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燈

鹿川有許多糞 李滄東 第1頁,共2頁

1

我八歲那年的某個深冬之日,積雪尚未開始融化。那天,我在某私立小學的入學考場裡跺著冰冷的雙腳等待面試。那是市區首屈一指的貴族學校,以難進而聞名。我現在依然記得,過道的地板打了蠟,光溜溜的,涼得像冰塊一樣。我之所以報考那所學校,完全是因為母親的慾念。我們當時租住的房屋隔壁就有一所小學,母親卻拽著我去了需要步行三十分鐘的那所。將要進入學校時,我很快意識到這不是我該來的地方。我第一眼便發現,聚集在那裡的孩子和我根本不是同一類人。最重要的是,在幼小的我看來,母親擠在一群學生家長之間顯得格格不入。簡單來說,一個在簡陋小酒館裡賣酒的女人,不配成為那所學校的學生家長。

終於輪到我了,我被母親拉著手拽進面試的教室。「請學生家長在那裡等一下。」五六位老師背對視窗而坐,其中有人對母親說道。母親站在門旁,我獨自走到老師們面前。他們先問了我的名字、年齡。我按照之前的反覆練習,努力做出回答。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老師們全部穿著筆挺的西服,打著領帶,有的還戴著眼鏡。這麼多大人盯著我,對我來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父親的名字,你不知道父親的名字嗎?」

他們又問了一遍,我依舊答不上來。到那時為止,我真的不知道父親的名字。從來沒有人問過,也沒有人教過我。

「她沒有父親。」站在門旁的母親慌忙替我回答。「去世了嗎?」「不是,那個……我們母女的經歷該怎麼說呢……」

「行了,學生家長請保持安靜。」二位上了年紀、看上去頗有涵養的老師打斷母親的話,轉而問我:

「鹽是苦的,還是甜的?」

我看著眼前窗戶透進來的和煦陽光,非常慌張。

「趕快回答,小朋友。鹽是苦的,還是甜的?」

督促的嗓音依然溫柔而優雅。我的腳麻了,他們身後的玻璃窗透進來的陽光十分刺眼,我感覺自己快要瞎了。

「苦……苦的。」

過了片刻,我才勉強答道。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便知道自己答錯了。

「哎呀,你這丫頭!鹽怎麼會是苦的呢,是鹹的啊!」母親站在門旁喊了起來。

「你快點再說一遍,鹽是鹹的,快點!」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張不開口。母親的臉絕望地皺在一起。

「你幹什麼呢?趕快說呀!老師,鹽不是苦的,是鹹的。你倒是照著說呀!」

「可以了。面試已經結束了,請帶著孩子出去吧。」

陽光下,年輕優雅的嗓音如此說道。母親卻沒有放棄。

「老師們,請再提問一次吧!現在一定會好好回答的。我家閨女從小沒有爸爸,實在是太可憐了,再給一次機會吧!」

「結束了,大嬸。請帶著孩子出去吧。」

「你這個傻丫頭!趕緊回答啊!鹽是什麼味的?」

然而,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不知道怎麼了,就是開不了口,全身像塊石頭一樣一動不動。刺眼的陽光中的陌生面孔,令人窒息的沉默,母親皺巴巴的臉——過了許久之後,那時的恐怖記憶依然如化石般堅固,怎麼也抹不去。從那一刻起,至今已經過了近二十年的時間,我知道自己依然無法擺脫那個提問。此刻,我也面臨著一個絕對無法回答的問題。

你們現在正在問我:你是誰?很不幸,我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過,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你們此刻正在強迫我變成不是我的某種東西。

「喂,你怎麼了?做夢了嗎?」

信惠突然打了個激靈,從睡夢中醒來。支署長緊湊到鼻子跟前盯著她,臉上稀稀拉拉冒出來鬍子茬,有點顯老。信惠這才意識到,自己蜷縮在支署牆角的小沙發上睡了一覺。信惠迷迷糊糊地處於噩夢與現實之間,心臟依然劇烈地跳個不停。她全身顫抖,看著對面的窗戶。支署門前可能剛剛來了一輛車,燈光照亮了窗戶,有點刺眼,還傳來了轟隆隆的引擎聲。

「準備一下,署裡來接你了。」

支署長說道。信惠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不知不覺已是凌晨六點。冰冷的寒氣包裹著她,牙齒咯咯直打架,全身顫抖不停。信惠認為自己又被關進了另一個噩夢之中——一個絕不會醒來的現實之夢。這令她十分絕望。

「我提前奉勸你一句,去了總署,要乖乖地全盤交代。只有這樣,你才會少受苦,明白了嗎?」

「總是讓我全盤交代,交代什麼?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交代的了。」

「你非要這樣嗎?你這孩子,這可全是為了你好啊!」

支署長的話結束之前,門被猛然推開,冷風襲來,一位身穿灰色夾克、看似三十五六歲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先是漫不經心地朝支署長抬手敬了個禮,然後像打冷戰似的抖動著身體徑直跑向火爐旁。

「一大早趕過來,辛苦啦!南刑警,今天是你當差嗎?」

「別提了。我已經連續四天沒能好好睡個覺了。那臺破爛老爺車的暖氣還壞了,簡直變成了一臺冷凍車!唉,真該早點結束這種該死的生活。找個地方當和尚最舒服了吧……」

南刑警說著話,視線突然停留在信惠的身上。

「就是你嗎?」

南刑警的視線快速地從頭到腳打量著信惠。信惠稀裡糊塗地點了點頭。南刑警向信惠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一點。信惠猶豫著挪到南刑警的身旁。

「你多大了?」

「……二十四。」

「看起來沒有這麼大啊。畢業於哪個大學?」

「警察先生,我什麼罪也沒有。我只是到茶房打工的,除了賣咖啡,什麼也沒有做過。」

這個男人臉色白淨,幾近蒼白,太陽穴上青筋突起,看起來有點神經質。乍一看,那張臉不像警官,更像是一名鄉村初中教師。他一言不發,只是盯著信惠的臉看了一會兒。他的視線十分頑固,像是粘在了信惠的身上。信惠十分慌張,不知如何是好。

「你在龍宮茶房上班是吧?以前沒見過我嗎?」

「想不起來了。」

「我記得見過你啊!女人的臉,我只要見過一次就不會忘。」

南刑警的臉上突然掠過一絲含意不明的模糊笑容。

「好,時間不多了,快走吧!」

「不行,我不能去。」

南刑警抓起信惠的胳膊時,她緊緊地抓住沙發的把手,不願起身。突然,一種孩子般的盲目恐懼籠罩了她。

「我什麼罪也沒有。為什麼要把我帶到警察署接受調查?我不去。」

南刑警表情戲謔,突然開玩笑似的伸出雙臂抱住了信惠。信惠在南刑警強壯有力的懷抱中拼命掙扎。可她越是這樣,南刑警的胳膊就越是緊緊地摟住她的腰,她只好咬了南刑警的胳膊。南刑警慘叫著鬆開,胳膊上的牙印十分明顯。不過,南刑警並沒有生氣,反倒饒有興致地看著信惠。

「這孩子挺可愛。」

南刑警從腰間掏出了什麼東西,伴隨著一陣銳利的金屬聲,冰涼的金屬套在了信惠的手腕上。奇怪的是,那冰冷刺骨的金屬物的觸感沿著手腕傳遞的同時,信惠突然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她從未想象過手銬套住手腕的那種駭人的寒氣。與當前難以置信的狀況相比,這種感覺現實而又具體。

「放開,我自己上車。」

出了支署的門,信惠甩開南刑警緊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支署門前的冰冷晨霧中,停著一輛積滿黑色塵土的吉普車。南刑警把信惠推進副駕駛席,自己坐進駕駛室,立刻發動了引擎。

「生氣了?你要是早這麼聽話,就不用戴手銬了。老實點,一會兒給你開啟。」

南刑警笑嘻嘻地看著信惠。車裡很冷,車窗上結了白色的霜花。支署長來到車旁。

「南刑警,我一會兒要回家,先得睡一覺。昨天晚上為了審她,熬了個通宵。」

「總之,支署長這次辛苦了。不知道能不能釣一條久違的大魚。」

「是不是大魚,拭目以待吧!」

支署長與信惠的視線短暫相觸。他貌似有什麼話想對信惠說,汽車卻在那一瞬間出發了。信惠把戴著手銬的雙手夾在膝蓋之間,出神地看著車窗外搖搖晃晃後退的清晨街道。

吉普車從信惠工作的那間茶房門前經過。道路依然一片漆黑。「電子產品代理店」「報紙供應站」「故鄉澡堂」「螞蟻小超市」等牌匾之間,熟悉的丙烯牌匾「茶房龍宮」在黑暗中顯現。茶房對面的「萬戶莊」旅館中,剛好有一個年輕女人小心翼翼地走出門來。信惠把臉湊在車窗上,想看一下是不是自己認識的人。結束了與年輕礦工們一夜共枕的那個女人,或許和信惠一樣是茶房服務員,或許是酒館服務員。南刑警故意驅車經過女人身旁,鳴了鳴笛。女人嚇了一跳,轉過頭來。女人的臉已脫妝,浮腫而疲憊,在那一瞬間被車燈照得慘白。銀行支行建築的牆角下散佈著酒鬼們的嘔吐物,已經凍住了。有個男人還沒有醒酒,在路中央如鬼影般踉踉蹌蹌,突然停住腳步,衝這邊揮手。「狗東西!」南刑警自顧自罵了一句,繼續驅車前行。

鐺鐺鐺鐺……

路口響起警鐘聲,伴隨著一陣嘈雜的轟鳴,火車賓士而過,照亮了每扇車窗。信惠意識到那是去往首爾的統一號列車,內心深處湧起沉重的痛楚。她離開首爾還不足一個月,卻感覺已經橫跨過一段十分漫長的歲月。信惠突然懷念起首爾,內心有種撕裂的感覺。

一個月以前,信惠提著一個小塑膠包,收拾了幾件衣服、幾本書,還有幾樣簡單的洗漱用品,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她走下火車時,冬季黃昏尚且殘留著些許清冷的微光,沿著峽谷綿延的陌生礦山村卻完全籠罩在複寫紙般濃郁的黑暗之中。視野中的萬物,全部覆蓋著煤炭粉末的光澤。站內儲煤場裡聚積的煤堆、混雜著煤炭粉末與融化後的殘雪的黑泥地,高大貧瘠的山麓上如瘡疤般緊緊相連的破舊小屋,全部淹沒在像被黑色蠟筆塗抹過似的暗黑光澤之中。與之不協調的是,在這黑暗的底部,茶房、酒館、旅館的燈光與霓虹燈爭相顯耀著華麗炫目的姿態。

信惠倚靠在從車站一路沿斜坡而下的鏽跡斑斑的鐵欄杆上,久久注視著眼前的所有風景。和她一起下車的人們步履匆匆,在黑暗中散去。然而,信惠沒有勇氣緊隨其後。她從首爾清涼裡站啟程,坐了近四個小時的火車。一路上不斷折磨著她的不安與懷疑,此刻緊緊地困住了她。我為什麼要來這裡,我在這裡能做什麼,會不會犯下難以挽回的過錯……

這時,信惠身後突然傳來嘈雜的鳴笛聲,一輛卡車以可怕的速度從車站方向賓士而來。她剛轉頭看過去的那一瞬間,一團冰冷的東西啪地飛到了臉上。伴隨著年輕男人們的笑聲與高喊聲,貨車飛馳而去。

「喂,今天晚上去找你,洗乾淨小穴等著我啊!」

信惠開啟包,取出在火車上從流動小販那裡買來的便攜裝衛生紙,在臉上擦了又擦。說來也怪,她在那一瞬間陷入了一種異常的戰慄,心裡並非只有不悅。陌生男子的黏稠唾液啐在臉上,她突然感覺自己成了這片陌生土地上的一員。好吧,拼一回。她顫抖著身體告訴自己。不要就此退縮。這片陌生險惡的土地正以它最本色的方式迎接我呢。

「需要多久呢?」

信惠問抓著方向盤的南刑警。離開邑內道路之後就是土路,未融化的積雪凍住了,道路很滑,碎石遍佈。

「只有二十公里左右,不過路不好走,需要三十分鐘吧。」

「我是說,調查需要多久呢?我來到這裡,真的沒有做過任何一件有問題的事,所以很快就會放了我吧?」

南刑警沒有回答。信惠看了看手錶。然而,手錶已經停擺了。可能是電池沒電了,信惠搖晃了幾下手錶,指標還是一動不動。

「我來這裡,真的是為了掙錢。大學生來到這種地方做茶房服務員,您可能覺得很奇怪吧,可我沒有其他目的。我只是需要錢,又找不到其他工作。」

南刑警依然沒有回應。天還沒有亮。破舊的吉普車如馬車般顛簸在穿破黑暗的雪白道路上。籠罩在黑暗之中的蜿蜒道路、低處的水窪、凍住的路面,在汽車前燈的照耀下折射出陰森的亮光,山麓上的樹木在燈光中顫抖著顯現,然後又重新拉長身影,被掩埋在黑暗之中。這副光景就像是老舊銀幕上瞬間閃現的黑白電影畫面一般,令人感覺很不真實。

「喜歡音樂嗎?」

南刑警播放起卡帶裡的音樂,是一首優美的流行歌。梅蘭妮·薩夫卡(melaniesafka)演唱的《世上最悲傷的事》(thesaddestthing),這是信惠在讀女子高中時十分喜歡的歌曲。然而,她是否曾經料到自己會戴著手銬聆聽這首歌呢?男人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配合著歌曲的節拍。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信惠在心裡琢磨著。這個人可能與到訪茶房的那些開著黃色玩笑,只要一有機會就會抓起自己手腕的男人沒有什麼不同吧。信惠想到這裡,莫名感到一絲安心。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南刑警依然用嘴唇打著節拍,瞥了信惠一眼。他的嘴唇又紅又亮,略顯怪異。

「你們是怎麼知道我的情況的?」

「為什麼問這個?」

「是有人向警察舉報我了嗎?是誰?」

南刑警沒有回答。也是,信惠覺得這個問題本身就很愚蠢。就算他知道,也不會告訴自己。信惠突然想起了一起在龍宮茶房工作的小雪的圓臉。她今天晚上也外宿了嗎?她知道我被警察抓走了嗎?

小雪已經在茶房工作三年多了,年齡卻比信惠小三歲,才二十歲出頭。不過,論起她的人生歷程,簡直就是信惠的老前輩。她的老家在全羅南道順天,本名為金福順,自己取了個新名字「雪英兒」。「我姓雪,雪花的雪。」她咯咯地笑著說道。

「姐姐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再怎麼看,姐姐也不像是來這種地方的人呀。」

某天夜裡,小雪如此問信惠。她們結束茶房的工作,一起擠在與廚房相連的狹窄裡屋裡睡覺,小雪經常會向信惠講述自己的整個人生歷程。

「有什麼人是該來這種地方的嗎?」

「有啊。話雖這麼說,不過我看人很準。在我看來,姐姐肯定是那種很有學問的人。你一開口,我就知道了。」

信惠心裡一緊,像被戳中了痛處。之前和她一起生活過的工人們也是這樣說的。無論信惠多麼努力趨同,卻終究未能得到他們的認可。和他們住在同樣的出租屋,穿著同樣的衣服,一起煮泡麵吃,他們卻始終認為信惠與自己不是同類人。

「所以啊,姐姐是那個什麼,運動圈大學生對吧?」

信惠大致講了一下自己的過去,小雪立刻滿臉的仰慕與憧憬。

「我就知道。我從剛開始就覺得姐姐你哪裡有點特別。」

「我不是運動圈,什麼也不是。你毫無隱瞞地對我說了你的一切,我覺得自己閉口不談非常抱歉,所以給你講了講自己的故事而已。不過,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姐姐。別擔心,我不會對任何人講的。我也懂得這一點,現在這世道多可怕呀,亂說話可是要出大事的。」

信惠終究無法相信會是小雪向支署舉報了自己。信惠在心裡懷疑,如果真有人告發了自己,那說不定就是龍宮茶房的老闆娘。再過四天,是她和老闆娘簽約滿一個月的日子,她可以領取四十萬韓元的月薪。如果她被警察抓走,老闆娘就不用付這個錢了。信惠對自己的懷疑感到自責,卻又無法打消這個念頭。

老闆娘總是穿著一身優雅華麗的韓服,守著茶房入口旁的收銀臺。她厚實圓潤的嘴唇上塗著深紅色的唇膏,為來到茶房的每一個男人投去性感的微笑與嬌滴滴的鼻音。男人們很難抵禦她的這種眉目傳情與嗲聲嗲氣。因此,信惠經常會由此聯想到吸引無數沾滿花粉的雄蜂的女王蜂。實際上,老闆娘是一個強勢的女人,對金錢和男人有著一種病態的執著。根據小雪的說法,老闆娘本來是某個有錢礦主的情婦,作為回報得到了如今的這間茶房。現在凡是鎮上有權有勢的男人,沒有哪個和老闆娘沒有點關係。

昨天晚上支署來電話時,已經將近十二點了。營業時間已過,茶房裡一個客人也沒有,信惠和小雪正在打掃室內衛生。另外兩個營業員都出去送咖啡了,還沒有回來。

接電話的是老闆娘。如果有外賣電話打進來,通常沒必要囉唆立即會結束通話,那通電話卻意外地長。電話那頭說了很久,老闆娘只是回答「是是」「知道了」之類。

「小韓,你現在得出去送個咖啡。支署說今天晚上加夜班,點了三杯咖啡。」

老闆娘放下聽筒,對信惠說道。信惠和在這裡工作的其他女孩一樣,使用了化名。

「現在已經十二點了啊!您不是說過了夜裡十一點,就不接單了嗎?」

「你這孩子,那你說怎麼辦呢?我要想繼續把這門生意做下去,可不能倒了那夥人的胃口啊!」

「姐姐,我去吧。」

小雪正在拖地,不知道為什麼,她不安地看著信惠。

「不行,不要你,只要小韓。」

「我?為什麼偏偏要我去呢?」

「我怎麼知道?看來是有人喜歡你吧。」

信惠當時第一次感覺到有些異常。她在支署不認識任何人。支署位於街道另一頭的三岔路口拐角,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支署的人很少來茶房。支署距離茶房很近,步行只需要五分鐘不到,沿途卻有十多間茶房。

「你就穿這個去嗎?」

信惠把保溫瓶用包袱包好,走出茶房時,老闆娘雙臂交叉看著她問道。信惠當時穿著一條牛仔褲配白色薄毛衣。

外出有點冷,再套一件又嫌麻煩,出去送外賣時基本就是茶房裡的裝束。

「這件衣服怎麼了?我總是這身打扮啊。」

「唉,沒什麼,算了。就這麼去吧。」

不知道為什麼,老闆娘的臉色略顯慌張。不過,信惠沒起什麼疑心,單手提著包袱,推門走出了茶房。

已是深夜,支署裡包括支署長在內的三位警官仍在堅守崗位。信惠為他們倒了咖啡之後,站在那裡等他們喝咖啡,卻莫名感覺他們的態度有些怪異。他們沒有端起咖啡杯,只是僵坐在那裡,偶爾還會瞟信惠幾眼。

「請趁熱喝吧。」

「催什麼?」

一位肩上兩片葉子的警官說道。

「我得趕快回去,茶房要關門了。」

「你今天可以不用回去。」

「天吶,為什麼啊?」

「和我們聊一聊。」

「聊什麼?」

「我們對你很感興趣。」

「天吶,真嚇人。警察先生說對我感興趣,我又沒犯罪,為啥這樣無緣無故地嚇我呀!」

信惠對答如流,只把他們的一番話當作送外賣時經常會聽到的男人們的花言巧語,卻又無法掩飾嗓音的顫抖。

「沒犯罪?喂,你裝糊塗也沒用。我們都已經知道了。」

「都知道……什麼了?」

「鄭信惠,別再演戲了。」

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支署長第一次開口說道。

「裝什麼大驚小怪?你打算抵賴你不是鄭信惠嗎?」

信惠不知不覺地用雙手捧住火熱的臉頰,極力表現得鎮定自若。

「是的,我的本名是叫鄭信惠。不過,我做錯什麼了嗎?到茶房工作,隱瞞自己的真實姓名也是犯罪嗎?」

「你打算一直演到底嗎?鄭信惠,你在大學煽動示威被開除的事,以為我們不知道嗎?你來這裡幹什麼?是受誰的指使,來礦山村耍什麼花樣?」

信惠無言以對。奇怪的是,她當時陷入了一種絕望與乏力,彷彿早已料到了這一刻,「該來的終於來了」。

車突然停了下來。「我出去辦點事。」南刑警下了車。過了一會兒,他重新上車,頭髮和肩膀溼漉漉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下雪了。

南刑警上車之後,沒有繼續開車,而是抽起了煙。他沒抽幾口,咳嗽了幾聲,摁滅了菸頭。「操,這該死的感冒,連根菸都沒法抽!」卡帶裡的帶子轉完了,車內短暫縈繞著一陣微妙的寂靜。

「為什麼不走了?」

「休息一下再走。下雪了……氣氛也挺好,不是嗎?」

信惠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南刑警突然壓低聲音。

「我很喜歡下雪。每次下雪,我都會想起在首爾讀大學時的初戀。」

「您在首爾上的大學嗎?」

信惠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覺得他好像希望自己這麼問。

「我讀的工科,大二去了軍隊,回來休假時才發現被那女的甩了。她已經和富豪家的獨生子結婚了。我退伍之後,退了學,立刻著手準備公務員考試,落榜七次,才當上警察。」

南刑警壓低嗓音,斷斷續續地說著。信惠想不通他為什麼要對自己談起這種事。南刑警停頓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輕輕地抓住信惠的手。

「您幹什麼?」

信惠嚇了一個激靈,南刑警笑著說道:

「別害怕。我給你解開手銬。我不是說了嗎,你老實點,我就給你解開。」

南刑警為信惠解開手銬,脫掉了夾克。

「來,穿上這個。」

「不用了。」

「穿上吧,瞧你凍得發抖。這可是鴨絨的,穿上很快就會暖和過來了。」

南刑警親自把夾克披在了信惠的肩上。信惠不知道應該如何解讀他的這番好意,卻也因為夾克的溫暖,凍僵的身體逐漸緩了過來。

「奇怪。」

「什麼?」

「再怎麼看,你也不像運動圈的學生。」

「怎麼,難道您以為運動圈的人頭上長著角嗎?」

「那倒不是。就那種嘛,像男人一樣莽撞自大、令人很倒胃口的那種女孩。」

「不是的。她們和其他女生一樣柔弱而善良,而且我也算不上運動圈。真正的運動圈,不會做我這種事。」

南刑警沒有說話。看他那副表情,說不定根本沒有在聽信惠說話。信惠感覺南刑警看著自己的眼神中蒸騰著一股奇怪的熱氣。他的視線久久沒有移開信惠的臉頰。

「你有過很多男人,對吧?」

他的嗓音很低,而且很柔和。

「我……不是很明白……」

雪花撞到車窗上,四散開來。雨刷不停地左右搖擺,推開雪花。然而,雪花被推開之後,立刻又被推了回來。南刑警突然伸手撫摸信惠的臉。

「在我看來,你性慾很旺盛吧……你欺騙不了我的雙眼。」

「你幹什麼?快走吧!」

信惠甩開他的手。

「你在茶房工作的這段時間,應該和男人睡過很多次吧?雖然我現在得調查你為什麼來到這種地方隱姓埋名……接下來你可能會吃點苦頭,不過,我可以照顧你。我也不是那種沒有人情味的人。如果我們在其他地方相遇,說不定可以稍微美好一點,是吧?你明白我的話什麼意思吧?我喜歡你才這麼說的。」

信惠明白了他此刻想要什麼,後腰掠過一陣冰冷的戰慄。信惠脫掉了身上披著的南刑警的夾克。

「您看錯人了。我沒有犯過什麼錯,要調查什麼,隨你的便。趕快帶我去警察署吧。」

南刑警的表情瞬間僵住了,像是受了什麼侮辱。

「你討厭我嗎?」

「談不上什麼討厭喜歡。我根本不認識你……」

南刑警一言不發地盯著信惠的臉看了一會兒。這時,前方響起了鳴笛聲。一輛卡車迎著大雪賓士而來。

「你挺能耐啊,嗯?現在看來,你這娘們挺能耐的。」

信惠的脊樑骨一陣發冷。南刑警瞪著信惠,眼神中瞬間迸發出可怕的怒火。他突然重新發動了汽車。

2

我大學剛入學時,加入了文學社團,後來又轉到讀書社團。您問是不是地下社團?雖然不是在地下室,卻也沒有在學校登記。我們每週在前輩位於藥水洞的那間出租屋裡組織一次活動。那位前輩叫車光姬,老家在光州,比我們大四歲,中途退學,在家休息。我沒有撒謊。關於那位前輩,我可以毫不隱瞞地交代一切。

我們當時讀的書是《西洋經濟史》《分斷時代的歷史認識》《羅莎·盧森堡》《被壓迫者教育學》之類。都不是些什麼了不起的意識啟蒙類的書籍,只是一些基礎讀物而已。我卻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一般為之一振。這種感覺就好像我突然發現至今為止總是蒙著一片灰色霧氣的混沌生活中有了一種井然的秩序。

光姬兄——我們稱這位前輩為「光姬兄」——的出租屋裡真的籠罩著一種獨特的氛圍。說不定,我正是被房間裡的那種氛圍所吸引。我從小和母親同住在單間出租屋,所以從來沒有過自己的房間。光姬兄的房間裡,不但有黑色的厚窗簾、乾花束和河回面具,書桌邊還用圖釘固定著兩張照片。一張是一個非洲小孩,肋骨清晰可見,肚子卻鼓了出來;還有一張是特蕾莎修女。怎麼說呢,這個房間可以說是美好與醜惡、安寧與痛苦兩個極端的交匯。光姬兄的書桌邊貼著一句話:「飛吧,放棄一切,奮力高飛。」我曾經問過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嗯,就是字面意思。我想成為一隻鳥。」

光姬兄帶著隱約的笑意答道。總之,我喜歡光姬兄。我沉迷於她細長的手指夾著煙的樣子,感覺自己也想抽菸了。

一到雨天,光姬兄就會腰痛得厲害。有一次,甚至嚴重到站不起身。我們之間流傳著一個出處不明的故事,光姬兄曾在八零年事件中遭到了戒嚴部隊的拷問。而且,她所愛的男人於1980年5月身亡。不過,光姬兄從來沒有開口談起過那個人。只有一次,她無意中流露出了那種眼神。

她的書桌一角有一個倒扣的相框。有一次,我偶然翻開那個相框,發現是一個年輕男人的照片。我問她為什麼要把照片倒扣,她回答說:「因為看到那張臉會十分痛苦。」她雖然面帶笑意,眼眶裡卻很快噙滿了淚水。我猜,那個男人可能是她的愛人。

光姬兄絕對不是鬥士,反倒是一個心腸比任何人都柔軟的浪漫女人。她有時會給我們朗誦金洙暎或者申東曄的詩,有時會在讀書討論上突然激動地大喊:

「鳥要掙脫出殼。蛋就是世界。人要誕生於世上,就得摧毀這世界。鳥飛向神。神的名字叫阿布拉克薩斯。」

我也很喜歡這一段文字。這是赫爾曼·黑塞的《德米安》中的著名段落。不過,當時有一位名叫秀任的朋友嚴肅地說:

「光姬兄,你依然沉浸在那種幼稚感性的世界觀裡嗎?」

光姬兄像是被擊中了弱點,慌張地紅了臉,傻呵呵地笑著反問道:「是吧?我依然很感性吧?」秀任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

「我們需要飛向的地方不是阿布拉克薩斯,而是民眾身旁。」

我當時真的非常討厭秀任。

您問我光姬兄現在在哪裡?第二年秋天,她自殺了。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自殺。認識光姬兄的人當中,沒有人知道她自殺的確切原因。總之,光姬兄沒有變成飛翔的鳥,也沒有去過阿布拉克薩斯,當然也沒有去民眾身旁,就已經墜落了。

與郡政府周邊的寒酸街景相比,警察署的混凝土建築高大又方正,顯得有模有樣。南刑警下了吉普車,抓起信惠的胳膊直接去了二層。臺階盡頭,便是掛著「情報科」黑色牌子的房間。

一大清早,火爐旁就已經聚攏了四五個人。信惠跟著南刑警走進房間,他們滿臉好奇地走過來,左右打量著信惠。

「正納悶這娘們長什麼樣,終於來了啊。」

「如此一看,還真長得挺不錯啊!」

「來這種地方勾搭礦工,臉蛋當然得俊俏點啊。」

信惠提醒自己,一定要鼓起勇氣。她緊閉雙唇,瞪大雙眼,在他們的注視中毫不退縮。可能是用力過猛,她的雙眼火辣辣的,似乎快要流淚了。

「喂,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肆無忌憚地就這麼潛伏進來了?」

坐在房間正中央桌旁的男人瞪著信惠,大聲呵斥道。他身穿正裝,戴著一副斯文的眼鏡,看起來五十多歲。南刑警剛進房間即向他敬了個禮,由此可見他可能在這個房間裡級別最高。

「我只是來掙錢的。這裡也是韓國的地界,我有居住遷移的自由。」

信惠直視著男人,反駁道。因為她覺得,不能剛開始就像犯了罪一樣怯懦畏縮,而是應該理直氣壯地有什麼說什麼。不過,她完全失算了。

「你過來。」

倚靠在桌邊的一個男人動了動手指,示意信惠上前。不過,他的視線很微妙。他顯然是在對信惠說話,視線卻看向了其他地方。信惠猶豫著走到他的面前,他突然扇了信惠一個耳光。

「以後不能這樣回答問題,明白了嗎?」

男人的語氣低沉而單調,似乎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信惠雖然臉上火辣辣地疼,卻因為事發突然,沒能叫出聲。

「你是共產主義者,還是社會主義者?」

男人又問道。他看似盯著距離信惠的臉頰一拃左右的某個地方,信惠卻明白他其實正在看著自己。

「什……什麼意思?」

「賤娘們,回答問題!你是共產主義者,還是社會主義者?」

信惠的臉依然火辣辣的,男人斜視的目光令她思緒混亂。

「我們都知道了才問的。如實回答。」

坐在桌邊的那個穿西裝的男人說道。他嗓音沉穩,像是一種勸解,和剛才那個男人截然不同。「如果已經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問呢?」信惠把這句反問嚥了回去。她害怕他們不知何時又會揮起拳頭,同時認為說不定他們真的知道些什麼。信惠這才明白,自己連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準確區別都不知道。然而,她也因此產生了一個荒唐的疑慮:說不定自己會成為其中之一。

「我既不是社會主義者,也不是共產主義者。」

過了片刻,信惠如此答道,嗓音中卻沒有半點自信。

「哼,你當然會那麼說啦。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哪個赤色分子承認自己就是赤色分子呢。」

斜眼男人冷笑道。

「不過,現在很快會讓你說實話的。做好心理準備。」

信惠的身體發冷一般開始劇烈顫抖。她無奈地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多麼弱小的存在。她明白自己應該沉著,身體卻難以掩飾恐懼。她多麼希望可以停止顫抖,可以鼓起勇氣戰勝這種恐懼。

「我們如何對待你,取決於你所表現出來的態度。所以,乖乖配合,明白了嗎?」

坐在桌邊的西裝男斯文地說道。

「金刑警先負責調查一下。如果不聽話,就教訓一下她。」

一個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的高個子男人站了起來,說:「跟我來。」他長得不怎麼兇狠,信惠稍微放下心來。

金刑警帶信惠去了隔壁房間。那個房間不大,只有兩三坪,放著四五張鐵桌和一個生了鏽的爐子,看不到其他的物件或者裝飾。牆上貼著「左傾容共連根拔起守護民主秩序」的標語,一盞日光燈孤零零地亮著。金刑警拿起一把鐵椅放在桌前,讓信惠坐下,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好,又拉開抽屜,拿出一盒未拆封的松樹牌香菸。他拆開煙盒,叼起一根菸,又突然遞給信惠一根。

「我不會抽菸。」

「別裝了,讓你抽你就抽,沒事。」

「我真的不會抽。」

「不是說最近的首爾女大學生沒有不會抽菸的嗎?而且你既然下定決心來這裡偽裝成茶房服務員,應該學過抽菸吧?」

「女大學生並不是人人抽菸。還有,我不是偽裝成茶房服務員,我真是服務員。」

「真是服務員?」

金刑警冷笑著反問道。他拉開抽屜,取出紙和圓珠筆,推到信惠面前。

「先在這裡詳細寫下個人資訊,不要有所隱瞞。」

「我昨天晚上已經在支署寫過了。」

「話真多,讓你寫你就寫。」

信惠從姓名開始,依次寫下了家庭狀況、學歷、職業、朋友關係、動產、不動產、月收入、興趣、特長等。她猶豫著要不要在職業欄裡寫「學生」,最終寫下了「茶房服務員」。刑警接過信惠寫好的材料,仔細地檢視著,開始提問。

「為什麼沒有不動產?」

「因為我沒有房子。」

「傳貰保證金總該有吧?」

「沒有,我住月租房。」

「沒有父親,母親從商,做什麼生意?」

「賣魚。沒有店面,借用別人店門口的空地,是那種凌晨去水產市場取貨賣的小攤販。」

「在學校因為什麼受的處分?」

「……組織非法集會。」

「煽動學生們搞遊行是吧?具體是什麼時候?」

「前年秋天,也就是1984年10月。我們並不是搞遊行,只是聚集同學們一起針對校內問題開了一個討論會而已。」

那年秋天,校園裡忙著準備一年一度的秋季慶典。金黃色的銀杏樹之間掛滿了橫幅和海報,同學們在地鐵入口接受戰警的開包檢查,卻還要像溫馴的小學生一樣老老實實地去上課,或者忙於尋找一起參加慶典的搭檔。表面看來,一切沒有任何異常。慶典結束後就是期末考試,考試完畢,提交論文,信惠就畢業了。幾個月之後,信惠即將年滿二十三歲,會被任命為一名小學教師。

當然,比任何人都盼著信惠畢業的人是她的母親。母親的一舉一動,彷彿女兒已經成為半個老師。她相信自己現在已經不是在露天市場賣魚的小攤販,而是正兒八經的小學教師的母親。母親的這種態度並不過分。一輩子只把希望寄託在女兒一個人身上,歷盡千辛萬苦、翹首企盼的事情如今終於近在眼前。

然而,信惠不知道怎麼了,並不願意接受這一切。她陷入一種莫名的焦躁,像是正在被推向一個她不願意去的地方。不,說不定她在心裡像母親一樣,甚至比母親更加強烈地想要這個結果。可她未曾想到,當這一切近在眼前,即將實現的時候,自己內心反而感到不安,並且想要逃離。

「這樣結束大學生活也太乏味了吧?大家現在似乎都已經忘記了如何憤怒。以這種狀態結束校園生活,接受分配去一線做個老師,這怎麼行?只會成為專制教育的忠實奴僕罷了。」

秀任率先說道。在讀書社團裡一起學習的朋友們都在場。

「沒錯,不能這樣繼續下去。為了在同學們冷漠的心裡埋下微小的火種,必須有人挺身而出。如果沒有人站出來,那就由我們出面。」

「信惠為什麼突然如此亢奮?」

朋友們聽了秀任的話,都笑了起來。其實,信惠即便在朋友們面前也總是對每件事心存質疑,態度消極。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疑問:

「但是,我們到底有什麼能做的呢?」

「怎麼沒有?可以集會要求校內民主化啊!」

「不過,只是搞個校內民主化集會,對於現在這種情況有什麼意義嗎?」

「現在就算扔塊小石子也很重要。不過,現在給大家講反抗法西斯體制或者民眾的生存權之類,他們也聽不進去。首先要從最皮毛的開始,重要的是在大家的可行範圍內開拓空間。我們學校的學生們現在最不滿的是什麼?校長的非民主化管理,對吧?我們都是大學生了,卻被當作高中生對待。因此,將這種不滿凝聚為校內民主化的要求,是最有效的方法。」

所有人都對秀任的話表示贊同。在當時的氛圍之下,校內組織集會,要求民主化,是一種難以想象的冒險。不過,想到自己現在要去做一件尚無人做成的事情,信惠興奮得全身顫抖,感覺像是在謀劃一場革命。此後過了很長時間,她依然無法理解當時自己心中湧起的那股莫名的感動,那種幾乎是自我破壞的衝動與興奮。

他們立刻就地開始討論開展集會的方法。首先,得到校方許可是一個重要問題。如果未經允許舉行集會,很顯然在開始之前就會泡湯。獲得許可的事情由信惠負責。學生科科長宋教授是一位骨幹詩人,他平時對在校報上發表過幾首詩歌的信惠尤為關注和青睞。

信惠去找宋教授,申請集會許可。她謊稱有必要針對秋季慶典收集學生們的意見。

「非得集會討論嗎?」

總是斜戴著一頂扁圓貝雷帽、嘴裡叼著菸斗的風度翩翩的詩人,滿眼疑惑地盯著信惠。

「因為同學們的意見很雜亂。我們只討論一個小時,老師。」

信惠臉上掛著微笑,儼然一個熱愛詩歌、尊敬詩人的文學少女,心裡卻有一種愧疚感。

「好,就一個小時啊。絕對不能談論其他話題,明白了嗎?」

集會暫且成功舉行。三百多個學生聚集在學生會館食堂,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校內的非民主性問題、校長的獨斷獨行、畢業分配問題等,累積至今的不滿與聲討如開閘的洪水般傾瀉而出,宋教授面色蒼白地跑向正在主持集會的信惠。

「哎,你怎麼能這樣欺騙我?我居然相信了你……」

然而,他很快在學生們的嘲諷中漲紅了臉,無奈地退了回去。宋教授在學生們的身後惴惴不安地踱來踱去,在集會時間接近三小時,學生們提出驅逐校長的主張時,他終於哭喪著臉跑上了講臺。

「信惠,求求你考慮一下我的立場吧!你一定要看到我提交辭職信才滿意嗎?」

宋教授的手哆哆嗦嗦地扶著眼鏡。這是信惠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恐懼。由於五十多歲的詩人兼教授的這種過於赤裸裸的恐懼,信惠的內心動搖了,整理了幾個要求事項之後,匆匆結束了討論。然而,集會結束之後,她不得不接受秀任的嚴厲指責。

「你為什麼那麼死腦筋?考慮教授的立場,所以搞砸這次得之不易的機會嗎?在戰鬥中,同情敵人是大忌!」

「宋教授並不是我們的敵人啊。」

「你至今仍然分不清敵我啊!他們都是一路貨色,綁在同一根法西斯體制繩子上的傀儡。如果抱有憐憫之心,從人性的角度理解他們,必將一事無成。」

集會雖然結束了,學校卻對討論會上的要求事項沒有任何反應,只對主導集會的五個學生下了無限期休學的處分。其中一人通過寫檢討得以倖免,拒絕寫檢討的其餘四人必須全部受罰。其中當然包括信惠和秀任。

「如果主導了示威,就應該處理得乾淨點,為什麼偏偏是無限期休學呢?」

金刑警衝著信惠的臉吐了一口煙。

「實際上無限期休學也是不合理的。我們又沒有呼喊政治口號,而且事先得到了允許,只是討論校內問題而已。」

「被學校開除兩年了,這期間都做什麼了?」

「就是……在家自學。」

「一直在家?」

金刑警的目光變得兇狠,步步緊逼。信惠遲疑了。如果說錯一句話,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落入圈套。不過,又不能一味地隱瞞、矢口否認。

「離家工作了一年左右。」

「在哪裡,做了什麼工作?在工廠偽裝就業?」

「沒就業……去夜校了。幾個月,確切來講,六個月左右。」

「在哪兒?」

「剛開始在九老工業園區,監管太嚴重了,後來去了城南。」

金刑警突然站了起來。門開了,有兩個人走進房間。其中一人是信惠早晨在隔壁見過的五十歲左右的男子,另一個男人身穿米黃色工作服,體型纖瘦,斑白的頭髮梳得紋絲不亂。金刑警慌忙向著身穿工作服的男人敬了個禮。

「是叫鄭信惠嗎?」

那個男人問信惠。男人隔著眼鏡眨巴著一對小眼睛,莫名給人一種壓迫感,信惠怯生生地做出了回答。男人沒再問信惠任何問題,轉向身邊穿西裝的男人:「給她吃飯了沒有?就算是做調查,也得先吃飯啊!」男人說完,離開了房間。

「怎麼樣,撈出點什麼沒?」

西裝男跟著穿工作服的男人出去之後,很快又返了回來,對金刑警說道。

「好像不會輕易開口。這娘們不怎麼聽話。」

「是不是因為你太斯文了?總之,先給她吃飯,帶出來。」

信惠試著站立,身子搖晃了幾下。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地坐著,膝蓋關節像石頭一樣僵硬。總之,上午的審問算是比想象中結束得輕鬆。信惠不知不覺地舒了一口氣。然而,她無法確定往後的調查是否也將以這種形式進行。而且,很難預測到底還要接受多少調查,是否能夠被平安釋放。

「我不想吃。」

「別廢話,吃吧。給你叫一碗牛骨湯呢,還是大醬湯?」

信惠選了牛骨湯。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人啪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是把她從支署帶到這裡來的南刑警。

「喝一口,寬寬心。」

南刑警遞過去一個盛著咖啡的紙杯。

「南刑警果然對女人很親切啊!」

金刑警看著這邊說道。信惠坐在辦公室一角的椅子上喝著咖啡,手抖個不停,似乎連一個紙杯的重量也無法承受。她知道,南刑警的視線從剛才開始一直在盯著自己。她轉過頭去一看,南刑警露出牙齒無聲地笑著。信惠的手抖動著,準備送到嘴裡的咖啡猛地灑了一身。

3

「你這敗家娘們!」

我被學校趕出來時,母親對我如此吼道。面對母親絕望的表情,我怎會不明白自己給母親帶來了多麼致命的打擊。

我無法說服母親理解我的所作所為。不,說老實話,我自己也無法理解自己的行為。我是否真的有那種打頭陣的信念?就算是有,我是否值得為此殘忍擊碎母親終生的希望與夢想?

奇怪的是,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絲毫自豪感,也感覺不到任何悔意。是啊,就算後悔也無濟於事。因為這是已經潑出去的水。

母親卻認為,即便是潑出去的水,也要收回來。總有一天我會復學,總有一天我會順利從學校畢業,成為一名體面的小學教師——就算天塌下來,母親也絕對無法放棄這個夢想。

有一天,母親硬拽著我的手去了學校。母親說,如果我去學校向教授認錯,就會得到原諒。我說這是沒有用的,母親卻十分固執。

我被學校趕出來幾個月之後,在母親的拉扯之下第一次回到學校,您可以想象一下我的那副狼狽之相。我擔心被同學們認出來,只能低著頭跟在母親後頭,任由拖拽。母親似乎擔心我會跑掉,緊緊拽著我的手,帶我去了學生科科長宋教授的研究室。

「進去。進去親口說你錯了,你犯了死罪,祈求原諒。」

母親壓低了嗓音,那副表情令我不忍拒絕。

「媽,求你了……」

「趕快敲門。我幫你敲?」

我終於敲門進入了研究室。宋教授依然戴著貝雷帽,手裡的菸斗冒出淡淡的紫煙。

「我不想再見到你……」

宋教授沒有招呼我坐下。

「那件事之後,我患上了失眠。夜裡只要想起那件事我就睡不著。作為詩人,作為教育者,我覺得自己算是自活了。」

我無言以對。

「我活了五十年,始終懷有一個珍貴的信念。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對人的信任,這是萬萬不可丟掉的。可是,那件事之後,這個信念坍塌了。」

「老師,對不起。請原諒我。」

「你真的想復學嗎?」

「是的。」

「有兩個條件。如果你可以接受這兩個條件,學校可以重新接受你。」

「什麼條件?」

「一個是運動圈的朋友們,在我們學校都有誰,在做什麼事,你把這些全部告訴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提前預防同樣的不幸。還有一個是……」

我默默地看著教授的臉。

「你清清楚楚地寫下已經轉向的事實,並把文章發表在學報上。你的寫作本來就不錯嘛。我覺得,以給校長寫信的形式更有說服力,學生和老師們也會受感動。」

他又補充道:

「學校以這種條件為前提允許你復學,其實也是看在你母親的面子上。除了我,你母親甚至還去了校長家裡為女兒苦苦求情,多虧了你的母親。你真的不能忘記母親的恩惠。」

我走出教授的研究室,躲在過道角落的母親立刻跑上前來抓住我的手。

「怎麼樣?教授原諒你了嗎?下學期可以復學了嗎?」

我對母親說,我得先去趟衛生間。衛生間的窗外可以看到盛開的深黃色迎春花。一種無以形容的憤怒與悲傷湧上心頭。我看到了茫然站在不遠處拐角等我出來的母親。那一瞬間,我下定決心要迅速逃離這裡,要離開母親的身邊。我立即從另一扇門逃離衛生間,獨自離開了學校。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離開母親身邊,離家出走。

您問我離家出走去了哪裡?我到了街上之後,沒有任何地方可去。毫無準備地逃離,口袋裡一分錢也沒有。我想來想去,去找了秀任。秀任已經去一線工作了。我想和秀任一起下工廠,卻因為當局對偽裝就業者的監視愈發嚴苛而難以成秀任勸我說,如果不是非要去一線工作,可以去夜校。

剛開始,我去了九老工業園區的某所夜校,後來夜校由於警察的盤查而倒閉,我便轉移到城南近郊的某個教會地下室,在一所為工廠勞動者開辦的夜校裡授課。

秀任告訴我說,一定要努力像他們一樣去思考,像他們一樣去感受。不是我們教他們,而是我們應該向他們學習。不是學習模仿,而是與他們合體重生。

我打算按照秀任所說的去做。

問題是,我過著那樣的生活,內心卻不斷產生懷疑與矛盾。我竭力對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想法與憤怒感同身受。然而,不論我再怎麼努力,我依舊是我,終究無法變成他們。不,我越是努力變得與他們相像,越是感覺自己不夠誠實,變得不像自己,感覺自己就像是話劇中的小丑一樣做著拙劣的表演。我無法成為他們,這不是我本該有的樣子,不論我多麼想要否認,也無法否認這一點。因此,我無法擺脫負罪感。

其實,論起成長環境,我當然絲毫不輸給他們。過去是,現在也是。如果談到其他方面,我只是比他們多上過幾天學,而我這雙只握過圓珠筆的手也只不過比他們白嫩柔弱一些而已。可我為什麼無法成為他們,無法像他們一樣思考和感受呢?是因為我的腦子已經變得自私、完全被腐朽的小資產階級意識和感受汙染了嗎?已經無可救藥了嗎?

我真的很羨慕秀任這樣的朋友,可以融入他們當中,沒有任何矛盾,信念堅定,工作出色。我很清楚,支撐她的絕對不是偽善或者英雄心理。不過,如果說他們的信念是真實的,那麼我的懷疑與矛盾也同樣是不可否認的,這一事實不斷地折磨著我。

我渴望按照以往的生活方式,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偶爾看看電影,聽聽音樂,吃一次美食。可是如果和他們在一起,我就不能這樣做。我想做的事情永遠是不道德的,會埋下負罪感的種子。

我努力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我所做的事情是對所有人有益的,如果我做的這種事可以讓這片土地上的民眾生活稍微有所改善,這就足夠了。

然而,只靠這種信念來堅持,我的精神和意志還是太薄弱了。不,我的心裡住著另一個自己,根本無法堅持,一直想要逃跑。

我離家六個月左右的某一天,秀任意外地來到了我的出租屋。她在工廠主導了罷工,正在被警察通緝,尋找藏身之處期間暫時寄住在我這裡。

湊巧的是,那天夜校的幾個學生來玩。秀任和學生們又展開了一場關於勞動現實的討論。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無法融入討論。組織、勞動者階級、階級矛盾、勞動解放……他們所說的話我當然偶爾也會說,不知道為什麼,那天卻感覺那些話像外語一樣生疏。我想,說不定此刻我不該在這裡,我是不是待錯了地方。

我像是一個和他們毫無關係的局外人,獨自坐在他們身後,突然很想吃比薩。我自己也覺得很荒唐。他們正在談論惡劣的非人化勞動現實的血淚故事,我居然想起了比薩?可是,一旦想起了比薩,我就再也無法忍受了。現在想來,當時我的腦子,不對,我的腸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我揹著他們,悄悄出了房間。我來到大路,開始尋找比薩店。然而,可能因為那裡是工業園區周邊,我找來找去也沒有看到任何一家比薩店。時間越久,我越是想吃比薩,這種飢渴難耐簡直令我快要窒息了。熱氣騰騰的烙餅上覆蓋的比薩乳酪,灑在上面的洋蔥與火腿粒等清晰可見,似乎就在眼前。

我走來走去,依然找不到比薩店,最終坐上了開往首爾的大巴。偏巧那天道路格外擁堵,幾乎過了一個小時之後,我才終於來到位於鍾路的某家比薩店。當我獨自點了一盤比薩吃完,走出店門的那一刻,是一種什麼感受呢?沒有大快朵頤的飽腹感,而是對自己感到絕望的一種侮辱感與負罪感。

那種懲罰來得太快了。我回到出租屋時,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房間裡亂糟糟的,室友順玉獨自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裡。

「秀任姐被抓走了。三十分鐘之前,警察突然闖了進來……根本無處可逃。」

順玉全身哆哆嗦嗦地說道。我像遭到雷擊一般,久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正在吃比薩時,發生了那種事,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其他想法。順玉問我:

「姐姐你到底去哪兒了?」

我無法回答。我索性說我去殺了個人,或者去向警察舉報了秀任,說不定會減少一點罪惡感,回答起來也更容易。「我自己偷偷吃比薩去了」,就算撕爛我的嘴,我也說不出口呀!

第二天,我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母親來到夜校,把我領回了家。

每次房門被推開,信惠都會回頭看一眼。真是一件怪事,從剛才開始,她便感覺很快會有一個認識自己的人進來帶自己離開這裡。她明知道這種想法愚蠢而荒誕,視線卻不知為什麼無法離開那扇門。

信惠勉強湊合了一頓午飯,餐館送來的一碗牛骨湯剩了大半。此後,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調查並未立刻開始。金刑警很快離開了座位,信惠只能在辦公室一角獨自等待著。

「唉,這破差事太噁心了,真幹不下去了!」

下午晚些時間,金刑警終於出現了。不知道為什麼,他憤怒地漲紅了臉。他把厚厚的黑色封皮資料夾丟在桌子上,瞪著信惠。

「你和誰一起來這裡的?」

「什麼和誰來的?」

「喂,你這娘們再怎麼膽大包天,也不會自己來江原道礦山村吧?快說,和你一起來的同黨都有誰?」

「不是,您真的看錯人了。我和其他女人一樣,只是來掙錢的。」

「來掙錢?你這娘們看我好欺負是吧?」

金刑警拿起資料夾砸向信惠的頭,菸灰缸裡的菸灰和菸頭四散。信惠趕快重新盛起,似乎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真的。我需要一大筆錢,我要準備下個學期的學費。」

「學費?已經被學校無限期休學了,準備哪門子學費?」

「雖然被休學了,但是必須繼續交學費。按照校規,如果不交學費,就會自動登出學籍。」

休學之後,信惠沒有停止交學費。或許這是一種很愚蠢的做法。一起被休學的朋友中,秀任立刻放棄交學費,自主選擇了登出學籍;其他的朋友剛開始還存有一線復學的希望,交了一兩個學期的學費之後,最終都放棄了。

「無限期休學其實和登出學籍是一樣的。所以,認為他們會允許你復學,這種想法很愚蠢。只要這法西斯政權沒有全面投降,或者我們沒有跪在他們面前發誓成為他們的走狗,復學就是不可能的。憑什麼要不停地把血汗錢交給他們呢?」

「可是,如果放棄交學費,就會自動登出學籍,這正是校方的圖謀。如果不想主動跳進他們挖好的陷阱,就算是為了主張我們受到了不正當的處分,也要把學費交下去不是嗎?」

「那只是一種語言遊戲罷了。我們的正當性與他們是否讓我們復學為關。」

信惠當然明白,秀任說得沒錯。然而,她不能放棄交學費。不是她不想放棄這毫無意義的復學希望,而是因為母親。母親從未放棄希望,堅信她總有一天會復學。她沒有權利打碎為自己付出一輩子的母親的夢想。

「就按你說的,你需要學費,那麼你為什麼偏偏來礦山村做一個茶房服務員呢?」

「那個……因為我聽說一個月就可以輕鬆掙一筆大錢。而且……」

「而且什麼?」

「我其實對礦山村有點興趣。不過,只是一種好奇心罷了。」

「什麼?好奇心?因為好奇心來到這裡?你在搞笑嗎?」

金刑警兇狠地瞪著信惠,似乎立刻就會揮起拳頭。信惠看著他輕微充血的雙眼,意識到自己可能短暫陷入了一種錯覺:就算是負責這種工作的刑警,也只是一個會聆聽和理解他人故事的普通人。

「看什麼看,臭娘們,別囂張。小心挖掉你的眼珠子!」

金刑警彎起手指,做成鉤子的形狀,逼近信惠的眼睛。

「對不起,不過我來這裡的目的真的很單純。」

信惠說完之後,這句話在她自己想來也有點好笑。

「單純?你這娘們真是搞笑得很。那麼按照你說的,單純的娘們怎麼會找不到工作,來礦山村賣屄呢?」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來賺學費的。而且,我沒有做您所說的那種事。您去問一下龍宮茶房裡的其他姐姐就知道了。」

「你當我是草包啊?像你這種被徹底意識化的運動圈,會來這種地方做茶房服務員賺學費?我會信你這種鬼話?」

「其實我也曾經極度懷疑過自己,除此之外,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您說我是徹底的運動圈,恰恰相反,我可能正是因為不夠徹底,才會是這副樣子。」

金刑警表情茫然地看著信惠,似乎不明白她說些什麼,突然神經質地摁了菸頭。

「現在看來,你還真是不一般吶。繞來繞去,想要矇混過關是吧?你看不起我這個鄉村刑警是吧?不行,得收拾收拾你才能清醒。站起來!」

金刑警從座位上起身,走近信惠。信惠不知不覺地雙腿開始顫抖。

「我不明白警察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真的什麼也沒做……」

金刑警不知什麼時候拿起了一根已經用得發黑的棍子。他要用那個打我嗎?信惠一臉哀求地看著他。

「哎,金刑警,住手。」

這時,早晨見過的那個穿西裝的男人走進房間。

「送去對共科,從現在開始由那邊負責。」

信惠在心裡緩了一口氣。首先,可以逃過眼前的這根棍子,算是萬幸。同時,她又在揣測著為什麼要把自己帶去對共科。

「他媽的,要乾點什麼總是被打斷。從大清早開始就在白費工夫!」

金刑警一直絮叨著,帶信惠出了門。對共科在三層。他們進門時,不算寬敞的辦公室裡,一個男人坐在正中央的桌邊,身旁站著一個吊兒郎當、身穿黑色皮夾克的壯漢打量著他們。信惠的心臟又開始砰砰跳動起來。每次在這裡見到新面孔,她就會感覺到新的不安與恐懼。

「坐下。」

坐在桌邊的刑警指著自己身旁的椅子。信惠感覺他對自己的態度比想象中的和藹。信惠看到桌上擺著一個鑲了螺鈿的碩大銘牌:對共科長申某某。

「很辛苦吧?」

「沒有。」

信惠低下頭。是因為他的嗓音很柔和嗎?信惠的嗓子眼裡一陣溫暖,眼淚差點奔湧而出。

「你可能認為來到這裡也可以一直挺下去,那種想法是錯誤的。拖延時間,吃虧的只能是你自己。」

信惠重新抬起頭。然而,科長依然態度平和地繼續往下說。

「近來,運動圈的孩子們為了給煤礦的勞動者進行意識化滲透,潛入了本地區。我們收到情報,一直在暗中調查。我們一直以為只有男人,沒想到會有像你這樣以茶房服務員身份混進來的女孩。總之,現在既然露出了馬腳,就全招了吧,對你也有好處。」

信惠不知道他的話哪些是謊話,哪些是真話。她無法分辨科長所說的一切是真有其事,還是隻是誘供。

「就算那是事實,我也不是。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科長的臉上突然閃過一絲厭煩。他沉默地盯著信惠的臉看了一會兒,那副表情像是在猶豫是否要發怒。然而,他很快又恢復了寬宏大度的表情,指了指站在身旁的壯漢。

「從現在開始,由他來調查你。他哪裡都好,就是性子有點急。所以,你要好好配合調查,明白了嗎?」

信惠下意識地回答了一句「好的」。科長像學校老師一樣摸了摸信惠的頭,從座位上起身。

「千刑警,這娘們比外表惡毒多了,先收拾一下她再審問比較好。可不是一般的倔啊!」

金刑警離開房間之前項留下了這麼一句話。不過,千刑警沒有任何回應。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千刑警先叼起一根菸。

現在幾點了呢?信惠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手錶。手錶的指標停在了某天的某個時間點。她看到對面牆上掛著的黑框圓形掛鐘,五點半。來到警察署已經快十個小時了。

信惠的眼前突然浮現出母親的面容。如果母親知道我來到了江原道的陌生礦山村,而且現在被警察抓了,會是怎樣一種心情呢?想到這裡,信惠的心裡如刀割般刺痛。

信惠在夜校工作了一段時間,和母親一起回家之後,幾個月以來一直被關在城北洞坡頂的小屋子裡。

被關在家裡的那幾個月,真的很難熬。黏糊糊的溼氣沿著單間出租屋的牆壁滲出,濃烈的煤煙味總是引發頭疼,平鋪在窗外的低矮房屋多到令人窒息,周圍總是盤旋著眾多雜音,有時還會瞬間一齊湧來。信惠身處其中,什麼也做不了,消磨了一天又一天。在這段徹底無所事事的時間裡,她的思考能力彷彿已經停滯,一頁書也讀不進去整天下來,她能做的最有價值的事情可能就是每天加兩次煤。

信惠經常整天一言不發。她沒有人可以交談,也變得害怕說話。她有時還會擔心自己是不是真的患上了失語症,於是發出聲音自問自答。

「鄭信惠,你現在在做什麼?我現在什麼也沒做。那以後你打算做什麼呢?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麼呢?」

信惠回家之後,母親擔心她再次逃跑,總是觀察她的臉色,她卻連這也難以忍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漸漸考慮再次離家出走。延續那種生活狀態實在令人窒息,面對母親的那張臉也成為巨大的痛苦。母親做完生意,每天晚上累到快要暈倒才會回家,信惠看到母親,內心愧疚不已。

母親每天晚上因為膝蓋和肩膀的關節神經痛而呻吟不已,到了凌晨卻又要毫不猶豫地起身去水產市場取貨。信惠目睹著這種沒有盡頭的疲憊人生,卻只想著離家。她也會自責,難道自己是一個喪失了最起碼的良心與同情心的惡毒女人?然而,她越是體會著母親的痛苦,越能感受到自己實際幫不上一點忙的無力感,以及難以忍受的煎熬。

信惠下定決心,任何事情都要去嘗試一下。就算再次背叛母親,也必須這樣做。如果非要找一個說辭,她有一個現實的理由,那就是必須離家掙錢。兩個月以後,就要交學費。她的藉口是,母親這一次說不定也會像之前那樣,寧可借款也要為自己籌錢,可她不願再給母親增加負擔。聖誕節前的某一天,她終於去了市區,偶然看到了鍾路某條街上掛著的職業介紹所的招牌,便走了進去。在那裡,信惠遇見了來招女服務員的龍宮茶房的老闆娘。

「到這邊來。」

過了片刻,千刑警開口說道。信惠遵從指示,坐到了他的桌前。

對面粉刷過的牆壁上並排掛著兩個玻璃相框,分別是太極旗和總統的肖像。信惠還看到了「實現正義社會」「建設先進祖國」「創造民主福祉社會」等標語。在信惠眼裡,這些都像是矛盾而殘忍的笑話。

「喂,我性子急,你別惹我。就因為你,我都下不了班。」

千刑警面部皮膚暗黑粗糙,嘴唇很厚,兩隻眼睛略微向前突出。簡言之,他的面相樸實而粗野,如果在其他地方看到,只會覺得是一個固執的農民。千刑警拉開書桌的抽屜,拿出調查材料。

「從現在開始,講一下你所屬的組織。」

「什麼組織?沒有啊。我什麼組織也不知道,而且從來沒有聽說過。」

「那你是接受誰的指示來到這裡的?」

「沒有接受過任何指示。哪有人給我下什麼指示?」

「是嗎?」

千刑警的臉上突然掠過一絲令人難以捉摸的笑意。他的表情十分放鬆,似乎他已經知曉一切,所以並不著急。

「那應該有一起討論的人吧?礦山村的生活怎麼樣,和朋友們像這樣一起聊過吧?」

「我是來這裡掙錢的。為了掙錢做茶房服務員已經夠丟臉了,還會跟人聊嗎?」

「我可提前警告你,好好說話的時候你聽點人話。你剛才聽見科長怎麼說的了吧?我性子相當急躁。」

千刑警繃起臉,兩隻眼睛略微向外突出。為了脅迫信惠,他的眼睛瞪得更大,突出得更加厲害了。信惠突然想起一個非常適合這張臉的外號,還在嘴裡唸了出來。非常短暫地,信惠嚐到了向千刑警報仇的快感。

「怎麼,我說錯了嗎?」

金魚眼更加用力地瞪起了眼睛。信惠突然覺得這一切只是一場惡作劇。刑警也好,信惠也罷,似乎所做的這些都與自身完全無關,毫無任何意義。然而,千刑警做出一副彷彿要吃人似的憤怒得幾近恐怖的表情,不斷督促著,信惠莫名感覺他的這副模樣十分可笑。

「你這娘們,耍我?」

說不定信惠的臉上真的閃過了一絲笑意。千刑警把眼睛瞪得更大,站起身來。他的寬臉劇烈顫抖著,像是受到了嚴重的侮辱。碩大的手掌朝著信惠的臉部飛了過來,緊接著,他開始不斷地把信惠的腦袋往鐵桌上按。信惠感覺腦袋似乎旋轉了起來,眼前不斷冒火星。她雖然想要求饒,卻根本沒有機會。

千刑警再次提起信惠的腦袋,準確無誤地扇中了她的臉。

「啊,媽呀!」

信惠倒在地上,喊了起來。她的耳朵裡嗡嗡亂響,被拉起身的時候聲音振幅更高,甚至聽不到自己的抽泣聲。

千刑警這次把手掌像刀子一般豎起,砸向信惠的後脖頸。但信惠耳朵裡的聲音逐漸變大,她感覺自己的耳朵變成了一口會響的鐘。她的全身像蟲子與樣癱軟,只能任由對方拖來拽去。每挨一次打,對下一次被打的恐懼就會蓋過當下被打的痛苦。信惠每次都會拼命呼喊。鐘聲越來越大,這一次,她的整顆腦袋成了一口大鐘,像是有人在不斷地任意敲打。每次鐘聲響起,信惠的身體就會遭到推搡,引發一陣劇烈的震動。

突然間,安靜了下來。像是鐘的繩子斷了,所有的騷亂結束了。信惠不知不覺慢吞吞地拖動著膝蓋爬到了桌子底下,蜷縮起來。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動物,兩條腿貼在肚子上,雙手抱頭,全身肌肉緊縮。鐘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在耳朵裡盤旋。信惠依然沒有回過神來。她看起來很可憐,表情悽慘地抽泣著,令人十分同情。

「出來。」

千刑警彎下腰,向她比畫著。信惠再次服從命令,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千刑警的聲音平靜了許多,指示信惠再次坐回桌邊。信惠的雙腿抖個不停,太陽穴像被擊打般瘋狂地跳動。

千刑警慢慢點上煙,吐出煙霧,再次開口問道:

「你認識金光培吧?」

4

小學五年級,我的胸部已經開始隆起。可能我比其他孩子發育更早吧。不過,我當時卻把胸部的異常當作一種極大的罪過。體育課上,運動襯衫外面顯露出胸部隆起的痕跡,這讓我覺得非常丟臉,有體育課的日子就不想去上學,還會裝病獨自留在教室。

我如此害怕自己的身體變化,是受到了已經閉經的母親的影響。母親堅信,女人的胸部過大,男人就會認為這是一個下賤的偷情女。因此,母親堅決不允許我穿凸顯胸部的汗衫,我在夏天也要穿那種紐扣繫到脖子的衣服,而且只能是暗色。漂亮得引人注目,和男孩一起玩耍,打扮得像個女人樣,這些全部被當作一種罪惡。如果我坐姿稍微不端正,露出膝蓋以上的大腿部分,母親就會滿臉憎惡與恐懼地大喊:

「你這個敗家娘們!」

只要惹怒了母親,她便會以這句口頭禪對我破口大罵。母親年輕時做過酒館的陪酒女,獨自生下並撫養了我這個沒有父親的私生女。母親擔心我走上她那條別無選擇的老路,對此有種病態的恐慌。

我來到這個礦山村做茶房服務員,偶爾會想起母親的那句話。我會自問,我是否主動走上了母親擔心的那條路,那條被詛咒的命運之路。

我第一次決定來這裡時,曾認為茶房服務員就是一種向客人適當賣笑撒嬌的職業,這種想法太單純了。我來到這裡之後才發現,礦山村的茶房服務員,擔當的角色是酒館陪酒女兼妓女。

這裡的人們常說,維護治安,一個女人頂十個警察。因為女人是礦工們排解勞苦與性壓抑的唯一齣口。整個邑總共有二十家茶房,如果一家茶房僱傭五個女人,光是茶房女人就有一百個。酒館或者旅館這樣的地方也有一百來個女人,總共有兩百多個女人用於解決本地男人慾求不滿的問題。包括我在內,我們龍宮茶房的五個女服務員全部都是來這裡做那種事的。

您聽過「票」這個說法嗎?比起在茶房裡為客人端咖啡,這裡送外賣居多。辦公室當然要送,餐館或者酒館,甚至旅館客房,只要有電話訂單,我們就要外出。我們不僅送咖啡,還要陪在客人身邊,這種情況通常稱為「購票」。「票」上標有「30分鐘5000韓元」的定價。也就是說,人們買「票」,買的不僅是咖啡,還包括茶房女人的時間。在提供服務的這段時間內,我們在男人身旁聽一些低階玩笑,有時還要在酒桌旁配合筷子的節拍,為他們唱歌。

然而,「票」售賣的只是時間,並不是身體。營業結束之後,身體單獨售賣。客人白天買了「票」,我們出去送外賣,討價還價,到了晚上就會去往約定的旅館,龍宮茶房的其他服務員們幾乎每天都會外宿。她們來這裡的目的只有掙錢,算是徹底為此付出勞動,同時忠實於礦山村賦予自身的角色。如果在她們面前提起「賣春是一種將身體商品化的行為,是資本主義最墮落的形態」或者什麼的,她們可能會嗤之以鼻,「所以想要怎麼樣呢?」

然而,我無法像她們那樣外宿。白天出去送外賣當然有很多男人對我提出那種要求。有的男人隱晦地誘惑,有的男人像買東西一樣露骨地討價還價,我使出渾身解數守護自己。我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麼呢?對我而言,貞潔如此重要嗎?還是說,我對金錢的需求沒有到賣身的地步呢?

我曾經問過小雪和男人睡過之後是什麼心情。

「心情?哪有什麼心情。」

她略帶自嘲地反問道,表情木訥地想了片刻。「剛開始為此哭過,感嘆這種苦命生活的漫無盡頭,現在可能是已經習慣了,沒有任何感覺。」她又補充了一句:

「有時偶爾遇見不錯的男人,心情真的很好,十分享受。由此看來,我可能真是命該如此。」

小雪的話對我衝擊很大。我一直以為賣身的女人都是迫於無奈。我完全沒有想到,女人廉價出賣自己肉體的同時,還能樂在其中。

「姐姐沒有過嗎?」小雪問我。我告訴她,我從來沒有和男人睡過。小雪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開口問我:

「你那麼大了,還是個處女嗎?」

我還是處女,單憑這一個事實,她貌似已把我看作不同物種。

然而,在她面前,我是處女這個事實,毫無驕傲可言。我在肉體上沒有男人經驗,來到這裡也固執地守護著這一點,反而感到十分難為情。其他服務員看我不順眼,有時會故意當面挖苦我。

「這礦山村還有金貴女人?出來走兩步,我們也見識一下。」

她們的意思是,大家都是來賣身掙錢的,你有什麼了不起的,憑什麼不外宿?你有什麼權利守護你的貞潔?

我無話可說。就像過去在夜校工作時一樣,我在這裡依然和她們有所區別。貞潔是什麼呢?看不見,摸不著,卻把我和她們區分得一清二楚。守護這種東西,堅信必須守護這種東西,說不定只是我虛妄的自尊心罷了。就像無法放棄交學費一樣,這是否又是束縛我的另一個枷鎖呢?我逐漸陷入懷疑。

信惠的視線落在了對面牆上掛著的彩色人物肖像上。相框裡的那張臉冷冰冰地盯著她,令人不寒而慄。他頭髮已經掉光,嘴角略微下垂,永遠面露不悅,信惠看著那張臉,想起了人們常暗指其外貌特徵而稱呼的某個外號。那個外號包含著某種輕蔑與詼諧之意。不過,她現在注視著的相框中的那張臉,一點不好笑,也不滑稽。那副面孔象徵著如槍口般冰冷的無上權威。信惠這才切實地感覺到他有多麼可怕。

「金光……什麼?」

信惠並非聽不懂千刑警的話,恰恰相反,她希望千刑警沒有看出自己的驚慌。

「金光培。認識,還是不認識?」

「認識。」

「你和金光培是什麼關係?」

「哪有什麼關係?他只是我們茶房的客人。」

「你這娘們,還不清醒嗎?回答的態度不端正啊。還想捱揍?」

千刑警瘋一般地昂頭咆哮著。信惠看著他瞪圓的兩隻眼睛,只能儘快屈服。

「對不起,我錯了。」

「好,那你知道金光培是個什麼人吧?從現在開始,把你知道的全部交代出來。」

信惠再次感覺到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她懷疑,千刑警突然提起金光培,一定隱藏著某種意圖。

「在古巷邑的某個小煤礦裡做礦工。」

「還有呢?」

千刑警依然盯著信惠的臉,督促著她。

「還有……我聽說,他是八零年礦山暴動事件的主導者之一。」

「你聽誰說的?」

「這件事每個人都知道啊。確切記不起來是聽誰說的了。」

信惠第一次見到金光培,是她在茶房大約工作了一個星期之後。那天黃昏時分,有人推門進入茶房,信惠習慣性地說了一句「歡迎光臨」,卻嚇了一個激靈。一個從頭到腳黑黢黢的人突然走了進來。信惠回過神來,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是一個渾身沾滿煤炭粉末的礦工。出入茶房的年輕男人大多是礦工,他們進行地下作業時都是這副樣子,信惠卻是第一次親眼看見。他那副可怕的樣子與茶房內的華麗燈光十分不協調,就像剛從地獄來到地面一樣。

「這是幹什麼?怎麼這副模樣就進來了?」

「怎麼,有什麼不對嗎?我路過這裡,進來找我的兄弟們,想和煤礦的兄弟們喝一杯。」

他衝著擋在面前的老闆娘咧嘴笑著。他全身黑黢黢地沾滿了煤炭粉末,只有兩隻眼睛怪異地閃爍著,而且喝得爛醉,搖搖晃晃地站不穩。

「要喝咖啡,你倒是先換身衣服再來,這算什麼樣子?」

「這個?這是喪服啊,喪服。今天,我們又有一個礦工兄弟去了另一個世界,我怎麼能不穿喪服?對我們礦工來說,就是喪服。」

信惠這才想起白天聽說過的某煤礦的事故訊息。聽茶房的客人們說,礦井塌方了,一人當場身亡,另兩人被送到了醫院。然而,出了這種事故,一切並無任何改變。礦工們結束作業,和平時一樣,踅摸著酒館或者來到茶房看看連續劇,和女服務員們開著無聊的玩笑,咯咯地笑著。

「喂,兄弟們!在這裡幹什麼?今天這樣的日子,還能坐在這裡喝咖啡嗎?要喝慶祝酒啊!我們的礦工兄弟得到了上帝的恩寵,從地獄去了天堂,怎麼能不喝杯慶祝酒呢?我請客。喂,老闆娘,給這裡的兄弟們每人來一杯威士忌!」

「你挺喜歡稱兄道弟啊。」

有人衝著因醉酒而舌頭打結的金光培隨口說了一句。電視機前圍著一群年輕礦工,那人是其中之一。

「喂,金光培!別說胡話了,你喝多了就該趕緊回去睡覺!」

金光培的黑臉扭曲著僵在那裡。那副表情比起憤怒,更像是被人觸碰到了傷痛。信惠認為,金光培很快會和那群年輕的礦工們打一架。奇怪的是,下一刻他便露出一口白牙例嘴笑了起來。「別,我們一起喝杯酒吧。我來請……」他說著走向人群。然而,他很快被那些年輕男人推了回來。

「以為我們想喝酒想瘋了嗎?不用你操這份心,你快滾吧!」

金光培被推到了茶房的門旁,依然咧嘴笑著。他任由一個比自己年輕的男人推搡著,依然哀求般地大喊:「喂,兄弟們,我們一起喝杯酒啊,好不好?我金光培請客啊,你們怎麼這樣啊……」信惠無法理解他為什麼如此卑微。他的這副樣子就像一個愚蠢的小丑,明知道自己被他人瞧不起,卻在繼續搞笑。

「那個人偶爾會那副樣子,是個怪人。」

金光培終於被趕出了茶房,小雪對信惠如此說道。她極力壓低聲音,像是怕被其他人聽到。

「姐姐,幾年前這裡發生過一次礦工暴動你知道嗎?我也是來了這裡才聽說的,據說非常了不起。」

信惠也知道本地區八零年春天發生的那場大規模礦工暴動事件。她曾看過報紙的報道,勞動者的女性家屬們也一起合力,衝破御用勞組委員長的家,對其夫人施加了集體暴力,又和警察展開投擲石頭大戰,整個邑陷入了無政府狀態。這場暴動以強烈的爆發力與暴力過激而震驚世人,卻在三天之後遭到鎮壓,以多名勞動者被捕而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