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命運

鹿川有許多糞 李滄東 第1頁,共2頁

我想對先生講講我這坎坷的命運。您是寫小說的,至今應該聽到過不少奇聞異事。不過,想必不會有像我這樣不可思議的命運。

先生,您相信看相或者占卜嗎?信奉者說,人的命運從出生,不,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就已經是定數,就好比在賬本上寫好了一樣。不論再怎麼掙扎,人最終只能順著自己手掌上的手相過完這一生。還有,信耶穌的人也有類似的說法。人不論做什麼事,無一不是順應上帝的旨意。可我每次聽到這樣的話,都完全無法理解。如果事實果真如此,人的命運該有多麼不公平啊。

有人命好,出生在錢堆裡,是財閥家的兒子;有人被丟棄在路邊,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連自己的名字也無從知曉。可這個不幸的孤兒像在賭場裡摸牌一樣,無法抱怨自己的命運,只能全盤接受。信耶穌的人說,人出生時的八字都是上帝的旨意。我相信財閥家的三代獨子可能會喜歡這句話,可是出生在路邊的乞丐該有多委屈呀。說句不該說的,我到底犯了什麼錯,要被上帝如此判定呢?

我為什麼要說這些呢?因為我就是一個沒有父母的孤兒。當然,我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肯定也有父母,只不過我被丟棄在馬路邊時只有四五歲,不記得自己的父母是什麼人,甚至不清楚自己怎麼就變成了孤兒。我只是猜測,那時正值六二五戰爭時期,我可能是在戰亂中失去了父母吧。我勉強記得自己叫金興南,卻也不確定這個姓名是否正確。事實上,我連自己的確切年齡也不知道。

我在南海岸港口都市的一所又小又寒酸的孤兒院裡長大。那所孤兒院由一個破舊棚屋改造而成,戰時曾被用作軍營,窗戶上的玻璃沒有一塊是完好的,是一個十分糟糕的地方。孤兒院院長是一個傷殘軍人,戰時失去了一條腿,整天都在酗酒。

院長常在深夜醉酒時突然大喊:「緊急,緊急!」他叫醒熟睡的孩子們,開始軍事化訓練。熟睡中醒來的孩子們晃晃悠悠地支撐不住身體,他便會用手中的柺杖暴打。不過,對於在此長大的孩子們來說,捱打是再平常不過的了,與吃喝拉撒沒有什麼區別。孩子們真正無法忍受的,不是捱打,而是捱餓。

到了上學的年齡,孩子們會沿著長長的海邊堤壩去附近的小學唸書,偶爾會偷吃堤壩上晾曬的魚乾充飢。由於我們是孤兒院出身;會像麻風病人一樣被其他孩子排斥或者欺負,因此總是三四個人結伴而行。

大概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吧,那一年冬天我參加了學校舉辦的文藝表演。上臺表演的節目好像是《蛤蟆王子》,我扮演的正是主人公——那個不幸的王子。

您應該知道這個故事吧?王子被一個邪惡的魔術師下了詛咒,變成一隻醜陋的蛤蟆。沒有人知道,王宮後院裡那隻呱呱亂叫的醜陋蛤蟆其實是鄰國的王子。可憐的王子,為了不被人們踩死或者驅趕,只能一直躲藏在不易被人發現的陰暗角落。一天,一位美麗善良的公主為不幸的王子流下了同情的淚水,並且親吻了他。在公主親吻的那一瞬間,魔法解除了,蛤蟆變回了王子的樣子。

年幼的我認為,劇中這只不幸的蛤蟆和我的命運很像。因為就像那隻不幸的蛤蟆一樣,我也披著詛咒的外殼降生,是一個被丟棄在路邊的不知道父母是誰的私生子。

扮演公主的女孩是附近最富有的船主的女兒,家裡有好幾艘船。她膚色雪白,像極了當時供應的美國奶粉;眼睫毛很長,名字也是在教堂裡取的,叫作「瑪利亞」。簡單來說,她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像我這種孤兒院出來的孩子,很難和她搭上話。排練時,每次快到了公主親吻的時刻,我便十分緊張,雙腿發麻,突然尿急,感覺快要憋不住了。可她在排練時從來沒有真正親過我,只是做做樣子。

「喂,文藝表演那天必須真的親上去,明白嗎?」排練指導老師如此說道。每到這時,她總是會十分輕蔑地瞟我一眼。不過,我絲毫不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我至今也搞不明白,指導老師當時為什麼偏偏讓我扮演王子。可能他認為變成醜陋蛤蟆的王子與我這個不幸的孤兒身世十分相像吧。總之,平時總被其他孩子孤立、捉弄的不幸孤兒可以被漂亮的富家女孩親吻,就算是在話劇中,也實在太離譜了。我閉上眼睛,在等待女孩的嘴唇吻上來的那個無比緊張的瞬間,經常會陷入恍惚的夢境——說不定我不是一個不知道自己親生父母的卑賤不幸的孤兒,而是會以高貴的身軀獲得重生的王子。

終於,到了文藝表演的那一天。兩個教室中間的隔板被拆掉,改造成了簡陋的禮堂,舞臺裝飾成了漂亮的王宮庭院。那天恰巧下了一場沒到腳脖子的大雪。眾人拍打著肩膀上的雪花坐下,拄著柺杖的院長也來了。

我把所有東西藏到了拉起幕布的舞臺後面的黑暗之中。這個世界美得耀眼,完全不同於令人厭惡的現實世界——只能四五個人緊挨著身子合蓋一條破舊的軍用毛毯入睡,深夜餓醒之後,也只能獨自聆聽著海浪發出恐怖的聲音搖晃著棚屋的窗戶。可能正是在那時,我第一次隱約感覺到了人生的美好。

觀眾席的燈滅了,伴隨著老舊的留聲機裡傳出的音樂聲,話劇終於開場了。我變成了蛤蟆,背上披著斑駁醜陋的皮,公主穿著蜻蜓翅膀一樣輕薄的白色紗裙。為了扮成蛤蟆的模樣,我身上套著一個裝美國救援物資的麵粉口袋,袋子上印著大大的英文單詞「usa」,套上之後看起來像模像樣的。

我披著這張皮上臺,大家都笑作一團。尤其是一起從孤兒院來讀小學的成萬那小子,他的笑聲最大。我像蛤蟆一樣發出呱呱的怪聲,在舞臺上慢吞吞地爬來去,他跺著腳,咯咯笑個不停。不過,我真的演得很賣力。人們再怎麼笑也無所謂。因為我很快就會以王子的身份重生,我在等待著那個耀眼的瞬間。我為此呱呱呱地叫著,嗓子都快啞了,在地上爬來爬去。我爬得十分賣力,即使後來膝蓋破皮出血,也不覺得疼。

決定命運的那一刻,公主親吻蛤蟆臉頰的瞬間終於到來了。我在公主懷裡,看到公主的眼睛裡盈滿了晶瑩的淚水,在燈光下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我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臟如雷鳴般咚咚跳動。眼看著公主的嘴唇正要觸碰到我的那一刻,世界突然一片漆黑。怎麼回事?

停電了。舞臺上、觀眾席上,自然全部亂作一團。雖然當時停電十分常見,大家卻沒有耐心繼續等待。燈光沒有再亮起來,話劇當然也就無法繼續進行下去。

人們打翻了凳子,大聲嚷嚷著蜂擁而去。我依然獨自蜷縮在舞臺的黑暗中。大家都走了,沒有人為這個不幸的孩子解開魔法,我只能孤零零地留在黑暗之中。

那天晚上,我迎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獨自走回了孤兒院。那段路既漫長又孤單,也很痛苦。我任由狂舞的雪花抽打著全身,怒吼的波浪像是要撕咬堤壩一般衝過來,我在絕望中全身顫抖不已。現在我只能是一隻醜陋的蛤蟆,魔法永遠也不會解除了。

對我而言,命運就是這樣。永遠都是在希望之光依稀可見的瞬間,也就是我萬分緊張地準備跨過門檻的那一刻,眼前一定會突然落下黑色帷幕,擋住去路。

從此之後,我在孤兒院或者學校就被叫作「蛤蟆」。給我起這個外號的正是成萬那小子。尤其是遠遠看到那個叫瑪利亞的女孩,他就會大喊我的外號取樂。我非常討厭這個外號,可我向來體弱,而他比我力氣大,體型健碩,所以我只好斷了念想,就像對自己的命運死心那般。

然而,我在來年又迎來了一個考驗命運的機會。某個冬季陽光和煦的週日上午,我們突然接到命令,洗乾淨手腳在房間裡集合。所有孩子都顯得緊張而興奮,因為我們知道,突然接到這種命令肯定是有客人到訪孤兒院。

我們按照指示洗乾淨手腳,不斷吸溜著流淌的鼻涕,面色緊張地坐下來等待著。意外的是,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客人竟是一對衣衫襤褸的中年夫婦。我們略感失望。到訪孤兒院的客人大多衣著光鮮,腋下夾著一本《聖經》,有時甚至還有抱著一大堆禮物的洋鬼子。不過,那天到訪的兩位客人有點特別。

我們很快得知,他們是來領養孩子的。孤兒最重要的就是要非常懂得察言觀色。我們坐成一排,夫婦二人與院長一起在我們面前慢慢走過,仔細地逐個打量我們。男人是一個光頭,穿著一條滿是油垢的收腳褲。他打量著我們,眼神里莫名有種兇狠的感覺。不過,衣著寒酸、緊跟在丈夫身後的大嬸看起來很善良。她挨個看著我們每一個人,反覆說著「哎喲,天吶!哎喲,天吶!」彷彿我們十分不幸。突然,男人在我面前停下了腳步。

「你幾歲了?」

「十……十二歲……」

我十分緊張,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去別人家做養子,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卻也是每一個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的夢想。這意味著告別飽受飢餓與虐待的令人厭煩的孤兒院生活,去往一個未知的世界。最重要的是,從此有了新的爸爸媽媽。我居然也擁有了說不定會實現夢想的這一刻。

他們逐一看過每個孩子之後,我被叫到了院長室。後來得知,他們想要一個我這般年紀的男孩。不過,男人在院長室再次仔細打量著我,看來不是很滿意。

「這小子怎麼看起來三天也討不到一碗稗米粥呢?會不會整天病懨懨的呀?」

我努力挺直腰桿,咬緊牙關,使出了渾身解數,想讓自己儘可能看起來精神一點,令他滿意。然而,他貌似並不滿意。不過,大嬸看起來對我動心了。她嗓音溫和地問這問那:你叫什麼名字?喜歡吃什麼?學習好不好?

我每次都使出全身的力氣,聲音洪亮地作答。大嬸讓我坐到她身旁,摸摸我的頭,握住了我的手。我至今仍然記得當時從大嬸手上感覺到的那種微熱體溫。

「你想去我們家生活嗎?」

大嬸和藹地問我。聽到這句話,我瞬間忘記了此前的賣力表演。大嬸溫柔的嗓音讓我想起了日夜思念的未知長相的媽媽。我沒有回答,嘴唇抽動,大哭起來。

「活見鬼,男子漢哭什麼哭!」

男人十分不滿地咂咂舌頭,反倒是大嬸似乎更加同情我了。

「別挑挑揀揀了,就帶這孩子走吧。我挺喜歡他。」

「這小子這麼瘦弱,帶回去怎麼使喚?」

「至少看起來挺善良的。」

男人雖然看起來很不情願,卻終於下定決心遵從夫人的意思。他們和院長辦理完領養手續之後,一起談論著一些私事。我坐得筆直,腰桿痠痛,緊張而且不安,幾乎喘不過氣來,心臟難以抑制地跳個不停。我心想,這一切太順利了。我的腦海中充滿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幸運不會如此輕易找上門來。

我的預感果然沒錯。就在那一瞬間,命運之箭偏離方向,射到了意外之處。院長室的門開了,成萬那小子進來了。當時,每當有船靠岸,他便去碼頭幹活。這當然是院長吩咐的。因為他的體型已經相當於一個普通的成年人,應該出去掙點伙食費回來了。

成萬走進院長室,那個男人的目光突然發生了改變,上下打量著成萬的身體。

「這小子也是孤兒院的嗎?」

他問院長。

「是的。」

「剛才為什麼不給我們看?」

「他出去幹活了。老大不小了,得慢慢學著自己幹活掙錢吃飯了。」

「對,我也這麼想。人就得自己掙飯吃。」

男人不斷點頭,向站在門旁的成萬招招手,讓他走近一點。男人摸摸他的手、小臂,甚至還摸了他的肩胛骨。那一刻,我又能做什麼呢?只能怨恨地看著一無所知、任由擺佈的成萬。終於,男人做了決定。

「這小子好。我們需要的就是這種健康、有男子氣的傢伙!」

成萬跟隨養父母離開孤兒院時,包括院長在內,孤兒院的成員們全部送到門外和他道別。我卻獨自躲進黑漆漆的棚屋角落,抹著眼淚無聲地哭泣。第二天,我便逃離了那個孤兒院,坐上了開往首爾的夜行列車。

此後,我吃了多少苦頭,又怎能說得完。我來到首爾之後,在龍山站前拿著鐵罐做了一段時間的乞丐,還跟在討飯的身後混了幾個月。此後,我四處輾轉著賣過口香糖、擦過皮鞋、拾過破爛、賣過報紙,有時被人踢、被人罵,被人往臉上吐口水,但我沒有被這些磨難打垮,總算挺過來了。從那時起,只要談起所受的苦,我就滔滔不絕,都可以寫幾本書了。不過,現在我就大致略過吧。

就這樣,我長大了,慢慢領悟了在這個陌生刻薄的世界活下來的要領。不過,當我捂著飢腸轆轆的肚子在夜路上徘徊的時候,萬家燈火如天上的星星般閃耀,其中卻無一處給予我一絲溫暖,這個現實是多麼令人孤單與傷感。戰勝這種孤單與悲傷的路只有一條,那便是攢錢。

我像是一粒不知自己來自何方的無名草籽,被丟棄在了這片土地上。對我來說,只有金錢才是立足於這個世界的資格證。我執著地攢錢,一件破衣裳撐幾個月,一日三餐只靠三百韓元的粗麵條或者方便而湊合。攢下來的錢一分也沒花,全部存到了銀行裡。看著以我的名字「金興南」三個字開戶的銀行存摺上的錢一分一分地多起來,心裡十分欣慰。我感覺這是我在這片土地上活著的證據與活下去的保證。晚上一個人躺著的時候,我常偷偷用指尖不斷觸控著藏到口袋深處的儲蓄存摺,頓時便備感安慰,勇氣大增。

二十八歲那年,我的人生中又出現了一個新的考驗。我當時在首爾退溪路一家旅館做服務員,旅館二層拐角客房裡長期獨居著一位穩重儒雅的紳士。我早晚去房間做打掃,還為他跑腿辦各種事,不知不覺彼此開始聊天,我逐漸瞭解了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剛開始我還覺得詫異,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會獨自生活在旅館裡。後來才知道,他在美國生活了三十年,是一位歸國僑胞。或許是出於這個原因,他的韓語不太流利,而且只抽進口煙。

「i’msorry(抱歉),我只抽洋菸……」

他每次掏出煙來抽,就會笑著如此對我說:

「我在美國生活了大半輩子,喜歡大醬湯依然勝過西餐。唯獨這煙,習慣了洋菸的口味,改不了。」

他在美國吃盡苦頭,賺夠了錢,現在卻越來越覺得沒意思,厭煩了美國生活。因此,他拋下家庭和事業,迅速回到首爾。雖然只能住在這種旅館客房,心裡卻有種從未有過的舒坦。可能是想念身邊有人的感覺,他經常會在夜裡把我叫到他的房間一起聊天。

我向他絮叨起自己歷經千辛萬苦的不幸身世。說不定當時的他令我聯想到了未曾謀面的父親,就像之前在孤兒院感覺那位大嬸像母親一樣。我並不知道這是命運給我設下的圈套。某天深夜,我又去了他的房間。不知為什麼,他看起來十分焦慮,坐立不安。我問了很多遍,他才開口向我道出事情原委。

「我最近在首爾生活了一段時間,真的很喜歡祖國的這片土地。都說落葉歸根,這句話一點也沒錯。所以,我決定了,我要結束美國的生活,在祖國定居。」

因此,他決定在韓國幹一番事業,把自己在美國賣過的產品帶回韓國售賣,絕對會供不應求。然而,辦公室都已經找好了,美國匯過來的款項卻因為檔案審批流程而延遲,至今未能收到。

「不知道韓國政府機關辦事怎麼這麼慢。明天如果不能付尾款,辦公室就沒了,連押金都要不回來,真是麻煩呀。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在韓國生活,誰料剛起步就如此不順利呢?」

他滿含淚水地望著我。我看著他可憐的樣子,十分心痛。所以,我鼓起勇氣問他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

「很感謝你的好心,不過不必了。你又能幫我什麼呢?無非是錢的問題。通過這種事情打擊我在祖國生活的意願,老天真是無情啊!」

他舉起酒杯,哭得一塌糊塗。我看了他一會兒,掏出了藏在口袋深處的存摺。他十分驚訝地看著我。

「這是什麼?」

「雖然不是什麼大錢,不過已經是我這些年一分一分攢下來的全部財產了。我現在把它借給你,用來交尾款吧。」

他的尾款還差三百萬韓元,剛好和我存摺裡的儲蓄金額差不多。他看著存摺,猛地抓住我的手。

「多謝。你是我的恩人,以後我會把你當成我的兒子。」

就這樣我交出了十年來從未離過身的存摺。第二天,我和他一起去銀行取了錢,然後去了他的辦公室所在的明洞那一帶的某棟高層建築。他去辦公室交尾款,我在外面等他。左等右等,他也沒有出來。我等不下去了,進辦公室一看,沒有看到他。他從後門跑了。我問了問別人,這座建築根本不對外出租。我徹底被騙了。

我是那麼相信那傢伙,居然一切全是假的。我真是太蠢,太不懂得人情世故了。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個慣犯。像我這樣犯傻被騙的人可不止一兩個。當然了,所謂「在美僑胞」,也是睜眼說瞎話。他從未去過美國,只在六二五戰爭時給美軍當過幾天翻譯,懂幾句英語而已。

儘管如此,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那是一筆什麼錢呀,他居然帶著跑了?從那時起,我像瘋了一樣,到處找他。我在包裡裝上美國產的打火機、指甲刀、瓶起子、鋼筆等,一邊叫賣,一邊奔走於首爾的各個旅館與茶房。然而,天地廣闊,找到他豈是易事。

兩年之後的某天夜裡,我在某酒館門口遇見了他。我路過滿是醉漢的酒館街,一家店門前擠滿了圍觀人群。

「喂,你這該死的傢伙!沒錢喝什麼酒?哼,還點了昂貴的下酒菜!長得人模狗樣,誰知道是個大騙子!」

我看到一箇中年男人被酒館服務員抓住,身子被推來搡去。男人卷著舌頭,不斷說著「i’msorry,i’msorry……」我有一種奇怪的預感,仔細一看,果然就是那個騙子。

我撥開人群擠進去,站到了他的面前。他依然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卻看起來十分寒磣。他兩眼無神地望著我。原來,他已經不認識我了。我感到怒火直衝頭頂,立刻上前緊緊抓住他的衣領。

「終於找到你了!還錢,還我錢!」

其實,那是再傻不過的事情了。他正是因為付不起酒錢才被酒館服務員揪住衣領,這樣一個騙子哪有錢還我呢?他依然雙眼無神地望著我,不斷重複著同樣的話。

「i’msorry,i’msorry……」

他的捲舌音使我忍無可忍。剛好我當時叫賣的商品中有一把美國產登山刀,我掏出來刺向了他。那一瞬間,我想捅死他,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騙子沒被捅死,我卻因此被警察抓了。錢不但沒找回來,我還坐了牢。想到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戴手銬,不禁悲從中來。我是一個在這片廣闊的天空下沒有容身之地的孤兒,本想來首爾老老實實地生活,千辛萬苦竟落得如此下場。我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慾望。

我穿上了看起來非常嚇人的藍色囚服,被看守推進了牢房。身後的鐵門眶噹一聲關上了,那一瞬間一股黴臭味直衝我的鼻孔。昏暗的牢房裡,只能看到一雙雙閃爍的眼睛盯著我,像極了飢餓的猛獸。我不知不覺雙腿顫抖起來。

正在這時,一雙雙殺氣騰騰的眼睛中突然傳來某個人的問話。

「咦,這是誰呀?這不是‘蛤蟆’嗎?」

我真的不得不懷疑自己的耳朵。叫我「蛤蟆」這個外號的,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還能有誰呢?我抬頭一看,一個面色黝黑、同樣穿著灰藍色囚服的傢伙衝了過來。就算已經多年沒見,又穿著如此醜陋的囚服,我依然可以一眼認出他。此人正是之前在孤兒院奪走我的幸運的成萬那小子。

我們就這樣再次相遇了。自孤兒院分別,如今已經十五年了。他說自己開貨車撞死了人,所以坐了牢。

聽他講起那段時間的家庭生活才知道,他果然和我一樣一路坎坷。他當時幸運地取代我成為別人家的養子,去了才發現原來不是做養子,而是做勞工。帶走成萬的那個男人是釜山周邊一家鐵器廠的老闆,每天像牲口一樣使喚他。

「說好聽點是養子,其實就是免費找了個苦力。可就算是做苦力,至少也要填飽肚子吧?每天不給飯吃,還說我偷懶,又打又罵……相比來說,孤兒院簡直就是天堂。」

「那個大嬸呢?大嬸也虐待你嗎?」

我想起了那個第一次向我傳來溫暖的女人。

「那個女人至少心腸還比較好。我能在那個家裡忍受下去,也是因為她。可她不知得了什麼重病,突然離開人世。隨後,我就徹底離開了那個家。」

成萬原來也和我一樣命運不濟。他離家之後,和我一模一樣,在社會的最底層拼命掙扎著活下去,最後卻來到了這裡。

總之,我們就這樣一起開始了牢獄生活。也就是說,從「孤兒院夥伴」變成了「獄友」。多虧了資深獄友成萬,我才能輕鬆度過這段牢獄生活,這真是萬幸。他不僅安慰我那顆對生活失去熱情的心,還試圖鼓勵我。

「唉,我們要這樣活到什麼時候呀?等哪天有機會我們也大幹一場,改變命運。」

成萬一直在等待那個「機會」,夢想著有一天可以結束這令人厭煩的底層生活。不過,我做不到。說不定幸運會降臨到我的頭上——我根本就不會做這種白日夢。

我太清楚了,我和幸運根本挨不著邊。當然,我也並非只有不幸。我的人生雖然屢遭失敗,偶爾也會有好事發生。比如,遇見我現在的妻子,對我而言真是不可多得的幸運。

妻子雖然長得醜,配我卻已綽綽有餘。我坐牢之前,在昌信洞山上租了一間每月兩萬韓元的小屋,那個女人是我的鄰居。她看起來像是酒館的女招待,只有晚上才會出門,和我很難碰到面,更別說聊天了。一天,我看到她蹲坐在屋前做晚飯,有種氣味強烈地刺激著我的嗅覺。十幾年前,我第一次來到首爾,在龍山站前餓著肚子流浪了很多天,在某戶人家的牆角下聞到過這種氣味。這種氣味刺激著我飢餓的腸胃,此後再也難以忘懷。

「那個……那是什麼氣味?」

女人抬起頭望著我,被破舊石油爐子冒出的濃煙嗆出了眼淚。

「這是清國醬。」

「清國醬?」

「您不知道清國醬嗎?」

「我從來沒有吃過。」

女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我給她講了自己與清國醬的那段往事,她哭笑不得,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傻傻地望著我。那天,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吃到那種食物。從此以後,她只要煮了清國醬就會來敲我的房門。不過,她只是默默遞給我一碗清國醬就掉頭走了,所以我從來沒能和她好好說過話。

我被捕之後,吃不上清國醬,當然也見不到她。開始牢獄生活一個月左右,有人來探視。起初看守告訴我這個訊息時,我簡直不敢相信。怎麼會有人來看我這樣的人呢?進入會見室之前,我一直以為肯定是搞錯了。進去一看,居然是她在等我,太令人意外了。

「我給你帶了清國醬,他們卻說不能送吃的,怎麼辦呢?」

她依然是過去那副哭笑不得的傻乎乎的表情。

我被釋放半個月之後,我們便結婚了。雖說是結婚,但其實沒有在禮堂舉行正式婚禮,只是我與她合住罷了。儘管只是月租五萬的單間,卻因為有了家庭,我再次萌生了活下去的勇氣。不過,我只是一個舉目無親的孤兒,沒有什麼學歷,又很窮,還坐過牢,工作並不好找。我四處遊蕩著,好不容易才在一家公寓物業找到一點活幹。雖然不是正式職工,只是一個為住戶通馬桶的臨時工,但我已經感激備至,於是十分賣力地工作。

當時,我下定決心,在生活中絕不貪求自己沒有的東西。我自我安慰道,像我這樣不幸的人,緊緊抓住已經擁有的寒酸而微小的東西不弄丟就可以了。不過,此後我也經歷了各種或大或小的失敗與不幸。向後仰倒都會磕壞鼻子,說的就是我這種倒霉蛋。看似會出現不錯的工作,卻在關鍵時刻遭遇變故,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懷孕五個月的妻子流產。同樣是地下出租屋,鄰居家好端端的,只有我們家煤氣洩漏,或者地暖不熱乎,這種例子數不勝數。買東西總能買到劣質產品,甚至早晚上下班時,每次只要我到達車站,必定只能目送公交車離去。

有一天,妻子建議我去看一下算命先生。她聽說彌阿里嶺那裡有一個盲人道士料事如神,運勢算得很準。也對,攤上一個我這樣倒霉至極的丈夫,產生這種想法也很正常。

「瞎子看八字算命我知道,看手相還真是第一次聽說。兩眼一片漆黑,怎麼看手相?」

「所以說他神機妙算啊!我們領班家的大嬸身子總不好,整天病懨懨地躺在家裡。去找那個道士瞧了瞧,據說那道士立刻像個神運算元一樣,把她之前虐待過生病的婆婆的事全說準了。」

妻子說我這麼倒霉,諸事不順,肯定是有什麼淵源。比如,祖墳選錯了位置,或者冤死鬼逗留於九泉,一定要消除它心中的怨恨。若非如此,不可能做什麼都不順利。也就是說,洗手間的水管子堵了,放再多的水也衝不下去。

「盡是些胡說八道的迷信玩意兒。就算知道是祖墳選錯了地方,可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老祖宗是誰,又有什麼用呢?別說什麼老祖宗了,我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不過,我終究還是被妻子拽著去見了那個瞎子。下了公交車一看,「大姑娘占卜」「松葉占卜」「烏龜占卜」「命運哲學館」,算命的門而密密麻麻的可真不少。不論當今是電子時代還是宇宙時代,這種生意都越來越紅火,真是一齣奇觀。我們根據妻子手裡拿的路線圖,走進了某家店。果然有一位衣著怪異的盲人老道裝模作樣地坐在那裡。

「把手伸過來。」

道士剛開始就沒有說敬語。我二話不說,伸出了手。把自己的手交給一個睜著眼睛的瞎子,向他詢問自己的未來,這種心情實屬怪異。總之,瞎子算命先生捏著我的手掌揉了好一陣子,說:

「你沒少吃苦哇!至今一事無成。」

我的內心熱乎乎的。

「不過,不必擔心。唔……鳳凰正在孵蛋,天地之間香氣滿溢。」

「什麼意思?」

妻子往前挪了挪膝蓋。

「你會順利找到父母,成為大富豪。」

真是令人無語。我是一個舉目無親的孤兒,因為父母成為富豪?我真想立刻站起來大罵這個半吊子。妻子的反應卻不一樣。她聽算命先生說完,突然兩眼放光,又多加了些酬金,請瞎子說得詳細一些。女人吶,再怎麼荒誕的話,只要當下聽著順耳,就一定會豎起耳朵。算命先生左右搖晃著身子,眨了眨眼睛,白眼球轉動了幾下,說我不久就會從父母那裡繼承一大筆遺產。真是越來越離譜了。

「喂,我說,胡扯也該有個分寸吧?誰會信這種瞎話?我是一個孤兒,根本沒見過父母,怎麼會有遺產?逗人玩呢?再怎麼不負責任地胡扯,至少得有點兒依據吧?唉,走吧。」

我終於發洩了出來,扯著妻子的胳膊把她拉了起來。妻子迫不得已被我拉出門,卻又對那半吊子算命先生的話有一絲戀戀不捨。

「老公,誰知道呢?說不定你的親生父母變成大富豪出現了呢!」

「瞧瞧你,別說這種鬼話。你想氣死我嗎?」

「你生什麼氣啊?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性,幻想一下不行嗎?」

不過,假如我說妻子的這番荒唐話沒過多久就變成了現實,您會相信嗎?繼續講下去之前,我得先喘口氣。本以為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再次回憶起來,心裡還是會難受。

我出獄之後結了婚,大約過了三年,也就是流行尋親的那一年,有一天,成萬打了個電話過來,故事由此開始。我和他在出獄之後也會偶爾見面。

「我現在須立刻見你一面。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見面說吧。」

成萬的嗓音中莫名帶著一種興奮。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而且很好奇他到底因為什麼事情如此興奮,所以按時赴約,去了那家茶房。眾人圍坐在茶房的電視機前,觀看熱門的《尋親》節目,只有成萬獨自坐在黑漆漆的角落裡向我使勁招手。

「怎麼這麼熱鬧?茶房都變成電影院了!」

我坐下來,如此譏諷道。果不其然,茶房裡滿滿的客人像在電影院裡一樣,圍坐在掛壁式大電視機前,眼圈通紅,還有人掏出手帕抹眼淚。您可能會記起來吧,當時電視臺中斷了常見的連續劇和體育轉播沒日沒夜地播放那些令人厭煩的煽情節目。

「怎麼能和那種無聊的電影相提並論呢?這可是我們民族獨有的悲劇與傷痛啊!」

我再三打量著他的臉,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民族悲劇?喂,你也能說出這種話?我得重新認識你了!」

「說什麼呢?我能視而不見嗎?我也是韓國人,分擔民族傷痛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成萬這小子絲毫不理會我的嘲諷,滿臉真誠,完全不像他平時的樣子。

「不過話說回來,你腳背上那塊疤還在嗎?」

他突然彎下腰,低聲問我。我越來越猜不透他了。

「突然問那塊疤幹什麼?」

「這個嘛,你的左腳還是右腳來著,不是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疤嗎?現在還好端端地保留著嗎?」

「當然在啊!又不是郵票,還能貼上去又撕下來嗎?」

「這就對了!那塊疤至今完好無損地健在是嗎?」

別人腳上有塊疤,這有什麼可高興的?成萬這小子卻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突然壓低聲音對我說:

「如果順利,你可就要飛黃騰達啦!」

又開始了。我喝了一口端上來的茶水,皺了皺眉頭。三年前,我和成萬在西大門監獄再會之後,已經聽他說過無數次這種話了。「只要這次順利,就會飛黃騰達……」然而,我們從來沒有做成過,自然也就沒有飛黃騰達。如果已經飛黃騰達,我現在也不會在公寓物業為別人家通馬桶,他也不必給別人開車了。

「你瞧瞧,不掉幾滴眼淚都看不下去了。」

剛好電視中傳來痛哭聲,成萬看著那幅畫面繼續說道。時隔三十年再會的親人緊緊相擁,淚流滿面地不斷說著「是啊,是啊」。不過,成方那小子別說流眼淚了,簡直不知道怎麼竟如此興奮,臉蛋始終紅撲撲的。我這才猜到了什麼。他剛才莫名其妙地要共同參與到民族悲劇中去之類的話,原來並不是簡單的玩笑。

「你也知道的吧?我總跟你提起的那位,我的老闆,那個小氣鬼。」

他終於說出來了。他開的那輛私家車的主人是一位年過七十的老先生,是一個所謂的「三八線脫北者」。解放之後逃離北方,來到了韓國。老先生當年拼死拼活地掙錢,現在是個身家數十億的大富豪。不過,我經常聽成萬那小子抱怨他是個小氣鬼,就連買杯咖啡也捨不得。他在鍾路區擁有好幾棟建築,收租後又往外借錢,似乎做著吃利息的高利貸行業。成萬罵老先生小氣不為別的,只是因為沒有按時給他漲工資。不僅是工資,就連吃飯期間隨時待命也只給一碗炸醬麵的錢,一分都不多給。

「唉,別說了。兩碗都不行,就只給一碗的錢。我從沒聽說過世界上還有如此小氣的人。」

成萬經常這樣發洩內心的不滿。奇怪的是,他卻從未想過離開,而是在那個小氣鬼手下開了幾年的車。對於總是幻想著哪天能夠撞大運一夜暴富的成萬來說,這種行為著實令人費解。

「你懂什麼?我張成萬也是個有想法的人。」

我曾經問過他,為什麼不找一份更好的工作,離開那個小氣鬼。他當時是這樣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