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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是鹿川,鹿川站。請從左邊車門下車。」
唔,唔,唔……坐在俊植身旁的玟宇,嘴裡發出幾聲呻吟。他擠坐在這酷熱擁擠的城鐵裡打著盹,似是做了什麼噩夢。車廂製冷裝置不佳,只有四處懸掛著的破舊風扇無力地撲稜著,熱得人都快喘不過氣來了。玟宇痛苦地把腦袋靠在俊植的肩膀上,半張著嘴睡著了,臉上淌下油亮的汗水。
這小子真是我弟弟嗎?俊植在心裡問著自己。已被汗水浸透的藍襯衫或許是幾天沒洗了,散發出一股酸臭味;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胡亂生出了山羊鬍。濃密的眉毛,漂亮筆挺的鼻翼,明顯保留了過去的相貌。這和現已長眠於地下的父親面容極其相像,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過,是因為太久沒見嗎?俊植有種奇怪的感覺,弟弟這張臉越仔細打量越像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本次到站鹿川,鹿川站。請從左邊車門下車。」
列車開始減速。俊植晃了晃玟宇的肩膀。「啊!」玟宇如夢魘般叫出了聲,打了個激靈,睜開眼睛。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像是確認此刻身在何處,與俊植對視之後,難為情地笑了笑。
「怎麼睡得那麼沉?這站要下車了。」
「在這下車?這裡就是大哥居住的社群?」
玟宇難以置信般望向窗外,眨巴著眼睛。也難怪,窗外沒有半點亮光,漆黑一片。剛好這時車門開啟了,俊植來不及為他做具體說明。
一陣風呼呼刮過,列車開走了,鹿川站只剩下他們兄弟二人。他們很快被寂寞的黑暗吞沒,彷彿被丟棄在了荒涼的平原。
「是這站嗎?」
玟宇面帶疑惑地打量著四周。
「大哥說住在公寓,我還以為是那種像模像樣的中產階層小區呢。」
「還在施工,所以才是這副樣子。這裡很快就會變成那種地方的。」
俊植率先向著出口走去。玟宇的疑惑並非沒有道理。城鐵站周圍完全就是一個正在挖地、夯實、蓋樓的工地而已,荒涼極了。過了正在搭建的怪異水泥建築,便是工業廢水流淌的黑色溝渠。跨過那條水溝,才是俊植一週前剛搬過來的公寓住宅區。不過,在這裡還看不到。
「鹿川,這個名字挺有詩意呀!」
玟宇看著車站頂上的站牌,絮叨著。俊植也抬起頭,看著黑暗中燈光明亮的站牌。
鹿川。一週前,也就是搬來這裡之後,俊植第一次從這站下車。他當時便無法理解這裡為什麼會有一個如此高雅的地名,如同出自詩歌中一般,這個疑問至今未能解開。再怎麼打量四周,跟這個名字唯一相關的只有城鐵站附近流淌的一條小河而已,河裡積了不少工業廢水與生活汙水,已經廢棄很久了。在遙遠的過去,或許還會有幾隻野鹿過來悠然地飲水,現在看來,這個地名顯然帶有一種矛盾的諷刺意味。
「要去哪兒呢?連條路都沒有。」
「只管跟我走就行。」
走下城鐵的臺階,便是沒有半點燈的黑漆漆的公寓建築工地。俊植先一步走進黑暗。
「大哥,話說回來,什麼氣味這麼刺鼻啊!」
玟宇抽抽鼻子,環顧著四周。因為走進公寓建築的工地,悶熱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像是大量垃圾腐爛的氣味,又像是臭水溝或者工業廢水的氣味,又或者是所有這些氣味的混雜。還有一種氣味必不可少,那便是糞味。俊植深知,雖然現在黑漆漆的看不到,但其實鹿川站周圍全是大便。說得再誇張一點,遍地都是。城鐵站附近聚集著用作工地現場辦公室的臨時建築與為工人們提供酒菜的食堂,還有簡陋的路邊攤,不過不知出於何種緣由,顯然沒有配備解決生理需求的設施。經過工地後方去往城鐵站,凡是陰森僻靜的地方,必定會看到遍地都是人們的排洩物。因此,這裡瀰漫著如此刺鼻的氣味也不無道理。況且今天又是如此炎熱,氣味必然會加重。
遠處工地一角的照明燈拉長了兩人的影子。兩人雖為兄弟,卻不怎麼相像。首先,身高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俊植個子很矮,才三十歲過半,腹部已然凸起。弟弟四肢細長,略顯瘦弱,整體給人一種搖搖欲墜、不協調的印象。弟弟比俊植高出一個頭左右,身形頎長。俊植看著默默行走在黑暗中的玟宇的臉。他至今仍對這傢伙不夠了解。不對,準確來講,他幾乎一無所知。弟弟時隔十年突然現身,這也似乎說得過去。
今天白天,無論是轉接電話的雜工轉達「是您弟弟」時,還是聽筒裡傳來「大哥,是我,好久不見」時,俊植都完全不曾料到會是玟宇。幾年來,說不定他早已徹底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弟弟。
俊植在十五歲那年與弟弟分別,那時他離開家門,毫無計劃地來到首爾。此後,他只見過弟弟兩次。一次是收到父親離世的訊息,返鄉籌備葬禮;另一次是他參軍那段時間,弟弟曾經來到位於停戰線附近的軍營看過他。那時弟弟胸前彆著一枚韓國頂級大學的徽章。彼時至今已經過了近十年,弟弟現在按理說應該已經成為財閥公司的精英人士,或是一名高階公務員。不過,俊植今天第六次接到弟弟的電話,來到茶房既弟弟出現在面前的樣子著實令人意外。弟弟那副模樣,像極了剛從哪個建築工地出來的打工仔。他們一起在茶房喝了茶,又去附近的餐館吃了烤肉,還一起吃了晚飯,喝了酒。不過,弟弟並未向俊植提起過自己的任何事情。他只是說,前段時間張羅的小本生意出了問題,境況突然變得糟糕。
兄弟二人走出工地的建築群,終於看到了溝渠對面遠處公寓的燈光。溝渠對岸那一片區域已經建成,也入住完畢了。玟宇問道:
「是那裡嗎?」
他們暫時停下腳步,望向那片燈光。成排成行的建築在黑暗中亮起無數盞燈,像是某種巨大的舞臺裝置,給人一種不真實感。萬家燈火不夜城,其中之一便是俊植的安身之所。
「啊,終於來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這是一週前,乘坐著載有搬家行李的卡車到達公寓前的空地時,妻子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他們真的是經歷了太多艱難險阻,如今終於來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他們的家位於名為上溪洞新城鎮的大型公寓社群的盡頭,足有十五層高的公寓樓最底層的一角。眾所周知,雖是同一棟樓,同樣的面積,最底層角落的房子意味著價格最低。不過,不論房價如何,正如妻子所言,重要的是,這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經歷過九次失敗之後,俊植終於搖號中籤,他在那一瞬間感覺自己突然成了暴發戶。俊植出生至今,實在遭遇了太多不幸,完全無法相信幸運的降臨。他當年剛來到首爾,在學校做雜工時,還曾睡過學校樓梯口角落的房間。後來,他在距離學校不遠的山腰上的貧民區找了一間月租三萬韓元的小屋。一到下雨天,屋頂就會吧嗒吧嗒漏水。結婚之後,他們夫婦二人的第一個安樂窩是別人家的地下出租屋。那個房間的天花板極低,妻子結婚時帶來的衣櫃塞不進去,只好鋸掉了櫃腳。妻子對此十分傷心,彷彿鋸掉的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他們在那裡住了兩年,又搬到了一處稍好點的房子。這次租的是一個二樓,與這棟房子屋簷緊挨著的相鄰建築的二樓卻租給了一家教會,每天都會聽到音響裡傳來的讚歌、牧師宣揚懺悔的說教與「阿門」禱告聲。房間地暖也不怎麼好,還在吃奶的女兒的感冒從來不曾痊癒過,有一次甚至患上肺炎,腦門捱了一針。不過,所有這些租房的痛苦都已經成了過去。俊植終於擁有了一套屬於自己的二十三坪小公寓,三個房間,一個小客廳,水龍頭隨時有水。就算使用再多的自來水,在家裡隨意說話,來回走動,也不會有人嘮叨什麼,且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當然了,更不必擔心房租上漲。
「怎麼這麼晚?」
門開之前,妻子的聲音已經傳來。
「今天也空著手回來的呀!又忘了吧?親愛的你真是的,為什麼總是這樣糊里糊塗的?你是糊塗呢,還是不夠用心呢?早上我都已經那麼說了……」
妻子沒有給俊植答話的機會,一刻不停的嘮叨劈頭蓋臉地砸過來。俊植忘記的是養金魚的玻璃缸。搬來新公寓時,俊植的妻子立下了三個目標:在客廳擺上魚缸,然後分別配置一套vcd和音響裝置。似乎只有具備了這三大件,公寓客廳才會看起來不遜色於他人。其實,由於一直輾轉寄居於別人家的狹窄出租屋,所以不曾有過裝點屋子的念頭;現在終於成為體面的公寓住戶,也就是時候捯飭一下女性雜誌海報上經常出現的那種室內裝飾了。以俊植的生活狀況,vcd和音響很難立刻置辦,不過買個魚缸並不太難,算是一個可以馬上實現的目標。然而,這座公寓社群附近還沒有商家入駐,想要購買魚缸,只能是俊植在單位附近買了帶回來。俊植今天沒有買成,並非是忘記了妻子的囑託,而是因為見到了玟宇。
「進來吧。」
俊植沒有回答妻子,只招呼著站在身後的玟宇。妻子瞪大了眼睛,嗓音都變了。
「有人來了?」
「大嫂您好,初次見面……」
「天吶,這是誰啊?」
妻子很吃驚,面露慌張。結婚至今,俊植從未帶人回家,而且眼前這個陌生男子又喊自己大嫂,她自然會感到驚訝。
「是我弟弟玟宇。」
「什麼意思?哪來的弟弟?」
「我以前說過嘛,我有一個分別很久的弟弟。」
「哦……」
妻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過,她仍是一副茫然的表情,似乎依然搞不清狀況。
玟宇剛進家門,妻子便皺起眉頭,捂住了鼻子。因為玟宇的腳上散發出一股惡臭。俊植的妻子很討厭腳臭味。玫宇這傢伙的襪子不知道幾天沒換了,滿是黑色的汙垢,還露出了大腳趾。不過,玟宇並不理會這種神色,毫不見外地挨個房門推開看了一遍。反倒是俊植夫妻二人無端地感到拘束,一時不知所措。那傢伙端詳著正在熟睡的俊植的女兒的臉,又親了一口,還對妻子開玩笑道:
「大嫂比想象中的漂亮多了。看來大哥的手段非同一般啊!」
「哪裡哪裡。」
妻子有點臉紅,卻也似乎並沒有什麼不開心的神色。弟弟舉止如此自然,俊植心存感激,唯獨對那句「比想象中的」耿耿於懷。
「已經很晚了,快睡吧。我已經把小房間收拾好了。」
妻子說完,進了房間,留下兩兄弟坐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玟宇來到自己家,兩人這樣面對面坐著,俊植怎能不感慨萬千?這些年,應該攢了不少的話。奇怪的是,實際又沒什麼可說的。玟宇那傢伙似乎也是如此。他多次環顧四周,終於開口。
「房子真寬敞呀!有多大面積?」
「銷售面積是二十三坪,實際上只有十六七坪吧。」
俊植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儘管如此,這依然是我長久以來的夢想。現在終於算是美夢成真。」
「這一帶為了重建,強制驅趕當地居民,鬧騰了一番吧?」
「是啊。不過,我不能因此就討厭這裡吧?」
「我只是剛好想起來了,隨口一說而已。大哥,恭喜你夢想成真。」
玟宇笑著說道。公寓是一個長久以來的夢想,說不定這傢伙會覺得這種想法非常幼稚。不過,不論玟宇怎麼想,這對俊植來說都是絲毫不打折扣的。兩人再次相對無言,宇突然張嘴打了個哈欠。
「睡吧!你應該很累了,快去睡。」
俊植起身,進了裡屋,妻子面向牆壁躺著。他可以猜得到,妻子的心情不怎麼好。
「怎麼也不事先說一聲,突然就帶客人回家呢?」
俊植在妻子身邊躺下,裝睡的妻子突然轉過身來說道。俊植辯解說,這並不是自己的錯,而是玟宇突然找來的緣故。他又補充說,玟宇不是客人,而是弟弟。
「那也得先給我打個電話吧?」
俊植表示當時根本沒空打電話,並向妻子道了歉。妻子似乎無言以對,許久的沉默之後,突然開口問道:「你弟弟是幹什麼的?怎麼那副模樣?」
「我也不知道。我本以為那小子一定會出人頭地。他從小就是出了名的聰明。好像是和朋友合夥做生意失敗了,才會這般辛苦吧!」
俊植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妻子,弟弟將在家裡住上一陣子。
「既然是你弟弟,為什麼之前完全沒有來往呢?」
「弟弟和我同父異母。父親過去做老師時,似乎與同校的一個女老師好上了。當時的那個私生子就是玟宇。剛開始他的母親養了他一段時間,母親再婚後就來了我們家。我們一起生活過幾年,後來分開了。我母親去世之後,他就被親生母親帶走了。所以,我們雖說是兄弟,現在也是異姓。」
「看來你這家庭關係還真是令人傷腦筋啊!」
妻子沒有繼續說下去。俊植不知道怎麼了,根本睡不著,獨自在黑暗中翻來覆去。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褪色照片般的場景。當時他上小學二年級,有一天放學回家,感覺家裡籠罩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異常氛圍。本該去市場擺攤的母親,坐在門廊邊緣一角,呆呆地望著半空。母親和俊植對視之後,沒有說話,莫名其妙地嘆了二口氣。緊按著,俊植看到了門廊下方擺放著一雙陌生的鞋子。鞋子很小,像六七歲的孩子穿的,是當時並不多見的高階運動鞋。俊植把書包丟在門廊上,推開房門,嚇得一激靈。外出幾天的父親已經回來了,身旁坐著一個陌生的孩子,眼睛瞪得滴溜圓。俊植打算趕快關門出去,腦後傳來父親響亮的嗓音。
「渾小子,瞧見父親得打個招呼吧?往哪兒跑呢?進來。」
俊植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
「這是你弟弟。以後你要好好帶他玩,知道了嗎?」
俊植雙唇緊閉,點了點頭,瞥了那個孩子一眼。弟弟皮膚很白,臉蛋很漂亮,像個女孩,十分警惕地瞟著自己。他穿著一條短褲,長筒襪直到膝蓋,那是俊植第一次看到男孩這副打扮,像女孩一樣穿著一條露小腿的短褲配及膝長襪。而且這個打扮得像富家子弟的漂亮孩子居然是自己弟弟,簡直難以置信。
「房間裡的那個孩子,真是我弟弟嗎?」
俊植走出房間,跑向坐在門廊邊上的母親。母親默默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弟弟不是母親生的,而是父親領回來的呢?在大橋底下撿的嗎?」
母親只是唉聲嘆氣,沒再說話。俊植通過母親的表情推測,這其中必定有什麼非同尋常的隱情,卻沒有再追問下去。這時,門廊角落的一個書包進入視線。那是一個皮質書包,似乎是新買的。俊植開啟一看,裡面裝滿了嶄新的學習用品,筆袋、本子、墊板等。
「那是我的,不許動!」
這時,那個孩子突然大喊著衝了出來。他奪走書包,突然開始大哭,像是早已等待著這個機會似的。父親猛地推開房門跑出來,狠狠地敲了俊植的腦殼。
「你小子,讓你好好帶著弟弟玩,怎麼把他弄哭了呢?你這渾小子!」
俊植在黑暗中抽著煙,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又悶又痛。父親雖已入土,他卻仍有許多話想對父親說。他恨父親,沒有給他機會說出心裡話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哎,把煙滅掉!」
本以為已經睡去的妻子,憤憤地說道。
2
俊植推開衛生間的門,看到校長站在裡面撒尿,下意識地轉身準備出去。在他出門之前,身後傳來了校長的聲音。
「哎,洪老師。」
俊植這才像剛看到校長般嚇了一跳,慌忙躬身問好。俊植已經正式受聘當上教師三年了,但每當校長稱呼自己「洪老師」時,依然感覺十分惶恐。俊植當上教師之前,邊上夜校邊在這所學校做了五年文職,以前還做過雜工。當時,校長叫他「小洪」。
「洪老師現在忙嗎?」
「不忙……沒什麼忙的。」
「那和我談一談吧。」
實際上,俊植要製作期末成績單,出勤表也得在今天之內完成。比成績單和出勤表更重要的是,他現在要立刻去衛生間方便一下,卻又不能讓校長等著自己。校長頭也不回地走向過道。
去往校長室,必須路過教務室門口。俊植跟在校長身後,隱隱擔心同事們通過敞開的窗子看到他和校長走在一起。他們會不會覺得很奇怪呢?還好,似乎沒有老師看向這邊。
「聽說洪老師這次搬進了公寓。給你道一句遲來的祝賀!」
「謝謝。」
「請坐。」
他們面對面坐在沙發上。校長室開了空調,屋內如初秋般涼爽。牆角立著一個巨大的櫥櫃,裡面陳列著各種獎盃、獎牌等。學校運動部在過去十幾年間奪得的獎盃依然閃亮如新。俊植知道,校長一有時間就會用毛巾擦拭拋光,並以此為樂。窗戶全部緊閉。透過寬敞的窗戶,操場一覽無餘,孩子們正在夏日炎熱的陽光下上體育課。不過在這裡什麼也聽不到,像是關了靜音的電影畫面。校長室太安靜了,似乎咽口唾沫都會聽得一清二楚。
「多少坪啊?」
「很小,只有二十三坪。」
「你還年輕,住這種面積可以了。好好幹,以後房子會慢慢變大的。」
俊植雙膝併攏,等待著校長的下一句話。校長把自己叫來,很顯然不只是為了談公寓的事情。俊植從剛才就一直心跳不止,莫名感到一種緊張與恐慌,而且肚子又不舒服。
他最近染上了過敏性腸炎,情緒緊張時尤為嚴重。
「洪老師,最近教務室的氣氛如何?」
校長突然壓低了嗓音。
「在我看來……挺好的。」
「哪有這種不清不楚的答案?有沒有什麼特別顯眼的人?抱怨對學校不滿什麼的……」
「沒有。」
俊植不斷把手往屁股底下塞。他在緊張不安時,本來就有不知不覺隱藏雙手的習慣。穿著西裝時,手會縮排袖子裡;可現在穿著短袖襯衫,兩隻手只能不斷往屁股底下藏。而且,壓迫小肚子的不適感越來越嚴重,他在無意之中也想用雙手堵住那個部位。
「金東浩老師怎麼樣了?」
「最近不怎麼說話,不過對學校的工作盡職盡責。」
「近來不在全國教職工會做事了嗎?」
「在我看來……上次退會之後,完全沒有參與了。」
「關於今年暑假補課的事情,上頭指示說一切遵循自願的原則,有意向的學生必須過半數才能實施。不過,這也取決於班主任怎麼做。有意向才做,假期裡哪會有學生想在學校學習呢?而且我也知道,不少老師討厭假期補課。不過,在家閒著幹什麼呢?在學校哪怕教一個字也是教師的價值所在啊。洪老師,你加把勁,把今年暑假的補課計劃順利實施下去。」
校長透過眼鏡直直地盯著俊植。俊植很想躲開校長目光,卻又不知該看向哪裡。
「洪老師,我覺得你和其他老師不同。我最相信你,洪老師。只有洪老師才是真正以學校為家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俊植完全明白了校長的話。嚴格來講,他能成為這個學校的教師,也完全是校長的功勞。十五年前,他來這個學校做雜工,也是校長的委任,校長當時還只是教導主任。俊植後來做了文職,校長又安排他去上夜大。當然,俊植這些年來工作十分認真,所以也不算是白撿。總之,如果沒有這個校長,也就沒有今天的自己,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因此,用一句話概括校長的意思就是,別忘恩負義。
「知道了,校長。」
「喬遷新居,夫人也很開心吧?請轉告我的祝賀。」
俊植退出校長室時,校長笑著說道。這種語氣像是在強調自己與俊植一家的關係格外親密。校長沒有像以前那樣稱呼妻子為「鄭小姐」,而是「夫人」,讓他覺得非常彆扭。他知道校長是一個偽善的人。然而,他也知道,校長並沒有比其他人更加偽善。
俊植走出校長室,剛梁九晚老師在總務室和財務人員談話,兩人視線相觸。梁九晚是一個十分懂得察言觀色的人。他看到俊植,似乎心領神會,衝俊植笑了笑。俊植立刻臉紅起來。
俊植走出校長室,趕快去了趟衛生間,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坐在對面的金東浩獨自低著頭看書。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金東浩在教務室裡總是滿臉憂鬱,很少開口說話。此刻他也在心不在焉地看書,似乎陷入了某種痛苦的念頭,眉毛如松毛蟲般蠕動著。金東浩的眉毛很濃,令俊植想到了弟弟玟宇。
早晨出門之前,俊植未能告訴妻子,弟弟今後將暫住在家裡。他很擔心,以妻子的脾氣,得知這個訊息時會做出什麼反應。不過,在他開口之前,妻子似乎已經看出來了。他匆忙準備上班,正要出門,妻子給他遞了一個眼色,先一步去了女兒的房間。這是讓他跟進去的意思。他走進房間,妻子把門反鎖,氣勢洶洶地問道:
「那人到底是誰?」
「還能是誰?我不是說過了嗎,是我弟弟。」
「那他為什麼來我們家?」
「真是,弟弟來哥哥家還非得需要一個理由嗎?」
「好,算是這樣。總之,他不會賴在咱們家不走吧?」
「什麼賴著不走,你什麼意思?」
「這都第二天了,怎麼還不打算走呢?」
「噓,外面會聽到的。你那麼大聲幹什麼?」
「就是說給他聽的。」
「他有事,住幾天就走了。他昨天拜託我,我才讓他來的。」
「也不問問我?」
「哪有時間問呀?」
「至少打個電話回來啊。你是隻帶了個人回來,給他做飯、操心這個那個的,還不都是我?再說了,你去上班之後,只有我自己在家,太不方便了。天氣又這麼熱。」
「已經這樣了,叫我怎麼辦呢?你就忍幾天,好好對他。他可是我唯一的弟弟啊。」
「唉,我不管。你自己看著辦吧!」
俊植站了起來。不管怎樣,還是給家裡打個電話比較好。奇怪的是,電話打通了卻無人接聽。俊植上了一個小時的課,再打還是如此。妻子出去買東西了嗎?就算是去買東西,時間也太久了吧,況且弟弟應該在家的啊。都去哪兒了呢?家裡連個人也沒有,真是搞不明白。
俊植下班回家,門鎖著。他按了幾次門鈴,沒有任何反應。那天恰好口袋裡又沒帶鑰匙,他尷尬地站在原地,有種莫名的不知所措。
俊植走出公寓,來到保衛室門口,茫然地等待著。公寓樓前有一條寬敞的大路,對面是一片荒涼的空地。空地上空,夏日黃昏晚霞滿天。俊植看到,有一家人在晚霞中穿過空地走了過來。那是一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夫婦,一左一右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他們走過來的樣子像極了一幅畫。一家三口看起來實在是太溫馨和睦了,俊植十分羨慕地望著他們。這一瞬間雖然十分短暫,卻不知為何會產生這種錯覺。走來的正是俊植的家人。只不過,玟宇取代了本該屬於俊植的位置而已。玟宇十分乾淨整潔,和昨晚相比完全像是換了一個人。而且他穿的那件藏青色襯衫,仔細一看,正是俊植的衣服。二人不知在談論著什麼有意思的話題,妻子仰面大笑。俊植意外地發現,妻子的臉龐被霞光染紅,異常漂亮。
「爸爸,我們看到鴨子了,鴨子。」
女兒最先看到了俊植,一口氣跑了過來,興奮地說道。
「尚美纏著要去散步,所以一直走到了鹿川站那邊,那裡簡直就是鄉下。尚美別提有多喜歡了……」
妻子尷尬地辯解道。
「我在學校打了好幾次電話,一直沒人接,真叫人擔心。所以,魚缸也沒買成……」
「真稀奇,有什麼好擔心的?」
妻子像是突然對俊植髮起脾氣,猛地轉身離去。俊植雖然搞不懂妻子為何突然發火,卻又因妻子和弟弟關係變好而備感慶幸。短短一天的時間,妻子對玟宇的態度明顯逆轉。吃過晚飯之後,俊植和玟宇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妻子又拿出兩瓶啤酒,配了些簡單的下酒菜,張羅了一個小酒桌端了過來。比起早上的態度,這個變化著實令人吃驚。
「嫂子也喝一杯吧!」
弟弟客套了一句,妻子立刻端起酒杯。「哎呀,我不太會喝酒。那我就只喝一杯哦!」妻子今天的態度格外害羞而且和氣。這和平時在俊植面前展現出來的樣子大為不同。酒桌上一片和睦。窗外陣陣涼風襲來,對面公寓的燈光也別樣祥和。
「天吶,小叔的手怎麼這麼漂亮?」
妻子給玟宇倒酒,看著玟宇端起酒杯的手,輕聲感嘆道。玟宇輕輕把手藏在桌下,難為情地笑了笑。
「這雙手看起來一輩子沒幹過什麼活兒吧?一雙手長成這樣,走到哪裡都覺得丟臉。」
「哎喲,那雙手怎麼了?我就喜歡小叔這種手指細長的男人。」
俊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指又粗又短,根本無須特意確認。因此,妻子的意思是說,至少從手指上來看,她討厭俊植這樣的男人。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完全是個人的審美取向,所以俊植也不好在旁多加評論。可是妻子偏要在此刻說出來,是想怎麼樣呢?
「繼續剛才那個話題吧,所以那個女學生是什麼反應呢?」
妻子盤腿坐著,看向玟宇。如此看來,兩人剛才的談話還有後續。
「當然被嚇到啦。大半夜的,突然站在那裡擋住去路,還讓她聽我念詩,她會覺得我是個瘋子吧!」
玟宇突然開始講述起高中往事。有一天,他在學校圖書館複習升學考試到很晚,突然憋悶難忍,感覺快要喘不過氣來了。我此刻為什麼在這裡?學習是什麼?生活是什麼?然後,突然瘋狂地想要寫詩,莫名其妙地胸中靈感迸發,一口氣在筆記本上寫滿了一整頁。寫完之後,卻又無人聆聽。所以,他撕下寫詩的那頁,出了校門。他站在黑漆漆的衚衕裡,遠處有一個女生走了過來。他不由分說地擋住了女生的去路。「那……打擾一下,我剛才寫了一首詩,想找個人聽一下,卻沒找到人。你現在可以聽一下我寫的詩嗎?」
「所以,那個女生聽了嗎?」
俊植看到妻子的眼睛閃爍著微妙的光芒,專心地注視著玟宇。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妻子如此雙眼發亮地認真聽別人說話。
「沒有。她的嗓音裡充滿了恐懼,問我說,明天再聽可以嗎?」
「所以呢?」
「我說知道了,明天就不必了,再見。於是她像得救了一般,拼命逃走了。我走回了家。最終,誰也沒有聽過那首詩。」
「天吶,這怎麼行。如果是我,一定會聽下的……
妻子嘆了一口氣。
「你現在還記得那首詩嗎?」
「早忘了。時間拖曳著虛無的影子……只能隱約記起其中好像有這樣的詞句。」
「很想繼續聽完,不過我太困了,要進去睡覺了。最近趕上期末,亂七八糟事情特別多……
俊植起身,故作掩飾地辯解著。
「時間拖曳著虛無的影子……真不錯。」
妻子也只好無奈地隨之起身,瞥了俊植一眼。雖然只是無意的一瞥,那一瞬間的眼神卻深深地印在了俊植的腦海中。妻子的那雙眼睛裡,似乎盛滿了一種難以忍受的厭倦與冷漠。
妻子回到房間,坐在梳妝檯旁。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陷入了沉思。那個梳妝檯是妻子結婚時帶來的嫁妝之一,也是她最鍾愛的物件。與其他傢俱不同,只有這件鑲了鏍鈿,價格不菲,而且又大又閃,與他們至今輾轉居住過的狹窄單間出租屋很不般配。或許是出於這個原因,夫妻二人很少直視對方的面龐,而是習慣了通過梳妝檯看向彼此。俊植現在也能感覺到,妻子從剛才開始一直通過梳妝檯的鏡子仔細觀察著自己。
「奇怪。雖說是同父異母,可畢竟是親兄弟,你和小叔怎麼一點也不像呢?」
鏡中的妻子與俊植視線相觸,嘆了一口氣,如此說道。
「他像父親。」
俊植壓制著胸中暗自翻湧的不悅,回答道。
「我像我媽。」
「你和小叔差幾歲來著?」
「他比我小兩歲。」
「他怎麼看起來還像是個大學生呢?相比之下,你簡直是個糟老頭子。」
「說什麼呢?我正當年!」
妻子關燈後,在俊植身邊躺了下來。俊植把手放在妻子的胳膊上。然而,妻子神經質地甩開了他的手。
「哎呀,熱死了,別煩我!」
妻子嗖地背過身去。俊植默默地看著妻子裸露在睡衣外的後背,心中升騰起一股無以言表的憤怒情緒。自己和弟弟不像,俊植很明白妻子這句話的意思。
從過去便是如此,俊植沒有一處比得過玟宇。俊植的母親像個男人一樣,高額骨,寬臉盤,鼻子又粗又短,而且是嚴重的內八字腳(母親把這些身體特徵全部原封不動地遺傳給了他)。簡而言之,母親與女性的纖細或者美麗毫不沾邊。相比之下,即便現在想來,父親的確是一個十足的美男子,那張臉可以讓任何人對他心生好感。而且,母親一字不識,小學都沒有畢業,父親則是一名全職教師,無人不曉的知識分子。總之,他的父母距離「天作之合」這個詞實在是太遙遠了。像父親這種有學識、高尚而且帥氣之人,卻與母親這樣的人結婚,就算是封建時代的遺俗,也未免太不幸了。不對,應該說這反倒是一種十足的幸運嗎?
父親在大邱市區的一所小學當老師,某天卻突然辭職,離開了學校。俊植後來才知道,父親因為與同校的女教師有染,不能繼續待在學校了。那位女教師便是玟宇的生母。總之,父親一夜之間淪為失業者,養家餬口的擔子全部落在了母親的肩上。當時和現在都是如此,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人如果突然丟了工作,便沒有其他路子養活家人。他們這種人十分博學,比任何人都深諳世界的運轉原理,對當時的政治情況或者韓國社會的結構性矛盾瞭如指掌,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實際上卻連解決一天一頓飯的能力都沒有。
因此,全家人的一日三餐、房租、煤炭費、父親的零花錢,甚至父親夏天躺著讀書時穿的一件上好芝麻單褂,都是僅靠母親一己之力解決的。去市場撿一些菜販子丟掉的白菜葉子煮粥,是母親最基本的技能之一。就算早晨餓著肚子,如果中午有客人來,母親也會像一個變戲法的魔術師一般,總能擺出一桌像模像樣的飯菜。而且,客人怎麼那麼多!
家裡來的客人們大多和父親一樣西裝革履,俊植每次都會和弟弟一起進房間行禮。奇怪的是,客人們總是對弟弟更加感興趣,誇讚弟弟可愛。相比之下,俊植總是坐冷板凳。現在想來,說不定因為玟宇誕生於一場愛情悲劇,是一個迫不得已與生母分離的不幸孩子,父親的朋友們才對其表現出更多憐憫。總之,相比之下,俊植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得到過他人的認可,一直缺乏自信。
俊植十七歲獨自來到首爾這所學校做雜工餬口,同時上高中夜校,後來又在庶務科做文職。他從夜大畢業之後,終於考取了教師資格證。人們常說他是一個奮鬥型的人物,然而,俊植知道,人們每次這樣說他,與其說是尊敬,不如說是一種接近於輕蔑或者冷笑的態度。簡言之,他們都覺得他是個陰險小人。妻子也是這樣。俊植在學校做庶務科職員時,妻子是同部門的職員。妻子從女子商業高中畢業之後,當上了正式的庶務科職員,她總是看不起雜工出身的俊植。後來,兩個人不知怎麼就結了婚。俊植從夜大畢業,成為技術科目的教師之後,妻子對他的第一印象也絲毫沒有改變。
第二天早晨,俊植髮現了妻子身上的重要變化。妻子臉上化了妝,塗了粉紅色的唇彩,還抹了淡淡的眼影。在俊植的記憶中,從未看到妻子不外出時在家化妝。
3
「大哥已經有小肚腩了啊!」
俊植第二天下班回家,換下溼透的運動背心時,玟宇笑著說道。才兩天的時間,這小子已經像在自己家一樣,悠閒自在地坐在那裡。玟宇的話可能只是一個沒有任何惡意的玩笑而已,俊植卻漲紅了臉,像是遭受了什麼侮辱。
「年紀大了。肚子能不大嗎?運動不足啊。」
俊植意識到妻子的存在,如此辯解道。妻子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你可能本來就是易胖體質。」
「沒錯。大哥小時候肚子也很大,像只小蝌蚪。」
他媽的,倆人還挺配合。俊植極力擠出笑容。
「唉,我那是因為吃不好,脹肚!」
「小叔脫了上衣比穿著時更帥氣。」
妻子笑著看向玟宇。俊植突然從妻子的視線中感覺到一股奇妙的熱氣。不過,他迅速極力剋制住自己的這種感覺。他認為,可能是自己過於敏感了。正如妻子所說,玟宇裸露在運動背心外的身體,展示了一種有模有樣的肉體美。小時候只覺得他身體弱得不成樣子,現在看來,他的骨架意外結實,沒有一絲贅肉,肌肉線條顯露無遺。
「尚美,和叔叔一起唱歌好嗎?」
玟宇招呼著俊植的女兒,女兒迫不及待地坐到了他的膝蓋上。不知不覺間,女兒和叔叔變得親密起來。也是,玟宇的確有這種奇特的能力,不論大人小孩都會很快對他產生好感。
「撲通撲通丟石子,誰在偷偷丟石子……」
孩子和玟宇開始合唱,妻子也跟著哼唱起來。俊植聽著三人的合唱,坐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如果自己也加入合唱會很自然,可他做不到。怎麼說呢,這種氛圍對俊植來說很是陌生,他終究難以融入。俊植靜靜地支起膝蓋,看著玟宇和女兒,看著小聲唱歌的妻子。令人驚訝的是,妻子的臉上泛起了晚霞般的紅暈。
「爸爸,爸爸你怎麼不唱啊?爸爸你不會唱這首歌嗎?」
「怎麼不會?爸爸累了,要去睡覺。」
俊植起身,進了裡屋。他沒有開燈,躺在黑暗裡。客廳依然傳來妻子與尚美以及玟宇唱歌的聲音。「撲通撲通丟石子,誰在偷偷丟石子。溪水飛濺呀,遠遠飛濺呀……」
他們的歌聲聽起來十分明快祥和。不過,俊植無法坐在客廳裡配合他們。他獨自在昏暗恐怖的房間裡輾轉反側,內心備受折磨。這種感情比起嫉妒,更接近於j種自虐,就好像小時候全家人和諧地圍坐在餐桌前,自己卻被孤立在旁的那種悲傷與痛苦的背叛感。
我為什麼無法加入他們呢?為什麼要獨自在這昏暗的房間裡咬牙切齒地苦惱呢?俊植想不通。
「小叔,給你唱一首我小時候很喜歡的歌吧?」
妻子說道。俊植越想睡覺,神經反倒越是緊繃,向著客廳豎起耳朵。妻子開始唱了。
「黃昏櫸樹枝頭,一抹星光美麗閃爍,想起老朋友……」
夏夜的昏暗中,妻子的歌聲輕輕傳開。她的嗓音十分柔美,透出一種夢境般的無法知曉的悲傷。
「哇,這首歌太美好了。我第一次聽……」
「我小時候只要唱起這首歌就會掉眼淚。真的很奇怪吧?長大以後,只要心裡鬱悶,也會默默地吟唱這首歌。就像歌詞裡說的那樣,想到已經記不起長相與名字的老朋友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就會略感一絲安慰。」
俊植沒有聽過這段往事。妻子至今為止一次也不曾對他提起過,現在卻講給了玟宇。而且,他也從未聽過妻子那夢幻般的噪音。這個事實令人難以忍受。妻子為什麼要對弟弟講起這些呢?是什麼讓妻子陷入了之前未曾有過的感傷之中呢?
以前一起在學校辦公室工作時,妻子對俊植毫無興趣。妻子長得很漂亮,所以俊植暗自對她動心,她卻好像正在與其他男人交往,而且她本來就對俊植非常冷淡,所以俊植從來沒敢和她說過一句話。有一天,俊植下班後回到辦公室,看到她獨自坐在那裡哭泣。俊植十分慌張,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哭得十分傷心,俊植無法裝作視而不見,卻又不方便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盡情哭了一陣子之後,抬起頭說:「今天可以請我喝杯酒嗎?」就這樣,俊植在那天晚上第一次和她一起喝酒,兩個月之後倆人結了婚。不過,她當時為什麼哭,俊植至今不得而知。
俊植認為,說不定自己對妻子一無所知。結婚已經六年,自己卻從未踏入妻子關閉的內心深處半步。不過,她怎麼會如此輕易對玟宇敞開自己緊鎖的心門呢?
這一次,俊植對妻子的憤怒轉移到了弟弟身上。那小子到底是幹什麼的?來我家之前,他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如此想來,俊植對玟宇也有太多不瞭解的地方。他至今做著什麼工作,為什麼要寄居在俊植家,也從來沒有好好解釋過。
客廳裡的歌聲消失了,只能聽到兩個人的談話聲。俊植忍無可忍,去了客廳。他假裝口渴,拉開冰箱門找水喝。不過,妻子好像完全無視丈夫的存在,全神貫注地和弟弟談話。俊植走進弟弟暫住的那個房間,翻找著弟弟掛在衣架上的衣服。衣兜裡有一個錢包。
俊植像是犯了什麼大罪,開啟錢包的雙手顫抖著,心臟狂跳個不停。不過,錢包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有一張身份證和幾張其他人的名片,還有幾張一萬韓元的現金而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提供玟宇的職業資訊。俊植打算把錢包重新放回去,卻感覺到什麼東西硬邦邦的。錢包背面夾了一張照片。照片中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看起來二十二三歲,雖然說不上十分漂亮,臉蛋還算可愛。照片後面用圓珠筆寫著幾行字:
——玟宇兄要走的那條遙遠危險的路,我想一直與你同行。美惠。
俊植擔心弟弟突然進屋,趕快把錢包塞回了衣兜。他重新回到裡屋,躺在了黑暗中。過了許久,妻子抱著熟睡的女兒進來了。
「什麼事那麼有意思?」
「天吶,親愛的,你還沒睡?我以為你睡了。」
妻子無意中說道。俊植在黑暗中獨自咬牙切齒地痛苦萬分,卻只換來這麼一句。他十分洩氣。
「原來小叔是一個這麼純真的人。」
妻子坐在梳妝檯邊,自言自語般說道。
「純真?」
俊植通過梳妝檯的鏡子,看著妻子塗了厚厚一層白色乳霜的臉。
「真的,我很久沒有見過這麼純真的人了,這讓我回想起了過去。總之,我們都已經被浸染得太厲害了。唉,我也曾有過純真的年月。」
聽完妻子一番話,俊植突然怒火中燒。純真可以當飯吃嗎?有誰是因為不懂純真,才如此生活的嗎?不過,俊植並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他能說的,只有冷嘲熱諷而已。
「他當然純真啦。如果不純真,就不會如此毫無計劃地寄居在咱們家啦。」
「親愛的,你這是什麼話?小叔是你弟弟啊。而且,我們現在對他很好,小叔別提有多感恩了。」
「我說的不就是這個意思嗎?別人對你好,就毫不懷疑地相信、感激,這不就是一種盲目的純真嗎?」
妻子在梳妝檯邊轉過身來,直視著俊植。
「唉,親愛的你怎麼這麼小心眼?」
4
「洪老師,有客人到訪,你沒看到嗎?」
俊植下課回來,鄰座的梁九晚對他說道。
「看起來不像是生家長……我覺得可能是售書商。你看,來了。」
一個陌生男人走進教務室。他看起來四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條紋白色短袖襯衫,稍微歪著一邊肩膀,徑直走向俊植的座位。
「是洪俊植老師嗎?」
他的嗓音出奇地低。俊植回答說是,男人更加壓低、嗓音。
「可以和我談一談嗎?」
「如果您是來賣書的,請下次再來吧。」
「書?我是警察署的。」
俊植大吃一驚,看著男人。男人膚色黝黑,毛孔粗大,兩隻眼睛可能因睡眠不足而佈滿血絲。
「我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談一談吧……」
他們走出教務室。正午的陽光火辣辣地曬著操場。他們穿過操場,走出校門,去了校門口的一家地下茶房。
「哎呀,真熱。喂,給我拿一條涼爽的溼毛巾。」
刑警用茶房服務員拿來的溼毛巾不斷擦拭著臉。女人也遞給俊植一條毛巾,他卻只放在了桌子上。
「請問,您來找我有什麼事呢?」
「洪老師,你有個弟弟吧?」
「弟弟?」
「我們都已經知道了。弟弟和你同父異母,名叫姜玟宇,從首爾大學退了學……」
弟弟從大學退學了,這還是頭一次聽說。刑警注視著俊植,觀察他的反應。刑警的膚色出奇的黑。這種黑和日曬的黑略有不同,是從皮膚內部透出一種黑色的光,不免令人懷疑他是不是肝功能有什麼問題。
「你什麼時候見過弟弟?」
「這個嘛,過了太久,我也記不起來什麼時候見過他了。我們說是兄弟,您也知道,姓氏都不同,小時候在一起住過幾年而已,至今彼此沒有聯絡。」
俊植很擔心刑警識破自己此刻正在說謊。他為了掩飾自己的臉紅,開始用服務員拿來的溼毛巾擦臉。
「不過,為什麼要問我弟弟的事情呢?」
「他現在正在被通緝。雖然這麼說很抱歉,但是他在運動圈是出了名的惡劣。光是假名就用了幾個,背後操縱著大學生和勞動者。」
俊植呆呆地張著嘴巴,盯著刑警的臉。刑警關於玟宇問東問西,俊植其實什麼也答不上來。
「我們也被他搞得焦頭爛額。上邊讓協助搜查,沒有訊息也要製造出點兒訊息報告上去。所以,請諒解一下。您在學校當老師,我相信您會理解我們的苦衷。」
刑警露出一副疲倦厭煩的表情,訴苦般望著俊植。他遞給俊植一張名片,上面印著「××警察署情報科刑警郭淳九」。
「如果弟弟聯絡你,或者有什麼其他問題,請給我打電話。」
刑警似乎並不期待俊植真的會給自己打電話,而好像只是出於某種義務必須說一句這樣的話。出了茶房,與俊植分開之後,刑警邁著疲憊的步伐走進火辣辣的陽光下,他歪著一邊肩膀,步履維艱,俊植有種衝動,想要對他說點什麼,讓他打起精神。
刑警的話對俊植確實是一種衝擊。不過,比起驚訝,他首先感覺到了一種背叛與不快。因為關於這些事情,玟宇從未向他提起過隻言片語。
俊植下班回到家,看到玟宇蹲在家門口的過道里幹活。
他在為每扇窗戶製作防蟲網,正滿頭大汗地把鐵網鑲在鋁製窗框上。妻子自豪地對俊植說:
「現在看來,小叔的手藝可不一般啊。這要是花錢請人做,還不得個幾萬塊……」
「至少得乾點兒活,抵一下伙食費吧!學學就會,這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玟宇抬起大汗淋漓的臉,笑著說道。俊植揮手示意妻子跟著進屋。
「其實,他好像有什麼問題。」
「問題?什麼意思?」
俊植把刑警白天說過的話轉告給了妻子。妻子聽完之後的反應,卻和俊植的預料截然相反。
「天吶,小叔這麼厲害?怪不得看他不像個普通人……」
「厲害什麼?犯了法,逃命呢……」
「他是做了好事才這樣,怎麼啦?一般人能做出那種事嗎?」
妻子似乎在說,你這樣的人有膽量去做那種事嗎?俊植很無奈。妻子平時在電視上看到大學生遊行示威,時常會生氣地說他們不懂事的啊。
「他應該吃了不少苦吧?這麼居無定所……不過,就算過著這種逃亡生活,怎麼一點兒也不陰鬱呢?」
俊植這才意識到妻子穿著一條裸露著肩膀的無袖長裙,臉上的妝容也稍微濃了一些。妻子的這副打扮,有種前所未有的性感。俊植卻很疑惑,妻子這種非同尋常的改變是為了誰?
「真是辛苦你了。怎麼能做得這麼好,像個行家!」
玟宇把每扇窗戶都安上了防蟲網,妻子大聲感嘆道。他做的防蟲網確實非常結實,和專業人士相比也毫不遜色。
「哎喲,看看這汗流的。這怎麼行,小叔把上衣脫了吧,我幫你淋水。」
「不要緊。我洗把臉就行了。」
「別,得把汗洗了啊。快把上衣脫了吧。」
妻子先一步走進狹窄的浴室,拿起水瓢督促道。玟宇難為情地看著俊植。
「怎麼啦?在嫂子面前脫個衣服還不好意思啊?」
聽俊植這樣說,玟宇無奈地脫去襯衫,走進了浴室。俊植刻意迴避,進了房間,卻依然可以聽到二人的聲音。玟宇喊著水涼,間或還夾雜著妻子調皮的笑聲。如果追究起來,嫂子給小叔洗個後背,也未必就是一件壞事,看起來反倒是美好深情的一副景象。俊植努力這樣想著,心中卻升騰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緒,妻子白嫩的雙手在弟弟後背上滑來滑去的情景在眼前揮之不去。
那天晚上,俊植用胳膊摟住了妻子的肩膀。妻子像往常一樣,冷漠地甩掉了他的手。
「哎呀,幹什麼啊?熱死了。」
俊植終究沒有退縮。他強行把妻子的身體轉向自己,爬了上去。妻子頑強地推開他。他們在黑暗中無聲地對抗了很久,妻子終於無奈地放棄了。不過,當他開始觸控妻子的身體,令人驚訝的事情出現了。妻子那天特別火熱。近期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到了最後關頭,妻子還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窒息般的呻吟聲。他擔心聲音傳出去被弟弟聽到,不得不慌忙用手捂住了妻子的嘴。不過,妻子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狂亂的波浪退潮之後,俊植彷彿一條吞下了體型比自己更大的獵物的蛇,慵懶地看著赤身裸體躺著的妻子,懷疑妻子今天為何前所未有地興奮。會不會是因為白天看到過玟宇裸露的上半身呢?他這該死的想象,怎麼也停不下來。說不定,妻子剛才腦子裡想的是和玟宇的性事吧?俊植在自己的這種想象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5
第二天,俊植從學校回來時,玟宇首先道了歉。「大哥,對不起。我沒有提前告訴你。」
看來妻子告訴了弟弟俊植見過刑警的事情。俊植坦言,自己確實心裡不痛快。「你不告訴我那些事情,不就是不相信我嗎?」玟宇卻對此表示否認。他說是因為不想給大哥增加負擔,讓大哥為自己擔心。
「可我是你名義上的大哥,出了那種事,你向我坦白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對不起。我只想默默地住一段時間就走,認為這樣會給大哥大嫂少帶來點兒負擔。」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我會盡快離開這裡。我想了想,說不定會給大哥帶來什麼麻煩……」
「小叔,你這是什麼話?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我們沒關係,你想在這裡住多久就住多久。」
妻子在一旁插話道。
「大哥是教師,以後搞不好會被問責。而且,刑警都已經找到大哥了,這裡也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了。」
「要是知道你在我們家,早就來抓你了。這裡很安全,再住幾天吧。」
妻子望著玟宇,臉有些發燙。俊植想,說不定妻子很擔心玟宇會離開。不,肯定是這樣的。他的聲音略顯冷淡。
「你打算逃到什麼時候?你現在也三十多了,不再是大學生了。你又不可能一直逃到世道改變……你該不是相信世道會發生改變吧?」
「大哥,世道是否改變並不重要。我只是做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
「認為正確就一定要做嗎?」
「如果一件事是正確的,世界上總要有人講出來吧?」
「就像以前我媽帶我們去坐公交車,隱瞞年齡那次?」
玟宇看著俊植,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他早已把那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不過,俊植卻怎麼也無法忘記。
有一次,俊植的母親帶兄弟倆乘坐公交車。當時,俊植上小學三年級,也就是十歲,玟宇八歲。不過,當乘務員準備收取車費,母親卻謊稱俊植七歲,玟宇六歲。到了學齡,就要繳納車費,母親心疼錢。不過,一下減了三歲,乘務員並不相信。
「大嬸,別撒謊了,快交錢吧了。」
「撒什麼謊?你說什麼呢?崽子們只是長得比較大個兒,一個七歲,另一個六歲。」
「大嬸,撒謊也要有個度啊。這麼個大小子,你說只有七歲,誰信啊?要在以前,都該討老婆了!」
俊植裝模作樣地想要幫助母親說謊。他使出渾身解數,假扮出一副身體發育過早、智力略顯不足的表情。然而,事情發展卻出乎意料。此前一直在旁靜靜看著的玟宇,突然開口說話了。
「我不是六歲,我八歲了。」
俊植母子自不必說,乘務員也吃了一驚。尤其是母親那副表情,簡直就像當頭捱了一棒,俊植至今仍然記憶猶新。乘務員彎下腰,問玟宇:
「你剛才說什麼?你說你幾歲了?」
玟宇抬起頭,直視著俊植母子。母親表情十分複雜,沒有對弟弟說什麼,只是一副苦苦哀求的樣子。
「是的,我八歲了。大邱明德小學,一年級三班。」
玟宇一字一句地回答,像極了模範學生朗讀課文,彷彿此刻正在參演兒童廣播節目《誰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