長默默地盯著信惠看了許久,突然罵了一句「賤娘們」。

「還真拿你這娘們沒辦法。像你這種死心眼的惡種,我還是頭回見。我警告過你了吧?以後可別後悔!喂,南刑警,帶這娘們出去。今天晚上一決勝負。哪裡好呢?305號房間夠安靜吧?」

信惠雙腿哆哆嗦嗦,緩緩起身。恐懼似乎已經成為一種慣性。她跟著南刑警又上了一層樓。他們經過一條沒有窗戶、昏暗狹窄的過道,南刑警在最角落的一個房間門前停下了腳步。可能因為是凌晨,三層網無人跡,周圍安靜得有些冷清。

「你和我以這種方式相遇,是一個不幸的悲劇。第一次見面我就告訴過你了吧?如果我們在其他地方相遇,可能會更美好一些。」

進入房間,南刑警面露淡淡的笑意,看著信惠。他的嘴裡散發出依稀的酒氣。然而,臉卻看起來愈發蒼白。

「我和其他人不同。今天晚上,你和我在這裡來個了結,明白了吧?」

南刑警自己取了一把椅子坐下,任由信惠站在那裡。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山溝裡嗎?」

南刑警的視線始終未曾從信惠的臉上移開,自問自答道:

「我在首爾審問犯人,把他弄死了。倒霉啊!」

信惠認為南刑警現在是在說謊,卻又覺得說不定不是說謊。

「我……雖然不願意對你講這種話,不過就算你死了,我大不了也就是脫了這身警服。」

「您想殺死我嗎?」

「怎麼,你想死啊?」

「不,我想活下去。」

南刑警微微一笑。

「哪有人想殺人呢?不過,工作中也會有意外事故啊。人與人的緣分有好有壞。我覺得我和你如此相遇也算是一種緣分,我不想把它搞壞。好,我再說一遍。雖然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是最後一次啊。陳述材料上的這個簽名,你籤還是不籤?」

「對不起,我不能承認自己根本沒有做過的事情。」

「是嗎?」

南刑警的眼睛閃著微妙的光。

「好,雖然不知道你這娘們有多厲害,不過我這關不是那麼好過。」

南刑警站起身,突然開始解信惠的皮帶。這條褲子是臨時借來的,本來就不合身,皮帶被解開之後,似乎會立刻滑落下來。信惠非常慌張,不知道南刑警要做什麼。那一瞬間,她以為南刑警要扯下皮帶抽打自己。然而,南刑警拿著皮帶掛到了牆上的釘子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它掛在這裡嗎?」

南刑警站在原地,直直地盯著信惠。

「你過一會兒說不定會需要這個東西,所以我把它掛起來了。等一下如果你實在堅持不住了,可能會想拿這個上吊。」

果不其然,垂掛在那裡的那根皮帶讓人聯想到在電影中看到過的絞刑架上的繩索。就算信惠相信這只是南刑警的一種恐嚇手段而已,她依然感到一陣可怕的戰慄迅速遍佈全身。

「你來到這裡賣了幾次身?」

南刑警把椅子拉到信惠面前,重新坐了下來。

「我沒有賣過身。」

「真的嗎?」

「真的。」

「那你應該有過免費陪睡的經歷吧?想要勾搭礦工,給他們洗腦,就要奉獻肉體吧?」

「沒有。」

「你和金光培也從來沒有睡過嗎?」

「迄今為止,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人睡過。」

「你是說,你是黃花大閨女?真的嗎?」

信惠咬著嘴唇,沒有繼續作答。

「好,那我得確認一下。把上衣掀起來。」

信惠未能立刻聽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南刑警提高了嗓音。

「賤娘們,沒聽見我的話嗎?我讓你把上衣掀起來!」

信惠很想說點什麼表示抗議,奇怪的是,根本開不了口。由於恐懼,她的身體像化石般僵在原地。這是一種新的恐懼,與此前經歷過的完全不同。

「你如果不聽話,就讓你見識一下真正的恐怖。現在已經凌晨兩點多了,沒有人會來這個房間。不論我在這裡做什麼壞事,也不會有人在乎。你聽明白我的話了吧?所以,如果不想體驗什麼叫恐怖,就按照我說的做,好好聽話。」

信惠像是被一種難以抗拒力量所驅使,用顫抖的手掀起襯衫,又掀起內衣,露出身體。同時,由於皮帶被抽出,她擔心鬆垮掛在腰上的褲子會滑落,一隻手還要提著褲腰。南刑警站起來繞到信惠身後,一隻手劃過她後背的瞬間,胸罩立刻鬆開,掉落腳下。

「一動別動,好好掀著。」

南刑警坐在椅子上,注視著信惠的身體。他的眼神肆無忌憚,就像一個外科醫生。過了最初的那一瞬間,信惠的羞恥心似乎莫名地消失了。她能夠感覺到的,只有無盡的恐怖。

「你有一邊乳房內陷得挺厲害啊。」

南刑警嘆息道。他那如桃核般的喉結快速地上下活動著,可以聽到嚥唾沫的聲音。他走向牆邊的鐵質櫥櫃。櫥櫃上有一個小型的半導體收音機,南刑警把收音機的旋鈕轉來轉去。過了片刻,收音機裡傳出一曲似乎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甜美柔和的流行歌曲。

「你啊,和我過去的初戀太像了。初次見你的那個瞬間,我嚇了一跳。」

信惠掀起襯衫的手一直顫抖不已。南刑警的兩隻眼睛冒著慾火,嘴唇隨著收音機裡播放的音樂一張一合,打著節拍。

「您為什麼要這樣?」

南刑警的手突然觸到了信惠的胸部。然而,信惠只是晰上勉強發出哀求而已,她的身體已經如麻痺般動彈不得。南刑警的手緩緩移動著,眼神變得更加迷離,像是陷入了什麼幻想。

「因為有回憶,過去的日子才會如寶石般美麗。為了今夜的記憶,為您送上一曲回憶之歌——《人鬼情未了》……」

「別這樣,求求你……」

「安靜點。」

南刑警湊在信惠的耳朵邊,用嘶啞的聲音說道。他現在已經如禽獸般喘著粗氣。

「你明明心情很好,卻故意這樣,對吧?」

信惠覺得,說不定這一切都不是現實。就像小時候做的噩夢一樣。這是一場夢,這是一場夢,只要她懇切地反覆唸叨著,就會從夢中醒來,母親那熟悉的體味就會溫暖地包裹著自己。她太想相信這只是一場噩夢,甚至擔心自己是不是已經瘋了。

「你說你還是處女,撒謊吧?」

南刑警把臉緊湊過來,對信惠耳語。

「看你的胸就知道了。關於女人,我可是行家。你有過很多男人,對吧?」

信惠努力在心裡喚起對南刑警的憎惡。因為她認為,說不定這對戰勝此刻的痛苦有一絲幫助。然而,南刑警太可怕了,憎惡不起來。這種恐怖令人幾近窒息,根本不允許憎惡的存在。南刑警的眼睛佈滿了血絲,逐漸接近信惠的下頜。

「脫褲子。」

南刑警以低沉粗礪的嗓音命令道。

「你喊也沒用。在經歷更可怕的之前,按照我說的做,對你有好處。」

信惠心想,說不定他正在自虐。他或許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在犯下一種不可饒恕之罪。不,他會不會正是因為心懷負罪感,才變得更加殘忍呢?

「我幫你脫?」

南刑警的手抓住了信惠的褲腰。信惠癱坐在地,下一個瞬間卻被拽著頭髮站了起來。

「我幫你脫,還是你自己脫?」

信惠自己褪下了褲子。然而,褲子滑落之後,南刑警一言不發地晃動著手指,示意信惠把內褲也脫掉。收音機中依然播放著某個年輕男子的柔美嗓音。「當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臉龐,我以為太陽就是從你的瞳孔中升起。月亮和星星都是你贈予我的禮物。各位聽眾也體驗過這種感情嗎?電影《迷霧追魂》告訴我們,愛情雖然是偉大的,卻也比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要沉重。下面為您播放這部電影的主題曲thefirsttimeeverisawyourface。」

信惠光溜溜的身體被冷氣包裹,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不論南刑警要求什麼,信惠只想避免最可怕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最恐懼的是什麼,不過她能祈求的卻只有這一點。

「上去。」

南刑警指著書桌。奇怪的是,信惠脫了衣服,便再也無法做出任何反抗。她像一頭服從命令的牲口一般爬上了桌子。她的雙腿顫抖不止。她站在了桌子上,一個紅色的十字架進入眼簾,窗外是灰濛濛的黑暗,黑暗中有一個浮雕版畫般的十字架,亮著紅燈十分顯眼。

那個十字架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緣由是什麼呢?此時此刻,那個十字架到底有什麼意義呢?可以為我減少哪怕萬分之一的痛苦嗎?那只是一塊亮著燈的木頭或者金屬造型而已,哪裡能有什麼救贖,有什麼法則可言呢?

信惠這樣想著,心驚膽戰起來。自己在這一瞬間依然想不起任何一句祈禱,只有冰冷的自我懷疑,她對這樣的自己感覺到無比的恐懼與絕望。

這無可救藥的自我意識過剩,像沉重的盔甲般層層圍繞著我——信惠心想,如果神靈此刻正在懲罰我,說不定正是因為這一點。不相信任何東西,無法真心愛他人,也不會因為渴望什麼而心急如焚……

主啊,請饒恕我。信惠看著那個十字架,在心裡祈禱著。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至今犯下的罪,請務必饒恕我。請結束這場磨難吧。

「坐下。」

南刑警坐在椅子上,仰望著信惠,下達命令。信惠按照指示,蜷縮著坐下,用兩隻手儘可能地遮住裸露的身體。然而,南刑警連這個動作也不允許。

「把雙手舉到頭頂。」

南刑警打量著信惠身體的各個角落,他的兩隻眼睛裡冒著熱氣。信惠想,我絕對不會忘記那張臉,不會忘記那副表情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在這令人窒息的羞恥與殘酷面前,她能做的卻只有閉上眼睛。

「張開腿。」

南刑警以依然粗糙單調的嗓音命令道。

「張大一點。」

主啊,請饒恕我吧。請饒恕我吧。信惠不斷地重複這句簡短的祈禱,彷彿這句話是能引發某種奇蹟的咒語,可以使她脫離這所有的痛苦。

「你覺得我是個變態對吧?你說,是吧?」

「不是……」

「沒事,可以說實話。我真的是個變態。」

南刑警的手伸入信惠的下半身,信惠蜷縮著身子喊叫起來。「不許喊!」南刑警以粗澀的嗓音命令道。

「你要敢喊,我就把手伸進你的陰道,扯掉你的子宮。那你以後就不能嫁人了,連孩子也生不了。」

信惠認為南刑警的那句話並不只是單純的脅迫。此刻在她的眼中,南刑警似乎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真正恐怖的是,她不知道南刑警之後還會做出什麼事。信惠咬著嘴唇,把叫喊吞了下去。南刑警的手觸控著信惠起了雞皮疙瘩的腿部,又從小腹向上一點一點地移動。信惠多麼希望自己全身所有細胞的觸覺都已經麻痺了。

「你真的是處女嗎?」

南刑警顫動的嘴唇湊近了。由於他嘴裡散發的惡臭,信惠感覺到一種難以忍受的噁心。某個瞬間,南刑警的手突然伸到信惠的雙腿之間。信惠不由自主地喊叫著,彎下腰來。

「別動,我要檢查一下你是不是處女。」

南刑警的手指在信惠雙腿之間遊走,信惠閉上了眼睛。她的嘴唇之間發出一種完全不是自己的,而是什麼動物的呻吟聲。上帝,請饒恕我。請饒恕我……信惠只在心裡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似乎這句話是一個奇蹟,可以將她從這所有的痛苦中解救出來。

「喂,我給你看樣好東西怎麼樣?」

南刑警的眼睛奇怪地閃著光,站起身來開始解腰帶。

「瞧瞧這個。」

南刑警嗓音嘶啞,像是來自一個幽深的洞窟。信惠轉過頭去,緊緊閉著兩隻眼睛,南刑警用手抓住信惠的下巴,轉向自己。

「睜開眼,睜不睜?」

南刑警有力的手指嵌入信惠的頜下,一陣疼痛襲來,脖頸都快斷了,信惠不由得睜開了眼睛。

「怎麼樣?」

信惠看到了南刑警放光的雙眼與煞白的牙齒。毫無疑問,那是一副禽獸的面孔。南刑警按下信惠的腦袋,讓她的眼睛朝向自己的褲子前方。信惠拼命不去看,那個部位卻已進入了視野。信惠閉上了眼睛。然而,剛才所看到的東西已像無法治癒的刀疤一樣生動地刻在了視網膜上,可能至死都無法忘記了。

「心情如何?第一次見吧?來,好好看看。」

南刑警的手指依然按壓著信惠的頜下。很顯然,他現在很享受這一切。他一隻手抓住信惠的下巴,另一隻手按著信惠的腦袋。突出在解開的褲腰之外的那個東西幾乎已經接近眼前。一股牲口般的難聞氣味灌進鼻孔,信惠終於開始犯惡心,發出嘔吐的聲音。

「你這個倒霉娘們!」

南刑警把信惠的腦袋向後推去,破口大罵。然而,脫離了南刑警的掌心之後,信惠的嗓子眼裡依然忍不住不斷乾嘔。

「我全按你說的做。我會寫陳述材料,求求你住手吧……

「早就該這樣。不過,現在已經晚了。」

「求你了,請聽我說。我不是那種人。我不是警察們想象中的那種人。可能是哪裡搞錯了,錯得太離譜了。我不是鬥士,也真的不是運動圈。如果我真的有那種信念和意志該有多好。可我無法成為像他們那麼強大的人。我反而很軟弱、膽小、多疑……」

信惠開始精神恍惚地絮叨起來。她只想著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痛苦與恐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正在說些什麼,只是亂說一氣而已。

「我這個人沒什麼文化,不知道你現在正在說些什麼。」

南刑警目光灼灼,十分驚悚。他的那張臉,彷彿從內心正爆發出某種不知緣由的憎惡。

「臭娘們,你到底為什麼那麼固執?什麼事都要想得這麼麻煩,搞得這麼複雜嗎?我真的很討厭你們這種混賬東西。成天皺著眉頭,一副好像自己承受了全世界所有苦惱的樣子,把簡單的事情搞複雜,不僅讓自己不自在,把老實人也搞得不自在……只有把你們這種貨色統統清理掉,世界才能安寧,生活才會舒適。明白嗎?今天我就給你上一課,告訴你什麼是生活,什麼是人生。」

南刑警粗暴地把信惠的身體按倒在桌子上。信惠躺在那裡,看到南刑警脫掉了褲子。恐怖與憤怒湧來,此刻已經沒有了求饒的可能。她雖然想說點什麼,嗓子眼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南刑警沉重的身軀壓在了信惠的身上,信惠拼命地反抗,卻漸漸明白,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你這倒霉娘們。」信惠的眼前浮現出母親的面容。她努力想象著自己所認識的所有面孔,在心裡拼命地呼喚著他們的名字。然而,她已經遠離了他們,遠離了這個世界的一切。

信惠的手觸控到了什麼。那是一個大號的玻璃菸灰缸。信惠一隻手拿起菸灰缸,使出渾身的力氣,砸向南刑警的腦袋。

「啊!」

伴隨著一聲慘叫,南刑警抱住腦袋,突然起身。信惠再一次砸向他的腦袋,然後迅速起身,跳下桌子,跑向門口。南刑警的額頭已經出血,卻依然叫罵著試圖抓住信惠。不過,他要先提起褲子,稍微耗費了一點時間。信惠趁此工夫,使勁轉動把手,開啟了門。眼前是空無一人的過道,日光燈更顯冷清。信惠向著那冰冷寂寥的空間高喊「救命」,她嘴裡實際發出的呼喊卻只像是某種動物的哀鳴,根本聽不清。她開始在過道里拼命奔跑。南刑警在身後追趕。信惠連滾帶爬下了臺階,在過道拐彎處仰翻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她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年輕警官面色驚訝地俯視著信惠。信惠失去了意識。

7

我說我沒有任何罪行,是在說謊。我現在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現在,我要坦白自己所犯下的罪。

首先,我認為自己沒有犯罪,這種想法就是錯誤的。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從哪裡開始出現了問題,這種愚蠢就是一種錯誤。問題在我自身。

我至今從未放棄過自己。就算是為勞動者辦夜校,我對這片土地上的民眾、被拋棄的窮人們、我的鄰居和兄弟們,其實從來沒有過真正的痛惜和愛意。我無法對他們的痛苦與憤怒感同身受。我雖然知道這個社會的矛盾與邪惡,卻無法與之對抗,乃至獻身。對於任何事情,我都感覺不到奉獻自我的熱情。

我甚至從未真正愛過母親。我要成為母親的乖女兒,努力學習,報答母親的痛苦與犧牲,這種想法從小支配著我。同時,我又不斷地想要逃離母親。我對渺小的東西,就連路邊一朵盛開的花也很吝嗇,無法敞開自己的心扉。

我永遠都以第一人稱單數存在,思考,感知。那是一座孤島、監獄,遠離了我的朋友、鄰居、社會,甚至獨一無二的母親。我向著外面不斷呼喊著「救救我」,卻從未想過主動游出去。

我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這種無可救藥的罪行——無法放棄自己,從未自發地努力尋找希望,既無法向他人伸出援手,也不想抓住他人的手,而且從來不曾為了自己之外的人流淚。

請饒恕我的罪過。

信惠走出警察署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堆積的白雪。她與外界隔離的四天時間裡暴雪紛飛,全世界都裹上了白雪。很快,她幾乎睜不開眼睛。路對面的郵局和農協建築物的屋頂積滿了厚厚的雪,在冬季陽光下發出透明的光,不知道是誰在警察署院子的一角堆了一個表情搞笑的大雪人。這種冬季鄉村的人間煙火氣息,這種無精打采的安寧風景,在韓國的土地上隨處可見。

信惠開始在結冰的雪地上小心地行走。雙腳觸到地面的感覺十分陌生。她用力撐起似乎很快就會打彎的膝蓋,慢慢地邁出步子。

「希望你出去之後不要亂說話,萬分之一也不行。當然,你應該不是那種愚蠢的孩子。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要把它忘得一乾二淨,明白了吧?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釋放信惠之前,科長如此說道。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信惠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如此一來,好像真的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冬季天空晴朗得刺眼,孩子們尖叫著在積雪覆蓋的道路上打雪仗。坐在腳踏車後座的老婆子朝著某處咧嘴笑著。無論信惠之前經歷了什麼,外面的世界如謊言一般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依舊歲月靜好。

「那人本來就對女人有點臭毛病。老婆不安分,跑了,他的性格從那以後就變得怪異。所以啊,你把這件事忘了吧!」

今天凌晨,信惠在某間辦公室角落的沙發上醒了過來。科長與一些陌生的臉正在盯著自己。她已經不是赤身裸體,衣服胡亂套在身上。

「總之,你受苦了。你要吸取這次的教訓。我們以後不要再因為這種事情見面了,好嗎?你要注意身體健康,如果下次再有機會,希望我們可以笑著見面。」

科長釋放信惠之前,最後說了這幾句話,同時伸出了手。他的手裡傳遞的溫暖體溫,似乎至今仍有殘留。信惠想不起任何要說的話,只感覺到一陣安慰,終於要被釋放了。

「自己可以走嗎?我們把你送回古巷?」

「不用,不需要。」

信惠至今依然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如此輕易地釋放了自己。今天凌晨之後,他們再也沒有強迫自己寫陳述材料。就像是話劇已經落幕,一切突然結束了。這個結局簡直難以置信,正如開場的荒誕離奇。他們關了自己三天三夜,各種暴力與脅迫盡施,最後卻一無所得。信惠相當於自始至終獨自抵抗了這一切。然而,這個事實沒有給她帶來絲毫的自豪感或者安慰。

信惠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要去哪裡,暫時停下了腳步。人們絲毫沒有注意到她。信惠意識到,至少自己的外表與來往的路人並無任何差別。這使她安心,同時又感覺到一種難以忍受的難過與委屈。

信惠全身痠痛,卻又不知道具體痛在哪裡。不過,被摧毀的不僅是身體,更是精神。她很迷惑,為什麼自己現在如此平靜。她應該發瘋發狂或者失魂落魄地哭泣才對,然而,現在不僅什麼事也沒有,反而感覺到一種難以忍受的飢餓。如此想來,她已經一整天沒有吃過東西了。她認為自己已經一無所有——本該夢想的,本該守護的。剩下的只有一副皮囊,一具令人作嘔的身軀而已。不過,這具身體竟然感到非常飢餓,真是荒唐。她下意識地開始尋找路邊的餐館。

信惠坐在餐館椅子上,點了一碗牛骨湯。但是,一勺熱乎乎的湯水入口的瞬間,突然開始嘔吐。她強忍著嘔吐,卻終究未能忍住。她感覺自己的整個人生都從嗓子眼裡湧了出來。直到再也沒有什麼可吐的了,這一次她開始大哭。信惠把臉趴在胳膊上,開始放聲大哭。一旦開始哭泣,就再也難以控制,她哭得停不下來。人們在她背後竊竊私語。

「天吶,食物全浪費了,真可惜……」

「不知道是個黃花閨女還是新媳婦,因為什麼事哭得這麼厲害啊?」

「身體哪裡不舒服嗎?還是……」

信惠突然轉向人群,開始對著他們大喊:

「你們到底算什麼?你們是幹什麼的?你們對我瞭解多少?明明對別人漠不關心,卻在這裡說長道短?你們為什麼要這樣?」

人們愣在原地,驚訝地看著發瘋一般大喊的信惠。信惠立刻離開了餐館。是因為剛才的放聲哭喊嗎?她突然感到一陣虛脫疲憊,內心如放空一般。

信惠登上了去往古巷邑的長途大巴。總之,要回到那個地方。大巴重新經過警察署門前時稍微停了一下,信惠透過車窗看著道路對面的警察署建築。一個略微蜷縮著肩膀的戰警在警察署建築旁站崗,旁邊有一個身穿灰色夾克的四十多歲的男人和一個農民打扮的老人正在談笑風生。信惠茫然地看著兩個人嘴裡冒出的白氣混入冰冷的空氣中。她突然認出了那個身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全身頓時僵住了。那人是千刑警。信惠感到驚訝,不是因為再次想起了千刑警帶給自己的可怕的痛苦,而是因為現在她眼前的這個男人看起來非常友好而淳樸。他撓著後腦勺,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笑意善良而純真。信惠終究無法相信並理解這一切。主啊!她的嘴裡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慘叫。

信惠到達古巷邑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道路沒有任何改變,像魚內臟一樣狹窄、蜿蜒,依然散發著惡臭又髒又亂,喧鬧嘈雜。信惠經過黑色河水靜靜流淌的小橋,迎著黃昏走進了像老妓女一樣開始濃妝豔抹的酒館茶房衚衕。醉漢們光著膀子在打架,一隻渾身裹滿泥水的野狗在翻找垃圾桶,某個電臺傳來尹秀一的歌曲《公寓》。龍宮茶房那塊裂了紋的丙烯牌匾、狹窄傾斜的木質臺階,以及那股餿臭的味道,果然也沒有發生任何改變。信惠推開門進入茶房時,耳朵裡聽到的熟悉的嗲音也是一樣。

「歡迎光臨,天吶!」

老闆娘坐在收銀臺,張著嘴巴愣在那裡。信惠儘可能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

「你好。」

「哦,怎麼回事?警察……把你放了?」

「什麼怎麼回事?姐姐你這話說的,好像盼望著我千萬別出來啊。」

「你這孩子,怎麼能這樣說話?我那麼擔心你……總之,安全出來了就好。來暖和的地方坐吧。」

信惠坐下,像客人一樣打量著茶房內部。沒看見小雪,只有另外兩位陌生的服務員站在那裡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變化。對面牆上掛畫裡的裸露外國女郎依然半伸著舌頭,眯著眼睛看著信惠。奇妙的是,信惠從那個女人身上感覺到了某種親密感。

「受了不少苦吧,小韓?不過能這樣出來,真是萬幸啊。」

老闆娘優雅地提著韓服的裙尾,坐在了前座。

「我不是小韓。我的名字是鄭信惠,您知道的。」

「我知道什麼啊。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怎樣都無所謂。我現在只是來拿錢的。請把我這段時間的薪水給我。」

「怎麼那麼急?別擔心錢的問題,先喝口熱乎的要緊。」

「不想喝。趕快把錢給我。我馬上要走了。」

「去哪兒?首爾?」

老闆娘沉默地盯著信惠看了一會兒,等待她的回答,繼而站起身來走向收銀臺。過了片刻,她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白色信封。

「你被警察抓了,所以一個月缺了四天,我給了你一個月的。」

老闆娘發善心一般地說道。信封裡放了四張十萬韓元面值的支票。正是這筆錢讓信惠來到這個陌生的礦山村,這是可以將開除學籍推遲一個學期的學費,是她在這裡所經歷的一切的唯一補償。奇怪的是,她對此沒有任何感覺。沒有悔恨,也沒有委屈和消沉。她把信封對摺,放進褲袋,站起身來。

「行了,我要走了。」

「沒必要進房間了,你的包在這裡。」

老闆娘收銀臺下面拿出一個眼熟的咖色塑膠包。包裡凌亂不堪,看上去像是被人翻找過又隨意塞回去的樣子。說不定是警察翻找的。不過,現在這些都巳經無所謂了。信惠開啟包確認時,老闆娘雙臂交叉,面容恢復了極度的生硬冷淡。

「祝您生意興隆。」

信惠提著包,走向門口。

「姐姐,真的對不起。」

信惠走出茶房,意外地發現小雪站在門外等她。可能是因為寒冷,小雪的鼻尖已經凍紅了。

「一切都是因為我,姐姐。我覺得自己被金光培騙了………我恨過他,也恨過你。不過,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情。我真該死。」

「你向警察舉報的我,是這個意思吧?」

信惠無法相信小雪的話。小雪卻點了點關,表情扭曲而僵硬。她的眼裡積滿了淚水,像燭淚一樣哭花了臉。

「姐姐,你絕對不會原諒我,對吧?」

「我現在準備去見金光培,可以嗎?」

小雪的兩隻眼睛裡帶著疑惑和恐懼,斜瞥著信惠。

「別擔心。我不會說其他的。你可以告訴我他家在哪裡嗎?」

「你自己不好找。我帶你去。」

小雪走在前面。兩人走在狹窄崎嶇的衚衕裡,一路沉默不語。過了小河,小破房聚積的山腳出現了。看來那裡是礦工住宅區。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外形統一的火柴盒式住房,信惠久久地仰望著這般光景。

「是那裡嗎?」

小雪點了點頭。

「看到那個路燈了吧?下一家是,209號。我回去了。」

小雪說完,卻站在原地沒動。信惠走上了通向住宅區的陡峭的斜坡路。她走了幾步回頭一看,小雪依然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小雪突然大喊:

「姐姐,我決定和他一起生活。今年春節,我會跟他回老家。」

信惠沒有說話,微笑著點了點頭。小雪似乎這才放下心來,像個孩子一樣笑了。

積雪凍住了,腳下很滑。信惠經過那些沒有大門也沒有院牆、清一色寒酸破舊的房屋,來到腐了一個燈泡的路燈下。她看到了又髒又厚的膠合板拼接門上用黑漆寫下的數字「209」。

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信惠在門前站了許久。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來到這裡。然而,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她的體記憶體在著某種難以抑制的力量在催促著她。

終於,信惠搖了搖那扇破舊的膠合板門。沒有反應。她再次用力敲了敲門。一股莫名的激情湧上心頭,信惠興奮難抑,整個身子顫抖起來。我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信惠自問。不管因為什麼原因,重要的是要見金光培一面。這個想法從她出了龍宮茶房,不,從警察署釋放的那一刻起一直牽引著她。她抓住了門把手。本以為門上了鎖,沒想到一推就開了,似乎要掉下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廚房。灶臺上放著一個癟了的湯鍋,裡面盛著幹掉的泡麵;有一個塌掉一半的碗櫥,以及幾個落滿灰塵的菜碟。一扇房門緊挨著廚房,門上貼著的窗戶紙滿是破洞。「在家嗎?」信惠推開了房門。燈開著,房間裡卻空無一人。可能是玻璃破了,窗戶上遮著一條破舊褪色的軍毯,牆上堆掛著不少衣服,垂下來的樣子像是吊死鬼。

信惠茫然地僵站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一路牽引著她來到這裡的衝動有多強烈,此刻就有多空虛。信惠想,既然他開著燈出了門,應該不會離開太遠,卻又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信惠突然看到了住宅區盡頭的黑暗中透出的紅色燈光。那是喪燈。看來有人去世了。因為是礦工住宅區的一戶人家,說不定是某位礦工同事死了。信惠這才想到,金光培肯定是去了那家。她向著燈光開始爬坡。終於有兩個弔喪客模樣的男人緊緊蜷縮著身子從那戶人家走了出來。

「打攪一下……」

他們目光訝異地上下打量著信惠。

「你們是從辦喪事那家出來的對吧?」

「是啊……怎麼了?」

「金光培在裡面嗎?」

「你和金光培什麼關係?」

幸運的是,他們好像認識他。一個人咧嘴笑了。

「是他相好的?」

「抱歉,可以幫我叫他一下嗎?」

「等一下。」

那個人返回屋裡之後,過了片刻,金光培出現了。金光培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慢慢地走了過來。

「你……怎麼到這來了?」

「我今天可以住在這裡嗎?」

他十分震驚,表情僵住了。他沉默地盯著信惠的臉,片刻之後開始挪動腳步。

「在礦山幹了一輩子的一個老礦工,昨天晚上死了。只留下三個孩子……老婆幾年前借了別人的債,做生意被騙之後跑了。他從此就做起單親爸爸,獨自撫養孩子。確診塵肺病之後,依然繼續井下作業,一直嚷嚷著自己絕對不能死。昨天晚上喝醉了,走在鐵路邊被火車撞死了。一分錢賠償金也沒拿到,真是死得不值。」

金光培走在前面,絮絮叨叨的聲音從他的背後傳來。夜晚冰冷的空氣刺入肌膚,深藍的天空中點點星光,夜風粗暴地撕扯著雲朵。

「你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房間內的燈光亮度很低,金光培的面容比之前見面時更加蒼老而疲憊。房間內散發著刺鼻的汗味與餿臭的男人氣味。信惠把腳伸進滿是汙垢的被子裡,地板熱乎乎的。不管怎樣,至少這裡的煤炭資源豐富。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今天晚上住在這裡。」

金光培倚靠著牆壁,眼裡滿是疑惑地看著信惠,目光相觸時卻又垂下眼簾。他看起來很拘謹,像是到了別人家。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容,粗糙乾燥的嘴唇扯得生疼。

「你聽說我這幾天的遭遇了嗎?」

「知道,被警察抓了。」

信惠語塞了。金光培不斷地用手指扯著襪子的邊角。他的襪子邊角破了一個小洞,不過他並不是覺得丟臉,只像是無意識的習慣一般重複著這個動作。

「你也不問問我在警察署發生了什麼事?實在不行,還可以問問我受了多少苦不是嗎?我還擔心你會因為我一起被抓受罪。」

金光培這才抬起頭來。

「他們為什麼抓我?你好像還不知道吧,我無法成為那種偉人。我無法成為那種偉人,他們比任何人都瞭解這一點。」

他的臉上再次依稀浮現出扭曲的笑容。

「你從剛開始就誤會我了。你可能認為我是參與過工人運動而遭到鎮壓的犧牲者,或許現在依然在等待鬥爭重新開始,可我並不是那種人。事實恰恰相反。幾年前,這裡發生暴動時,我出賣了同黨。我被警察逮捕,按照他們的要求出賣了同黨,是一個無恥骯髒的人。從此以後,我一直是警察的間諜。」

金光培難受地嘆了一口氣。信惠看到,他抓著襪子的大拇指的指甲發黑,已經壞死了。

「其實,我也去了警察署。」

他再一次艱難地說了下去。

「昨天早晨,刑警們來找我了。我去了警察署,大致猜到了是什麼事。他們剛開始以為有什麼內幕,所以拷問了你,結果什麼也沒有,但那麼放了你又覺得可惜,打算強制編造點什麼。他們把我找來,想讓我寫一份你拉攏我的陳述材料。」

「所以呢?」

「我說我做不到。我雖然被人咒罵是警察的間諜,卻絕對不會做那種事。我告訴他們要殺就殺,隨他們的便。」

可能是因為身體突然變暖,信惠的體內奇怪地湧起一股難以忍受的悲傷,全身變得無力。金光培看著信惠,狡辯一般說道:

「我雖然名義上是間諜,卻從來沒有真正做過任何一件間諜的事,真的。」

「靠近一點。」

信惠說道。金光培面部扭曲,夾雜著疑惑與不安,片刻之後以非常拘謹的動作坐到了信惠身旁。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像是觸控今生第一次看到的物品的小孩子一樣,摸摸信惠的頭髮,又摸摸她的臉龐。金光培的手很粗糙,手指僵硬,此刻卻像融化了一般柔軟。

「這裡怎麼了?」

信惠觸控著他指甲發黑壞死的大拇指,問道。

「沒什麼,就是……工作時被支架砸了。」

信惠默默地逐一親吻著他的手指,一種難以形容的痛苦湧上心頭。

「你為什麼不離開這裡?」

「我為什麼不離開這裡?」

金光培自言自語般反問道,沉默了片刻。

「是啊……因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說不定是因為自尊心吧。」

過了許久,他極其緩慢而艱難地繼續說下去:

「我這樣的人追求自尊心,很好笑吧。在這裡,人人都把我金光培看作一個傻蛋。同事們認為我是一個卑鄙骯髒的背叛者,利用我的警察或者僱主則認為我還不如一條狗。他們沒錯,大家怎麼想都可以。八零年事件我被警察逮捕時,實在太害怕了。他們把我變得毫無價值,甚至不如一條蟲子,我曾經真的以為自己還不如一條蟲子,所以只能任憑他們擺佈。」

金光培的嗓音逐漸顫抖起來。信惠的臉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顫抖傳遍了信惠全身,引發了信惠心中一種難以忍受的沉重疼痛。

「不過,不管人們向我吐多少口水,多麼瞧不起我,我都不會離開這裡。不,是我不能離開這裡。我不能被貼上壞人的標籤離開這裡,除非有一天,我向他們證明我不是那種人。那是我金光培最後的自尊心和傲氣。你不理解我的話吧?」

「不,我可以理解。」

信惠慢慢起身,在金光培的眼前開始一個一個地解開上衣的扣子。金光培像塊石頭一樣僵在那裡,看著信患的一舉一動。

「要我。」

信惠的嘴裡很乾,嗓音沙啞。

「快點,你不知道我的話什麼意思嗎?」

金光培面容扭曲僵硬,慢慢地走了過來,像是擔心信惠的身體會在自己眼前瞬間消失。信惠抱住了他的頭。他的頭上透著一股油腥味,灌進信惠的鼻子。難以忍受的痛苦與悲傷襲來,信惠緊緊地抱著他的脖子,以免被那可怕的痛苦吞沒。

過路火車的聲音傳來,撼動著黑暗。信惠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聆聽著金光培不斷埋進自己胸部的聲音。過了多久呢?終於,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擋著毯子的窗戶縫隙裡透過一縷微光,金光培低聲打著鼾熟睡的樣子依稀顯現。信惠擔心吵醒他,在黑暗中無聲地摸索著衣服穿上,拿起包,出了門。她沿著坡路下山,一次也沒有回頭。

凌晨。黑暗終於逐層褪去,遠處天空一隅露出魚背色的微藍,逐漸變亮。信惠突然停下腳步,看到頭頂天空中有一顆閃耀的星星。等到天亮了,那顆星很快就會消失,它卻並不在乎,依然堅守著自己的位置,發出微弱的光。

是誰在那高處點亮了一盞不滅的燈呢?

信惠仰著頭,久久地看著那顆星。她從未像這樣近距離地感受星光。自己在警察署遭遇那般恐怖的事情時,和金光培在一起時,還有此刻這一瞬間,地球都在一成不變地沿著自己的軌道運轉,宇宙中的那顆星孤獨地守護著自己的位置,閃閃發光。

下一個瞬間,信惠感覺到一種冷水澆頭般的惡寒,體內有種東西突破混沌醒了過來。那顆星懸掛在空中,我站在這裡。任何人、任何東西都無法搶佔那顆星的位置。我心裡也有一顆星,世界上的任何力量都無法將它奪走。「是的,這就是我的生活。」信惠的內心充滿了活下去的渴望。那顆星突然飛向她的眼前,支離破碎。不知不覺間,眼淚已經莫名地開始流淌。

喪家門口依然掛著喪燈,篝火正在燃燒。信惠不由得被那溫暖的火光吸引,向著那家走去。五六個人圍在篝火旁烤火,看到信惠走近,默默地為她騰出位置。信惠和他們一樣默默地站著,看著徐徐燃燒的篝火。篝火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他們的臉被映紅了。篝火為每個人的面容烤上了不同的表情與顏色。無數的火星飛向冬季天空,隨後消失不見。突然,信惠翻找著塑膠包,拿出了昨天晚上從老闆娘那裡收到的信封。她也完全沒有料想到自己會這樣做。

「大叔,請把這個轉交喪主。」

信惠把信封遞給其中一個看似年紀最大的男人。

「姑娘,這是什麼?」

「喪事禮金。」

男人接過信封,難以置信地前後檢視一番,又看著信惠。

「連個名字也沒有。姑娘你是誰?你認識崔先生嗎?」

「我啊,有人讓我來的。再見……」

信惠還沒說完,已經迅速轉身離去。她似乎聽到身後有人呼喚著自己,卻沒有回頭。

黑暗中傳來火車嘶啞的汽笛聲。這是凌晨三點五分開往首爾的統一號列車,信惠覺得如果加快腳步,還能趕得上。她和第一次來到這裡時一樣,手裡只提著一個塑膠包,跑向車站。

1980年5月18日,韓國發生了「民主化運動」,又稱「光州事件」。

本段譯文引自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德米安:彷徨少年時》(丁君君、謝瑩瑩譯)。

傳貰保證金指的是租戶付給房東較大的一筆保證金,房東拿這筆錢進行投資,利息或收益就是房租,租房者不再每月交房租。

時任總統全斗煥的外號是「禿頭」,夫人李順子是「撅下巴」(下頜前突),當時民間流傳一段順口溜:「磨斧子削禿頭,磨鑿子削下巴。」

御用勞組:御用勞動組合的簡稱。勞動組合本是保障勞動者權益的組織,御用勞組受到資本家的操縱,反對進行階級鬥爭的工人運動。

這段說的應該是史稱「舍北事件」的一場礦工暴動(1980.4.21—1980.4.24,江原道旌善郡舍北邑),對抗雙方為當時全韓國最大的民營煤礦「東原炭座」舍北營業所的礦工與御用勞組。

從這裡開始往後的情節,可能是在影射1986年的「富川警察察署性拷問事件」。1985年春,國立首爾大學醫護系四年級女學生權仁淑使用化名在富川市天然氣公司工作。1986年6月4日,她因參與不法示威而被富川警察署拘捕,當時的富川警署刑警文貴童為了逼使她供出真相,對其實施了性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