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命運

鹿川有許多糞 李滄東 第2頁,共2頁

「那老頭不但沒有妻兒,連個本家親戚也沒有。父母兄弟都在脫北時生死不明,來到南邊之後他找了個女人結婚,又遇上戰亂,那女人在逃難途中死了。當時還有個五歲大的兒子,路上丟了。所以,就算老頭現在快死了,連個端碗涼水的人都沒有。妻子去世之後,他又找了一個女人一起生活,可那個女人十分討厭老頭的脾氣,收拾包裹走了,此後老美再也沒有考慮過再婚。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在他身邊忍氣吞聲了吧?我張成萬也是有心眼兒的。這次只要順利,說不定就可以飛黃騰達了呢!你想想,錢再多,死了又不能帶走對吧?」

所以,成萬渴望著可以在老先生去世之前分到一杯羹。這才是真真正正地等著天上掉餡餅。成萬努力好好表現自己,老先生不知是看透了他的內心,還是如成萬所說的「人情淡薄」,終究從未說過一句令人滿意的話。成萬吃不到「餡餅」,整天唸叨著「希望落空了」,現在又突然說什麼「心生妙計」,談論起我的傷疤,對此我還真是挺好奇。

「可是,老頭最近回到家,因為尋親一事,整夜睡不著覺。」

成萬兩眼放光,開始講述。

「每天晚上借酒消愁,看著電視直掉眼淚。這可是個鐵石心腸的老頭啊!」

「不過,這和我腳背的疤痕有什麼關係呢?」

「這個嘛,你聽我說。老頭曾經在逃難途中死了妻子,丟了獨生兒子。他本來已經斷了念想,覺得兒子應該早就死了。可是,最近大家都在尋找什麼失散的親屬,他也重新燃起了希望。說不定兒子如今在什麼地方活著出現了呢?那他豈不是一夜之間飛黃騰達了?畢竟是繼承幾十億的財產啊!」

「所以呢?你有什麼可興奮的呢?餡餅很快就要掉到別人嘴裡了。」

「你倒是先聽我說完啊。我的意思是,你來當他的兒子,怎麼樣?」

成萬四下看了看,更加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很無語,張著嘴巴,呆呆地看著他。

「兒子五歲時丟的,所以老頭也記不太清楚了。不過,前天他偶然對我說起兒子左腳背上有塊疤。我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真像是一道閃電劃過,怎麼說呢,突然生出了一個好主意。我想起以前看到過你腳背上有塊疤,這才是上天賜予我的好機會啊。」

「唉,名字還是不一樣的吧。我是無可置疑的金興南。」

「我說你小子,腦子怎麼轉不過彎來?一個人想要出人頭地,腦袋瓜就得靈活。」

他十分著急,假裝用手指轉動著我的腦袋。

「名字嘛,就不能說是在孤兒院改的嗎?你連個親戚都沒有,還會有人站出來反對嗎?你說是不是?」

「你現在是認真的嗎?」

「怎麼樣?比在公寓物業幹粗活好多了吧?就算以後被戳穿,也沒有什麼損失啊!還會有人以此告你詐騙嗎?」

「所以,你要出賣我左腳背上的疤?我屁股上還有塊更大的呢,要嗎?」

「得了吧,你怎麼這麼大聲?小點聲。」

他趕快假裝用手捂住我的嘴,生怕別人聽到。

「你聽好了,不到萬不得已我又怎麼會想出這麼個點子來呢?其實現在情況很緊急。老頭娶老婆了。」

「老婆?老先生已經七十了,又再娶了?」

「事情是這樣的:老頭本來就身體不大好,幾年前帶回來一個寡婦擔任廚娘兼看護。不過,那個女日夜守護在老頭身邊,跟妻子沒有什麼兩樣,後來乾脆替老頭出去收房租、利息什麼的,開始以正房夫人自居。在我看來,這個女人可不簡單。說不定老頭被女人抓住了什麼把柄。不知道女人是怎麼引誘老頭的,前幾天我才知道,她好像把自己的名字加到了老頭的戶口上。這不就相當於登記結婚了嗎?十年之功,廢於一旦。我這麼長時間的努力,全部都要落空了。簡直要氣炸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再婚的基礎上再添個兒子?」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看來你覺得這個方法很荒唐,不過你看看現在電視上的那景象。反正我們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生是一塌糊塗,活得不成樣子。而且老頭都快死了,財產歸誰呢?還不是那個狐狸精吃獨食?我們也分一點不是挺好嗎?」

我無以作答。因為他的說法實在荒唐,而且我心裡莫名感到一股鬱悶,有種難以描述的夾雜著鬱憤與悲傷的疙瘩,像石塊一樣沉重地壓在胸口。

其實,尋親節目播出之後,妻子說了好幾次,我也該上電視尋找一下失散的親人。不過,我完全沒有那種想法。看到人們在電視上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父母兄弟,我反倒感覺憤憤不平。

戰爭再怎麼混亂,孩子都丟了這麼久了,而且三十多年過去了,現在這般哭喊算是什麼事啊?雖然在戰爭中保住自己的一條命很不容易,但是如果認為父母兄弟與子女的性命和自己的一樣重要,如今絕對不會有這麼多的失散親人。所以,看到那些尋找到失散的親人之後當場失聲痛哭的場面,我反倒覺得十分別扭。分別三十餘年,像陌生人一樣生活,現在再談什麼骨肉之情,實在令人難以理解。而且,只根據一塊疤就當場抱頭痛哭,不是吧,那裡有疤的又不止一兩個人。所以,我乾脆不看電視,為此還和日夜守在電視機前抹淚的妻子吵了幾次。

妻子十分不理解我的這種做法。也對,畢竟我也無法理解自己。說不定是因為我在心裡認為那種幸運根本不會降臨於我,所以才會對此更加反感。我連自己的名字和年紀都不確定,靠什麼尋找父母兄弟呢?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去了位於汝矣島的電視臺。我終究還是按照成萬的安排,演了那麼一齣怪異的戲碼。我現在也搞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麼會決定演那出戲。說不定我也像成萬一樣,在內心某處夢想著一夜暴富。但同時,我又在心裡取笑這股尋親潮流。總之,我瞞著妻子偷偷去了電視臺,還向公寓物業謊稱身體不舒服不能上班。說不定他們以後會在電視上看到我,不過我覺得到時候再適當圓個謊就行了。

尋找未知姓名的父母。六二五戰爭逃難途中與父母走散。兒子金光一,年齡37(?)歲,特徵:腳背上有一塊疤。

我按照成萬的指示,用大字型如此寫道。年齡剛好與我相仿,金光一是成萬告訴我的老先生的兒子的真名。讓老先生坐在電視機前看到我舉著這些文字出現,也是成萬計劃好的。

當我真的站在汝矣島廣場長長的隊伍中等待時,看著那些說不清的故事、無數的嘆息與淚水,心裡逐漸生出兩種情感,彼此糾纏在一起。

一個是我希望自己舉著的牌子上的內容屬實,而不是為了行騙的謊言;另一個是我越是這樣想,越是受到良心的譴責。我當時有種衝動,想要擦除牌子上的「金光一」三個字,大大地寫上我自己的名字「金興南」。我站著等了一整天,終於快輪到我了。我蹲在地上,打算改掉那個名字,負責人偏偏在這時叫了我的號碼。最終,我只能通過這個假名字,尋找一個假父親。

電視節目播出之後,我莫名感到心跳加速,口乾舌燥,像是真的在等待著不知長相的親生父親的聯絡。第三天,老先生聯絡了我。

「喂,請問是金光一家嗎?」

「金光一?你小子原來是成萬。」

起初我還以為是成萬在耍我,他卻若無其事地繼續進行著自如的表演。

「是,您是上過電視的金光一對吧?您稍等,我轉接一下電話。」

我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隨後,聽筒裡傳來了小心翼翼卻又清脆的北方口音。

「我……看了電視所以才給你打電話……你的名字真的是金光一嗎?」

「是的,我就是金光。」

意外的是,和我擔心的不同,我回答得十分流利,連我自己都嚇到了。

「那和我兒子的名字一致……左腳背上的疤痕也沒錯嗎?」

「當然。我為什麼要說謊呢?」

「不記得其他的了嗎?」

「是,不太記得了……因為年紀太小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老先生似乎還想問其他的,卻又猶豫不定。

「我們見個面吧。」

「在哪兒見呢?我在電視臺等您嗎?」

「不,在電視臺見面不合適。還沒有確認就擺上攝像機,引起騷動不太好辦……為了避免這個麻煩,你可以來我家一趟嗎?我會派車過去。」

我表示同意,因為這對我而言也是一件好事。開著老先生的車來接我的人當然是成萬,他已經難掩興奮。

「哎,絕對不能表現出你認識我。這次的事情就看你的演技如何了。就像電視上看到的那樣,抱緊老頭哭一鼻子。」

成萬一邊開車,一邊認真地逐一囑咐著,我卻怎麼也沒有自信。反正這種可笑的把戲很快就會被戳穿,我在不安的同時又陷入一種奇妙的心思,總之走一步算一步吧。

「尤其要小心我之前提到過的那個女人。問題就出在她身上。她很貪心,活生生就是孬夫的妻子,又很精明,跟鬼一樣。之前叫她‘吳嬸’,最近如果不稱她一聲‘吳女士’,簡直恨不得吃了你。總之,這個女人不一般。」

成萬帶我去了鍾路後衚衕的一座陳舊、黑乎乎的四層建築。建築上雜亂無章地掛著各種牌子,中國餐館、茶房、棋館等。儘管外觀不盡如人意,但這裡位於首爾市中心,據說地價很貴。按照成萬的說法,老先生還有兩三棟這樣的建築。不過,不管價格如何,上樓的木質臺階吱吱嘎嘎響個不停,似乎立刻就會塌陷下去,而且這樓道大白天也像在洞穴裡一樣黑咕隆咚。我跟在成萬身後,沿著狹窄的臺階,來到了建築的最頂層。這一層用膠合板隔成了多個房間,像倉庫一樣的一間拐角屋,看來就是業主老先生的辦公室兼住房。

「你可得記清楚了,你的名字不是金興南,而是金光一。知道了吧?」

成萬在辦公室門前再次低聲向我確認。我看著他焦躁的眼神和嚴肅的態度,莫名覺得好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喂,你小子笑什麼笑。這是關係到你我人生的大事。你必須打起精神,好好表現。你要記住,一切就看你了。」

他再次向我確認,然後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目開了,眼前是一間兩三坪左右的狹窄辦公室,房間內空無一人。辦公室又小又破,面向過道的小窗戶上落滿了白色的灰塵,裡面有一張桌子、一個鐵皮櫃、一個髒兮兮的沙發,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僅此而已。辦公室一角還有一個皺巴巴的房門,可能是老先生的住處。成萬朝著那邊喊了一句:「社長,我回來了。」房門開了,一個個頭不高、戴著眼鏡的老人出現在眼前。乍一看去,怎麼也無法相信這個邋遢寒酸的老頭身家幾十億。他手裡拿著一塊抹布看著我,像是要擦桌子。我至今仍然對這個第一印象記憶猶新。他的頭髮幾乎全白,臉色看起來不怎麼健康,一雙小小的老鼠眼閃閃發光,與年齡很不相符。

「你確定是叫金光一嗎?」

老先生似乎難以相信,眨巴著兩隻小眼睛,透過眼鏡反覆打量著我。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努力保持冷靜。

「是的,記不得其他的了,只記得名字。」

「是嗎?那你可以脫一下襪子嗎?」

老先生從背心口袋裡又掏出另一副眼鏡,兩副眼鏡合起來,非常仔細地察看我腳背上的疤,然後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懷疑地問道:

「其他地方沒有傷疤了嗎?」

「那……那個,沒有了……」

我下意識地回答道。不過,我的臉不知不覺地紅了起來。我屁股上還有一塊疤,不知道該不該隱瞞,所以有些慌張。成萬或許是感覺事情非同尋常,我看到他站在老先生身後十分地焦躁不安。他不斷向我打手勢傳遞什麼訊號,像是讓我緊緊抱著老先生表演一齣淚如雨下的戲碼。我卻整個身子僵在那裡,完全無動於衷。因為離開孤兒院之後,我再也沒有演過話劇。

「那什麼,張司機,你先出去一下,我一會兒叫你。」

老先生對成萬說道。

「你真的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從小就叫光一嗎?」

成萬不開心地離開了房間。老先生直起腰,再次問道。眼鏡後的小眼睛更加懷疑地盯著我。我無法立刻作答。和緊盯著我的老先生視線相觸的瞬間,我的內心開始變得脆弱。我心想,這種荒誕的騙術絕對無法得逞;就算僥倖過關,以這種手段欺騙他人,也是一種無法被原諒的罪行。是乾脆向老人坦白一切,請求原諒?還是這樣一言不發地跑掉比較好呢?正在我不知所措之時,老先生繼續說了下去。

「光一是我兒子戶口上的名字。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兒子,是不會記得這個名字的。他小時候有一個在家叫的名字。我來到南方之前,老家是咸鏡道興南碼頭,所以給兒子起了那個名字。」

興南碼頭?由此起了名字?我突然大腦一片空白,完全聽不清老先生在說什麼。那一剎那,我感覺渾身無力,精神恍惚,老先生說的話聽起來模模糊糊。

「抱歉,你能脫一下褲子嗎?我兒子兩歲時被炭爐燙過,傷痕挺大。如果你是我兒子,肯定不會只有腳背上有疤,屁股上一定也會有塊更大的疤。」

我只是顫抖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或許是我的態度有些怪異,老先生抬起頭來問我: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我叫金興南,我的真名叫金興南。」

我艱難地回答道。我的嗓音顫抖著,話也說不清楚了。或許正是因為如此,老先生沒能立刻聽明白我的話。

「什麼?你說你叫什麼?」

「我說我叫金興南,我真正的名字是金興南。」

老先生嘴巴張著,呆呆地看了我好長時間。看他那副表情,像是聽了一個荒唐的笑話。

「我絕對沒有說謊。您看。」

我原地解開皮帶,露出整個屁股給老先生看。我當時已經神志不清了。

「看見傷疤了吧?塊疤沒錯吧?這不是假的,是真的疤,不是我偽造的。從小就在這個位置。我一直不知道這塊疤的來歷,現在看來是被火燙的啊。是的,沒錯,就是這樣的。如果沒有被火燙過,怎麼會有這種疤呢?」

我精神恍惚地說個不停,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可能我當時太興奮了。也是,這又不是我的錯。這種情況之下,又有多少人能夠保持冷靜呢?老先生也懵了。他確認過我屁股上的疤,如中風一般,全身開始顫抖。

「那……那什麼,我現在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所以,請你說得詳細點……」

「我就是金興南。我說我叫金光一是撒謊,其實我並不知道金光一這個名字。我從小就叫金興南。這不是在孤兒院起的名字,而是我的真名。明白我的意思了嗎,老先生?不,父親?」

「所以,你是……你現在認為你就是我的兒子金興南?」

「不是我認為,這是事實。您看,這是我的身份證。這裡清清楚楚地寫著金興南三個字吧?」

老人接過我的身份證,仔細端詳著。他似乎懷疑那是一張假證,正反兩面反覆看了好幾次。過了一會兒,老先生臉上的血色逐漸消失,變得蒼白。

「等……等一下……我得坐下休息一下。我心臟不大好……」

老人像是突然陷入了嚴重的眩暈,搖搖晃晃地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他許久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我的臉。奇怪的是,他的雙眼並不聚焦。雖然正在看著我,視線卻似乎越過我的臉,投向了渺茫的遠方。我突然十分慌張,擔心老先生是不是突然瘋了。

過了好半天之後,老先生的反應真是出乎意料。他像中風了一樣,雙手顫抖著拉開抽屜,拿出了一塊手錶。這是一塊泛著暗黃的金色舊手錶。

老先生用手撫摸著那塊表,斷斷續續地艱難開口說道:

「這塊表很特別。三十五年前,我只帶著這塊表離開了故鄉……」

老先生髮牢騷一般開始慢慢講述。我不明白他怎麼突然開始說起手錶的故事。不趕快認兒子,說什麼手錶啊?我甚至懷疑,老先生是不是突然糊塗了,完全意識不到自己在說些什麼。

「我是我們家的三代獨子,卻對父親犯下了難以饒恕的罪行。解放之前,我和住在首爾的一個女人在一起,用現在的話說叫‘談戀愛’,後來‘三八線’突然封鎖了,兩邊被禁止往來。家裡於是不斷吵著讓我和別的女人結婚……我不願意,一心想著直接逃到首爾,但是我哪裡有什麼錢啊?迫不得已,我只能兩眼一閉,偷了父親的手錶。當時手錶還不多見,算是一筆昂貴的財產,況且又是父親的心愛之物。我當時心想,等我來到首爾掙了錢,以後一定回去把這塊表還給父親,懇求他的原諒。後來戰爭爆發,便再也沒有機會了。我已經永遠失去了向父親母親盡孝的機會……」

老先生臉上毫無血色,呼吸急促。

「剛來到南邊時,多虧了這塊表。我在生活十分艱難時,曾把它當出去兩次。不過,稍微賺了些錢之後,我就再也沒讓它離開過我的雙手。因為,總有一天我要把它還給父親,向父親贖罪……」

落滿灰塵的髒乎乎的窗戶透進些許微弱的夕陽餘暉。房間內十分安靜,只能聽到老先生急促的呼吸。我完全張不開口。我又能說些什麼呢?我當時覺得自己經歷的這些很不真實,像是做了一場夢。

「我在南邊獨自生活至今的血淚史,豈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妻子死了,獨生子丟了,生活對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可我又能怎麼辦呢?活著的人得活下去啊……人們叫我守財奴,說我冷酷無情,他們懂什麼?失去了故鄉,失去了家人,一個人流浪在外,還有什麼可以信賴的呢?金錢就像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兒。然而……年紀大了,到了進棺材的時間,就會逐漸感到空虛……覺得這筆血汗錢毫無用處……」

老人的嗓音不知不覺間溼潤起來,故事卻未能繼續講下去。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女人看起來有五十歲了,化著與年齡不符的濃妝。我的直覺告訴我,這無疑就是成萬所說的吳女士。

「哎呀,這活兒幹不下去了。要親自跑一趟才能拿到錢呢……借錢的時候要死要活,借到手之後根本不想還。」

女人可能是剛去收完利息回來。她走進房間,大聲嚷嚷著,似乎意識到房間裡的氣氛不太正常,狐疑地望著我。

「這是誰?」

「啊,沒什麼。只是……有點事找他辦。」

老人看起來十分慌張,趕快對我說道:

「那什麼,不管怎樣,這件事還是得我自己再好好考慮一下。明天上午再來一趟可以嗎?明天上午……」

我看得出來,老人想向女人隱瞞我們之間的關係。

「行。我明天一定來。」

我在心裡忍住了喊一聲「父親」的衝動。看到那個女人面露兇光,我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告別,然後走出門口。我的雙腿不斷地顫抖著。我推開門走出房間之後,老人追出來低聲對我說:

「今天的事情不要對任何人講。我們還需要再次見面確認。如果說錯話,反倒壞了事……明白我的意思吧?」

老人眨著小眼睛,目光中閃過一絲不安與懷疑,還有某種難以言表的迫切。我點點頭。我完全可以理解他,所以下定決心遵守約定。躲在臺階後面等著我的成萬抓著我的胳膊問我情況怎麼樣,我什麼也沒說。

「怎麼樣啊?就這麼讓你走了,看來不行吧?老頭問你什麼了?看出來我們在騙他了嗎?」

他急切地問道。我什麼也沒有回答,只說了一句「明天再聯絡」就把他打發了。走下黑漆漆的臺階,夏日黃昏的斜陽十分刺眼。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終於逃離了長達三十年的漫長黑暗。

那天晚上,我整夜未眠。明知要趕快入睡,明天才會到來,卻怎麼也睡不著。真的快瘋了。耳邊傳來熟睡的妻兒的呼吸聲。我想立刻叫醒妻子,給她講講白天的故事,卻只能不斷壓制著這種衝動。

我在黑暗中努力入睡,卻莫名地不斷想起童年時代的文藝表演。我極力驅趕著腦海中的不祥預感。因為很顯然這不是話劇,而是現實。然而,我完全放不下心來。現實中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而且不是別人,偏偏發生在我身上。我之前經常想,彩票中了頭獎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我每次都覺得,如果幸運降臨到我頭上,我可能會瘋掉吧。可眼下這件事,又怎是彩票中獎所能相比的呢?我甚至懷疑,明天早晨太陽會升起來嗎?今天晚上會不會突然變成地球末日?

從孤兒院時期至今受苦受累的所有場景不斷在眼前閃過。幻想與現實胡亂糾纏在一起,我突然害怕自己這樣下去會真的瘋掉。

後來,我好像打了個瞌睡。睡夢中,我再次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孤兒院時期。正在舉行文藝表演,我依然是那隻披著醜陋外皮的癩蛤蟆。不過,仔細一瞧,準備親吻我的公主卻是那位老先生,不對,應該說是我的父親。我心裡慌了,十分害怕,擔心話劇在父親親吻我之前就會結束。和以前不同的是,我不是擔心停電,而是擔心夢會醒來。我在夢中也知道那只是一場夢,心裡非常著急,擔心自己變成王子之前夢就醒了。我向父親大喊,請他快點為我解除魔法。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的嗓子眼裡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我擔心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父親艱辛地邁著步子向我走來的瞬間,夢的膠帶突然被切斷了。

我打了一個激靈,從睡夢中醒來。黑暗中,電話鈴聲響個不停。我沒能立刻去接電話。刺耳的電話鈴聲與不祥的預感狠狠地擊打著我。我看了看錶,凌晨兩點。

「喂,興南嗎?是我。」

聽筒中傳來成萬的聲音。

「怎麼了,大半夜的?」

「我正在大學醫院的急診室。老頭突然心臟麻痺了。」

我心裡似乎有種十分沉重的東西正在墜落,那一瞬間我簡直快要窒息了,握著聽筒的手開始發抖。

「昨天傍晚,也是你走了之後,老頭不知道怎麼了,臉色很不好,呼吸急促,凌晨突然犯病了。拉到醫院,醫生說已經不行了。雖然人命難料,怎麼能這樣說沒就沒呢?我們假扮兒子的騙局,是不是對老頭打擊太大了?事情搞成這樣,我這良心很是過意不去。」

「不會吧,成萬,你在撒謊對嗎?故意嚇唬我對嗎?是吧?」

「你說什麼呢?我大半夜給你打電話,為什麼要撒謊呢?你要不信,自己來醫院看看啊。」

我放下電話,像一捆乾草似的無力地癱坐在原地。

「老公,你到底怎麼了?」

妻子醒了,嚇了一跳,緊緊抓著我。可我又如何向妻子解釋這一切呢?我發瘋一般起身奔向醫院。老人已經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被移送到了太平間。那位老先生,不對,我現在應該稱呼他為父親,父親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問成萬,老先生臨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話。我還心存一線希望,說不定他留了一句話,說我是他的兒子。成萬的回答卻令我十分絕望。老先生突然犯病,一句話也沒能留下便被送往醫院,到達醫院時已經斷氣。

我跪倒在太平間冰冷的水泥地上失聲痛哭。淚水一旦開始流淌,便像開閘的洪水般停不下來。三十多年來,我和父親只見了一面,能有什麼深厚的感情讓我哭成這副樣子?我只是因為自己的命運不濟,以及父親的人生太不幸了而哭泣。您想,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氣人的事情嗎?

人們很詫異,我為什麼會哭得如此傷心。如此一來,我是他唯一親骨肉的事實就成了只有死者和我二人知曉的秘密。我是他的兒子,現在卻已經無處可以證明。燈滅了,話劇突然中斷了。和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我依然未能解除那個詛咒的魔法,獨自留在了黑暗之中。我依然披著那張噁心醜陋的蛤蟆皮。

然而,假如我就此放棄,也未免太冤枉了。所以,我告訴了人們我就是他的兒子。我極力向他們解釋,腳背與屁股上的傷疤,還有我的名字「金興南」三個字都是證據。大家的反應卻十分冷淡。就連成萬也不相信我的話。大家只把我當成一個騙子,認為我是眼饞老先生的遺產,才編造了這個荒唐的故事。最重要的是,已經登記在老先生戶籍上的吳女士暴跳如雷。她報警說我是騙子,甚至僱了一幫地痞流氓狠狠打了我一頓。那個女人的身邊突然出現了很多身份不明的人,在我看來,他們都是些流氓和騙子。

我依然為了揭露真相而不斷努力。我去找了每一個在老人生前與他有過接觸的人,還向政府高層遞交了無數次陳情書,又向報社、電視臺寫信求助。我的努力卻屢屢受挫。大家像是彼此約好了一樣,誰也不相信我的話。人們一致認為,我只是貪圖老先生的遺產。

我這麼努力地想要證明自己是父親的兒子,財產當然是理由之一。從法律上來講,那筆鉅額財產全部屬於那個女人,我無法坐視不理。我並不是一定要佔有那筆財產,而是無法忍受父親畢生的積蓄就這樣被人一搶而空。如果那筆財產捐贈給某家社會團體,說不定我的心裡還多少有點安慰。但現在卻被那個不明來歷的壞女人全部奪走,這像話嗎?

然而,我越是堅稱我是父親的兒子,人們越把我當成一個不要臉的騙子,或者精神病。

「你小子到底怎麼了?消停一下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現在已經全部結束了不是嗎?一個人如果太執著於白日夢,就會信以為真。看來你必須得去醫院看看了。」

令人氣憤的是,成萬那小子也完全不相信我的話,反倒認為我不正常。不僅如此,就連妻子也認為我患上了精神病。

「老公,拜託你清醒一下吧!這個家怎麼辦啊?我現在真的受不了了,實在太丟人了。你就算是得了精神病,也病得太重了吧?」

事到如今,我也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我懷疑,那天我和老先生單獨相處時發生過的那些事,會不會都不是現實,只不過是我的幻想。這些所見所聞會不會是一種幻覺,而我卻信以為真?想到這些,連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事實,哪些是謊言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真的患了病。我對世界上的所有事情失去信心無慾無求,不想上班,不想見人,甚至連飯也不想吃了。我終於被公寓物業開除了。家裡是一副什麼鬼樣子,我也毫不關心,只感覺活著很沒意思。我逐漸說不出話來,整天像一頭被關在圈裡的牲口,躲在房間裡望著半空。

妻子想來想去,最後把拽去精神科接受治療。按照醫生的說法,我患上了嚴重的憂鬱症,最好住院。可我並不想住院治病,也沒有那個條件。自從我閉門不出,妻子為了養家,保姆、餐館服務員,見什麼做什麼,我卻就連日復一日地活下去也很費勁。妻子每天都要為孩子們賺口糧,我卻整天悶在房間裡一言不發,像頭牲口一樣只會吃喝拉撒,真是苦了她。有一天,我躺在房間裡發呆,三歲的女兒可能是肚子餓了,哭著搖晃我的雙腿。我不由自主地將她一腳踢開。等我清醒過來,只見孩子撞到牆角,臉色發青,尿了一地,快要喘不過氣了。那一瞬間,我有種難以抑制的恐懼。

那件事之後,我搬到了遠離首爾的一家禱告院。不過,我的心病在那個地方也並不容易康復。季節變換,風吹雨打,花開花落,一切都與我無關。一年之後的某一天,妻子帶著孩子來看我。我在禱告院門前的草地上呆呆地吃著妻子親手做的紫菜包飯。突然,我看到了妻子戴的手錶,第一眼感覺十分眼熟。仔細一看,毫無疑問正是父親之前給我看過的那塊泛黃的舊錶。

「這塊表,這塊表怎麼回事?這塊表怎麼到你手上了?」

「你是說這個嗎?你那個朋友成萬,他給我的啊,就在出國之前。」

我聽說,成萬不久前去中東沙特還是哪裡打工去了。

「聽說老先生十分愛惜這塊手錶。所以,老先生去世之後,成萬離開時偷偷帶了出來。他本以為,既然老先生如此喜歡,肯定是一塊昂貴的金錶。可是去了錶行一看,說只是一塊鍍金舊錶罷了。他上次出國時,說是老先生的東西,讓我轉交給你。我心情不好,本想丟掉,剛好我的手錶壞了,就戴上了。雖然是塊舊錶,走得還挺準……」

妻子狡辯一般說道。我從妻子的手腕上摘下那塊表,攥在手裡。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久久坐在原地,腦海中閃過無數想法,不知不覺淚水溼了臉頰。

「老公,你怎麼了?」

妻子驚恐地問道。也是,這淚水是我這幾個月以來的第一次感情流露。

您看,這就是那件東西。這就是父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產。不過,十分奇怪的是,這塊表到我手上之後,我逐漸忘記了煎熬至今的心病。現在幾乎快忘光了。

最近,報紙、電視上天天說個不停,似乎很快就會統一。是否真的能夠實現統一,像我這樣的人又怎麼猜得到呢?不過,如果統一了,我也有個小小的願望。我想去父親的故鄉興南,去未曾謀面的祖父的墳前,摘下手錶,替父親磕個頭。

不也就算真的統一了,我也絕對不認為父親的人生,我這樣的人所經歷的痛苦,可以得到補償。雖然這樣說可能很無知,不過就算統一了,人的生活又會有多少改變呢?知識分子一直在宣揚著歷史什麼的,所謂歷史又對父親的這塊舊錶瞭解多少呢?

我曾見過一位大學生,他對我說:命運都是人為創造的。按照那位大學生的說法,以前人的命運或許是由神靈創造的,但現在我這種弱者的命運卻成了金錢與權力所有者的政治遊戲,或者是由依附美蘇這些外部勢力的人所創造也對,我覺得這句話並非全無道理。戰爭把我變成了孤兒,可戰爭是由誰挑起的呢?不也是人嗎?

不過,我總覺得這種說法未免還有些欠缺和不足。如果沒有命運之神這回事,父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產重回我的手中又該如何解釋呢?這塊舊錶失而復得,不就是命中註定嗎?我反覆思考著,如果這是上天的旨意,又是什麼意思呢?先生,您怎麼認為呢?

指的是脫離日本殖民主義統治。

孬夫是韓國古典小說《興夫傳》中的人物。興夫與孬夫是一對親兄弟,弟弟興夫勤勞善良,哥哥孬夫懶惰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