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文學、歷史和地理的考試對莉迪婭來說不是難題。「如果您是工人階級出身的話,」最後人們如此對她說道,「您可以立刻算作我們大學的學生了。」無從得知,為什麼莉迪婭如此堅信自己會被錄取,她根本沒有動過其他念頭。事實是,幾天之後,她在大學秘書處門上的公告裡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公告上列出了所有被錄取者的姓名。

對莉迪婭而言,大學是個神聖的地方。這裡有全世界的知識,儲存著人類發展史的見證。每天,走進門廳時,她的目光最先落在門廳上方,欄杆柱平臺內的巨型雕塑上:那是一個地球儀,上有地圖集,地球儀中間還有一個大鐘。每次目光觸及大鐘,她都會想起她的父親,父親以前也在這所大學上學。還是一名年輕大學生的父親走進這棟大樓時,也曾看過大鐘的金色指標指向的鐘點。

蘇聯時期,大學有嚴格的作息時間,規定了固定的課程表以及必修課程。文學專業的學習包括歷史學、心理學、日耳曼學、語言學和軍事學。歷史學教授是一位高大瘦削的男人,他長鼻子,每節課都以耳熟能詳的學者編年史的一段引言作為開場白:「波里安人住在普里皮亞季河邊,德列夫利安人住在第聶伯河邊。」他對於遙遠的歷史事件數如家珍,彷彿自己經歷過一般。這麼一位才華橫溢、詼諧生動的教授,卻很快再也沒有出現在課堂上。大家都在私下議論,說他被逮捕了。可有一天他又出現了。他把他的長鼻子湊近教案,再一次用波里安人和德列夫利安人開場。不久,他又消失了,這次是永遠消失。取代他的,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傢伙,有著一張肥胖又通紅的臉。從此,歷史課只剩下階級鬥爭,人民永遠是驅動力,被霸權阻止,所有的統治者和將領全部僅僅是他們所處時代的產物。學會這樣的歷史自然十分簡單,年表隻字不提,可能講師自己都弄不清楚事件的先後順序。學生們必須儘可能踴躍地發言,否則他們會因為上課表現不積極而得到低分。講師仔細聽完學生的發言後,依次給他們做出判決:偏離正確路線分子、孟什維克分子、托洛茨基主義者、沙皇主義者,等等。

心理學教授給學生們解釋道,「心理」是靈魂,但是實際上靈魂並不存在。每個人出生時是一張白紙,是社會在這張白紙上留下記號。在他給時代加上如此讚許之後,他那堂十分巧妙又新奇的課才正式開始。有時候,他會突然用讓人害怕的目光掃視大家,一一列數有害的理論,比如西格蒙德·弗洛依德、約瑟夫·布洛伊爾還有其他心理學家的理論,他也沒放過莉迪婭的姑父——格奧爾吉·切爾班諾夫,嚴厲地譴責他是理想主義者和神秘主義者。他認真列舉了所有傳播錯誤的、有害理論的書籍,學生們心領神會,一下課立刻開心地跑去圖書館借閱。

語言學教授掌握的語言超過十二種,他最愛的語言卻並不是烏克蘭語,而是波斯語。就因為此,招致了大學生基層黨組織的不滿。一場憤怒的風暴後,他強調:烏克蘭語不是一種獨立的語言,而是俄語在某一地區的特用語。愛國積極分子們怒罵他,誹謗他,可他們沒有根據。最後,他們起草了一份抗議書,希望把教授從大學掃地出門。但是,教授是眾多外國學會的成員,還是英國皇家學會的成員,和全世界數不勝數的學者有書信往來。他的來頭實在太大,那些年輕的、惡毒的、「狂吠不停的小狗們」在他前面不值一提。有人建議他去國外,他拒絕了。面對源源不斷的各種攻擊,他無動於衷,總是一再宣告:「我沒讀過列寧的書,我沒有時間。」莉迪婭有一次有幸和他一起排隊等著拿麵包。她不動聲色地把自己那份口糧塞進了教授的包裡。

巴赫曼教授是一個充滿活力、幽默感十足的男人,一位日耳曼學學者。在他的教授下,莉迪婭的德語學得極佳,幾十年後還能幾乎不查字典而通讀歌德以及a.霍夫曼的書。大學畢業後很多年,在勞改營的營地上,莉迪婭去給她的油燈取煤油。一個身穿夾克、頭上裹著沙普卡冬帽的犯人,花了很久才填好了她的物資分配許可證,詢問了她的姓名,給她裝煤油時又耗了很長時間。「您認不出我了嗎?」最後犯人問她。莉迪婭真的認不出他是誰。他苦笑著。莉迪婭猛然意識到,站在她面前的是巴赫曼教授。他是一位太好的老師了,根本沒法在大學待下去。

教軍事理論的老師,完全符合人們對這個職業的設想:粗壯結實,一臉粗野的表情。「起立!」每次他進門都咆哮。一個在內戰中失去雙腿,只能拄著柺杖費力行動的大學生,坐著沒動。「放肆!」他開始吼叫,「這是對軍隊紀律的蔑視。立刻起立!」

「對不起,老師同志,」一位學生委員哆哆嗦嗦地說道,「他是殘疾人。」

「請您閉嘴。立刻起立!」殘疾同學努力嘗試用柺杖支撐起身體,但是又跌坐回板凳上。伴隨著一聲刺耳的聲響,他的柺杖掉落在地。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老師覺察到了群眾的憤怒,只得自己退一步。「同志,您可以坐著。」

在軍事理論的實踐課上,學生們必須學習行軍,在泥濘中匍匐前進,還必須學習射擊。莉迪婭身高只有一米五四,套在身上的制服快要把她淹沒了,軍大衣拖到腳踝,她每走一步,套在鞋子外面的靴子都會掉下來。她嚴重近視,右手一點力氣都沒有,射擊差得慘不忍睹,有一次還差點打到老師。老師氣得臉色煞白,滿臉通紅地跑過來。「伊瓦申科同志!」他大吼道,「站著別動!放下武器!出列!」莉迪婭的軍事生涯就此結束,以後她再也不用上實踐課了。不知為何,老師還是給了她兩分的成績。

熱烈的討論一直在繼續:到底應該用哪種語言授課,是烏克蘭語還是俄語。大量學生、執政黨以及烏克蘭作家協會偏愛烏克蘭語。所有有關俄語的提議全部遭到長篇大論的謾罵。大學樓門廳裡懸掛著一幅巨大的佈告:「校內禁止說俄語。」可以說德語、依地語、英語、法語、希臘語、義大利語,但是所有人都會說而且都能懂的俄語,卻被禁止。

文學研討課上探討的主題不言而喻。大家要用長達三四個小時來討論普希金和果戈裡到底是小地主還是大地主。學生們必須數出格里博也多夫在喜劇《聰明誤》裡使用了多少連線詞,因為據說從連線詞的數量可以推斷出格里博也多夫的世界觀。莉迪婭得到的任務是,從「農業的角度」寫一篇有關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文章。

學生們依照「工人尖兵走進文學」的指示去工廠發掘人才並組建文學社團。如果一個工人符合標準,那麼意味著他體內潛藏文學天賦,屬於培養物件。莉迪婭的一些同學靠「發掘人才」賺了不少錢。他們在工廠裡找一個「作家」,把自己的文章塞給「作家」並以他的名字發表,得到的稿費雙方平分,皆大歡喜。

工人尖兵走進文學,而文學專業大學生走進生產。為了實現培養「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接班人」的目標,莉迪婭被分配到黃麻紗紡織廠工作。「接班人」每天早晨五點半起床,要搭乘輕軌在路上顛簸將近一個小時。有時候她和同學在路上站著也能睡著。她們在工廠入口把通行證遞給師傅檢視後才能進入車間。走進車間後,她們倒在黃麻紗堆裡又睡上兩三個小時,一直到聽到黨內積極分子警告和恐嚇,她們才醒。

她們必須通過實踐熟悉車間的整套生產過程。莉迪婭要把一個巨大的沾滿灰的黃麻紗球開啟,整平,然後把麻紗線拋一個弧線扔到流水線上。這工作本來應該由一個高大有力的男人來完成,而不是一個特別矮小又餓得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莉迪婭經常捱罵。每次她試圖開啟一個麻紗球時,都會頃刻被一大團灰包裹,她不停咳嗽,連氣還沒喘上來,下一個麻紗球緊接著又滾了過來。離開車間後她幾乎咳嗽了大半年,直到把所有黃麻紗灰全部咳出來。

兩週後,她必須到紡紗車間工作,車間裡排著一長條紡紗機,震耳欲聾。因為近視,莉迪婭看不到紗線的斷頭,總是無法正確調整。工頭罵她,車間主任也注意到了她。她似乎要大難臨頭了。在工人佔主導的國家裡,一個女人有一雙不中用的、嬌生慣養的手,無法適應勞動,還有什麼能比這更糟?

第三站織布車間拯救了莉迪婭。車間裡用原始的、手動的織布機製造粗麻布織物。莉迪婭能看清織布機用的粗線,立刻找到斷頭,然後靈巧地把纏在一起的紡線解開。她學習打結並且很快就能毫無困難地操作織布機了。師傅開始表揚她,常常讓她獨立工作。在第二週的末尾,她已經是一名工人尖兵。為此,食堂給她加了一勺麥糊和一個白菜餡餅。有一天,車間主任甚至找她談話:「真是個聰明的姑娘!你在大學能學到什麼啊?文學?是你自己把生活變得艱難了。文學又不能填飽你的肚子。留在這裡,我們會給你一間宿舍,你會得到一份相當不錯的工資,而且工人尖兵每週還能分到額外的口糧。你將屬於工人階級,而不再屬於直不起胸膛的知識分子。」後來,莉迪婭還經常想起工頭的這番話。如果她聽從了工頭的建議,她以後的生活會省去很多麻煩。

漸漸地,她和一些同學交上了朋友。我在她的回憶錄中又看見了出現在卷宗裡的名字:安娜·波卡,薩拉·波爾特曼,安娜·愛德施坦因,列夫·波茲南斯基,還有對莉迪婭產生巨大影響的貝拉·格拉澤爾,移居美國的俄裔猶太人的女兒,她才剛回來不久。她母親離婚了,帶著她從「該死的資本主義世界」逃到了共產主義天堂。貝拉身上的美國光環還沒消散。她穿著絲襪和時髦的繫帶鞋,一身查爾斯頓連衣裙和紫色的毛皮大衣。一位具有獨特魅力的年輕女性,受過別樣的教育,具有刀子般鋒利的批判性頭腦以及強烈的自由意願。她逐漸讓莉迪婭理解到,在蘇聯所見的一切並不是工人階級的天堂,而是腐敗的、背叛了工人的寡頭政治。她講出來的是別人想都不敢想的。她小心翼翼地向莉迪婭透露了「解放無產階級小組」的工作,這是她建立的地下活動組織。隨著時間推移,莉迪婭成了貝拉的同盟,定期和貝拉及其他小組成員聚會。對於莉迪婭來說,小組是她唯一可以開誠佈公自由表達想法的地方。正因如此,小組對她至關重要,因為她害怕適應周遭環境的壓力,害怕無法保持偽裝而說錯話或者做錯事,進而給她的生活帶來嚴重後果。小組如同一個保護空間,一次喘息的機會,在無所不在的監視機器眼皮下的一次短暫藏匿。

在不斷進行的大規模掃盲運動中,大學生們必須為能上大學這一特權付出代價。莉迪婭被選中,教一間製鞋工廠的工人們讀寫。工廠一共有兩百名工人,其中九名工人被以「不透明」的方式選中,參加學習。工廠大樓裡收拾出一間教室,還把列寧畫像和紅旗作為裝飾。

才第一天,莉迪婭就發現,這九名製鞋匠會讀會寫。她一臉困惑地看著他們。其中年紀最大的學生給她提出了一個真誠的建議:「根據規定我們得完成既定計劃,老師同志。」製鞋匠學習小組的三個月實際上變成了:每天晚上下班後以最快速度做聽寫,儘量用不流暢的字跡,再加上一堆拼寫錯誤和語法錯誤,莉迪婭用紅墨水筆一一糾正。聽寫之後,她給他們朗讀小說和詩集裡的節選,或者給他們講她自己輕鬆編造的故事。製鞋匠們聽得聚精會神。

培訓的最後,一位身著軍服戴著紅圍巾的幹練女士負責檢查學生們的進步情況。學生們向她展示了寫得滿滿的本子,上面的錯誤全部被糾正過;讀報紙時,他們結結巴巴,有的地方還故意卡殼。女幹部對學生和老師非常滿意。她表示,希望工人們能夠很快閱讀報紙並對其中的內容進行討論,然後就離開了。

因為這出滑稽戲演得好,莉迪婭得到了歌劇票作為獎勵,此外,她和她的學生們還得到了休假券,可以一起去克里米亞半島,去雅爾塔、阿盧普卡、阿盧什塔和塞瓦斯托波爾。莉迪婭終於能在酒店裡飽餐,享受單獨的酒店房間和在大海里游泳了。她的學生們互相打賭,向她大獻殷勤。她不想讓他們難過,她告訴他們自己已經心有所屬,但是她愛他們所有人,這樣他們才接受。

度假回來後,她獲得了每教一個學生九個盧布的報酬,心懷感激的製鞋匠們送給她兩雙極好的夏季高跟鞋留作紀念。她拿著這筆錢,穿著新鞋踏上了第一次回馬裡烏波爾的路途。然而,一到家就不得不立刻面對家中的窮困。她的父母和弟妹在餓肚子。父親雅科夫的收入少得幾乎沒有,他變得年老體弱,雙目幾乎失明。母親瑪蒂爾達必須把法庭卷宗念給父親聽,還要幫他完成筆頭工作。託尼婭在紡織廠找到一份工作,但她仍然繼續幫助母親操持家務,甚至拿出錢來貼補家用。我母親十歲,在上學。謝爾蓋已滿十五歲,正在參加「為饑饉掘金」運動。他雖然自己飢腸轆轆,但是仍舊幫忙清空城市裡的教堂和猶太教堂,把所有值錢的東西如金銀、鑽石、紅寶石和其他寶石從建築物上撬下來,送到收集點。這份工作讓他每天可以領到一小份口糧。

莉迪婭發覺,家裡沒人在等她回來,她回家只不過徒增了一張不受歡迎的吃飯的嘴。她很樂意幫助家裡,只要她知道該如何做。但她必須立刻回敖德薩,因為她收到了姑母的訊息,敖德薩發生了變化。葉蓮娜的兒子結婚了,現在兒媳也住在她狹小的公寓裡,沒有地方再給莉迪婭了。而娜塔莉亞則收留了她朋友十六歲的兒子,因為她朋友夫妻二人同時被捕,她沒有辦法再繼續負責分攤莉迪婭的伙食。

這個訊息對莉迪婭是個沉重的打擊。接連好些天她心灰意冷,然後,她心裡那股執拗勁兒又冒了上來。她大膽地決定,仍舊回敖德薩。她腦海裡浮現出一幅畫面:如果她站在姑母葉蓮娜家門口,姑母也不好輕易趕她走,任她無家可歸。她的想象成真了。葉蓮娜讓她進了門,甚至端來一碗湯,給剛下長途火車的她喝。只有一張摺疊床可以供她睡覺,但是不管怎樣,她又回到了敖德薩。

第二天,莉迪婭立刻衝出門找工作。外面大雨如注,她渾身溼透,可是幸運之神再次眷顧了她。她被僱用成為一個糧票分配點的幫工。一整天她都坐在昏暗的視窗邊,檢查證件,分發糧票,視窗前的人們排著長得看不到盡頭的隊伍。薪水少得可憐,錢還不夠她填飽肚子——她現在必須自己負責伙食,更別提拿多餘的錢來貼補姑母葉蓮娜的住宿費了。

這個時候,貝拉·格拉澤爾伸出了援手。她利用和大學圖書館館長的關係,給莉迪婭在圖書館謀了份差事。莉迪婭負責每天下午五點到晚上十點,把書從書架上搬下來,拖到借閱處,再從還書處把書拖回放回書架。這份工作很費勁,但是掙得比之前那份多一些,而且在圖書館工作讓她感覺好多了。在摺疊床上短暫地睡一覺後,莉迪婭趕緊起身出門,經常早早地就到學校了。她沒有鐘錶可以看時間,可是絕對不能遲到。有時候她在校門口的臺階上又睡著了,因為校門還沒開。

日常生活變得越來越壓抑,越來越沒有前景。人們擠在最狹小不堪的空間裡生活,而且所有人只為自己活,每個人只忙著生存下去。商店裡,除了乾巴巴的李子做的不加糖的李子醬之外,什麼也沒有。大學食堂裡最好的伙食是稀麥糊湯,濃稠些的麥糊作為主菜;差一點的伙食是白菜湯和蒸白菜。莉迪婭多數時間裡不吃早飯,有時候她在大學餐廳買到一塊油煎豆腐餅,能啃很久,因為豆腐餅硬得像橡膠一樣。

春天,為了促進集體農莊的組建,與文盲繼續作鬥爭,大學生們被派到附近的村子。在所謂的集會上,莉迪婭要在農民面前誇誇其談,給他們描繪集體農莊中全面發展的新蘇聯人的光明未來。時值1932年,正是烏克蘭大饑荒(holodomor)的開始。holod在烏克蘭語中是「飢餓」的意思,mor源於moritj,意為「折磨,痛苦」。直至不久前,烏克蘭還因其肥沃的黑土地被譽為歐洲的糧倉,現在卻變成了停屍房。斯大林的大型集體化試驗,後來被作為對烏克蘭人民的種族滅絕大屠殺記錄在冊。

儘管正值播種的季節,但是沒人在田裡幹活。所有農活全部停滯。沒收農民財產使整個烏克蘭的農業陷入癱瘓。被趕出農場的農民們無所事事,到處瞎轉悠,窩在潮溼的地上,大多數婦女帶著她們瘦弱不堪、病歪歪的孩子們。不願意上交財產集體化和進入集體農莊的男人們,不是被送到勞改營,就是被殺。整個農村饑荒遍地。沒有人埋葬死者,屍體在倒地的地方就地腐爛。到處籠罩著瘋狂,充斥著人吃人的慘劇。

大學生們從農村回來後,紛紛吹噓自己為集體化做出的貢獻,誇口他們說服了多少農民,鎮壓了多少次農民起義。莉迪婭的報告全是共產主義修辭,滿篇毫無意義的資料和對斯大林語錄的引用。「你還可以做出更多成就,姑娘,」執行委員會的主席對她說,「只是還需對你稍加打磨。」

有一天,舅父瓦倫蒂諾突然出現在敖德薩。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莉迪婭還是個孩子,後來有一天,外祖父家曾經的司機號稱帶她開車兜風,把她帶到舅父家的德國園丁那裡,之後司機連人帶車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從未忘記舅父宅邸廢棄荒蕪的景象。當瓦倫蒂諾突然出現在葉蓮娜家門口時,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以為舅父早已不在人世了。舅父對於這麼長時間的經歷隻字未提,但是顯然他不知採取了何種辦法,成功保住了部分財產,不然他不可能有錢住酒店。他講了安東尼奧的事,莉迪婭曾在安東尼奧的赫爾松葡萄園裡休養,並從肺結核中康復。安東尼奧的財產被沒收後,和妻子女兒一起被遣送西伯利亞,患有骨結核的女兒在那裡沒有半點存活的機會。瓦倫蒂諾舅父想方設法把安東尼奧一家也弄到敖德薩來,然後再和他們一起通過黑海前往羅馬尼亞。

他住在敖德薩期間,多次請莉迪婭去餐廳吃飯,還給她買了一些急需的必要衣物。一切像在夢裡或者童話中一樣。她回想起孩童時期和母親一起在舅父宅邸裡度過的快樂時光,好似她看過的小說裡的經歷。

幾周之後,瓦倫蒂諾的哥哥安東尼奧一家經過了不為人知的艱險和東躲西藏,真的來了敖德薩。瓦倫蒂諾用一筆高達天文數字的錢給一家三口贖身,把他們藏在港口的一個漁民小木屋中。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一艘快艇將把他們這些逃難者全部帶往羅馬尼亞。莉迪婭和瓦倫蒂諾告別時,難過地擁抱了他。她知道,再也見不到她的舅父或者父親了——到底是舅父還是父親,只有她母親清楚。後來她聽說,瓦倫蒂諾和安東尼奧一家成功逃到了法國,繼續從事葡萄種植。

告別時,瓦倫蒂諾給了莉迪婭六個沉甸甸的銀湯匙,上面有「德·馬爾蒂諾」字樣。靠這些湯匙,莉迪婭捱過了半年。每個月,她把一個湯匙拿到一家和外國人交易的典當所換錢,儘管店裡根本沒人還和外國人打交道。鐵幕早已把其他國家隔絕在外,「外國人」也變成了一個貶義詞。敖德薩人把他們最後一點兒值錢貨,最後一件首飾或是最後一套舊餐具變賣掉。烏克蘭大饑荒期間,這種典當所裡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尼古拉二世在位時期的橙汁、巧克力、火腿、咖啡,還有魚子醬。莉迪婭用一個銀湯匙換來的錢足夠買一個月的糧食、油和幹蔬菜。在家時,她在葉蓮娜的廚房裡煮湯或者蕎麥粥。

後來,她意外發現了一個收入來源,那就是文具店裡能買到的透明描圖紙。她和娜塔莉亞姑母偶然發現這種描圖紙中有一層是上等細亞麻紗製成的。她們把紙泡軟,煮沸,一直煮到細亞麻紗這一層脫落下來。等到細亞麻紗晾乾、熨平之後,就能用來縫製精美的內衣,拿到市場上出售或者換食品。娜塔莉亞姑母當然沒有縫紉機,她只能大半夜坐在廚房的燈下用針縫製。不過問題在於,她們沒辦法經常購買大量透明描圖紙,不然會引人懷疑。最後,娜塔莉亞的女兒安聶詩卡想出瞭解決辦法。她工作的地點,也就是圖書館的檔案室,就有大量用透明描圖紙繪製的圖。由於墨水沒法通過燒煮從細亞麻紗上褪去,所以莉迪婭和姑母縫製的這批襯衣、短襯褲和胸衣上有神秘莫測、殘缺不全的技術繪圖圖案。儘管如此,這批「精品貨」還是在黑市上很暢銷。她們必須小心謹慎,因為警察無所不在,幸運的是,她們從未被發現。

莉迪婭繼續通過敖德薩的烏克蘭化規定獲得額外收入。把俄語的企業規章制度和操作手冊翻譯成烏克蘭語,能得到不錯的報酬。還有一次,她負責測試郵局員工的烏克蘭語。她給他們做聽寫——考生們只會俄語,最多隻能聽寫出一半,還滿是錯誤。莉迪婭給他們打了「不及格」,這樣一來,所有郵局公務員都得被迫參加烏克蘭語輔導課。感謝她的烏克蘭保姆,莉迪婭的烏克蘭語完美到每個人都認為那是她的母語。這不僅幫她獲得了急需的收入,而且還給她增添了性命攸關的無產階級保護色。

大學的最後一學年中,仍舊有人試圖把她趕出大學。沒有任何緣由,一夜之間她就被要求繳納高昂的學費,誰都清楚她根本付不起。在幾乎已經準備放棄時,她想到了最後一張也是唯一的一張王牌,這張牌還從沒用過。雖然從根本上說此舉是欺騙,因為她父親很久以前就和蘇聯脫離了關係,但是莉迪婭想方設法搞到了法庭判決書,判決書中寫了她父親由於參加推翻沙皇的工人革命運動被判流放二十年。她把這張判決書和一封信交到了校長辦公室。第二天,當她經過門廳公告欄時,在張貼的「本校最優秀的學生」名單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學費也被免除了。

莉迪婭短短三天就寫完了她的畢業論文,完全符合了那句諺語:「紙上什麼都能寫」。她把烏克蘭作家柯秋斌斯基和馬克西姆·高爾基進行比較,然後憑空捏造,說高爾基的作品受到了柯秋斌斯基的巨大影響。她的指導老師很驚訝,因為對這個結論聞所未聞。另外還讓導師驚訝的是,莉迪婭的論文是用俄語寫的,但是莉迪婭和他解釋說,她是以此感謝大學教會了她嫻熟地使用俄語。這些胡說八道,讓她得到了一分的優秀成績。她的畢業文憑上寫著,她現在是文學講師了——很圓滑的,上面並未標明到底是俄國文學還是烏蘭克文學。

她在大學圖書館的職務已經升級為閱讀室主管,然而這份工作卻以軒然大波結束。她申請休假三週被拒後,就再也沒去過圖書館。三週後,她看見圖書館門口張貼了一張告示,上面寫著:曠工者莉迪婭·伊瓦申科嚴禁入內。但是,這對她再也無法產生任何影響,反正她在敖德薩的日子也到頭了。

善良的姑母娜塔莉亞用舊裙子給她改制了一條連衣裙,是時興的「電子熒光色」,此外還用從透明描圖紙裡取得的上等細亞麻紗縫製了一件波列羅背心,讓莉迪婭參加畢業慶典時穿。為搭配這身服裝,莉迪婭還穿上了製鞋匠送的時髦高跟鞋。黨和斯大林同志掏錢贊助每位畢業生一個油煎土豆餅、一份包括一個甜麵包和一杯茶的餐後甜點。莉迪婭發現,她不是唯一裝成單純的烏克蘭鄉下姑娘的人。當天晚上最愜意的部分開始時——跳舞和喝含有酒精的飲料,大多數人全然忘記了他們必須說烏克蘭語,愉快地說起了俄語。

莉迪婭回到了馬裡烏波爾。當下,她的主要任務是資助她的弟弟和妹妹完成學業,減輕父母的負擔。對於自己的未來,她並沒有任何打算。她既沒有考慮過從事哪種職業,也沒有想過組建自己的家庭。所有事情只是以生存為中心。

她在《亞述的無產者》報社找到工作,做編輯兼翻譯。工資勉強可以接受,此外食堂還提供一份免費午餐。晚上,編輯定稿後,她在一家煉鋼廠教工人讀寫。兩份收入終於能讓全家人差不多填飽肚子,父母的精神看上去也好多了。

她在報社大約工作了幾周。一天,臨近收稿截止時間時,進來了一則報道,要求必須在第二天報紙的顯著位置登出。那是一則關於召開黨內積極分子集會通知的報道——會議將於次日六點在文化宮圖書館前廳舉行,所有相關人員必須到場。莉迪婭把這篇簡單的報道翻譯成烏克蘭語後,送到了印刷間。沒想到,第二天早晨就爆發了一場駭人的風暴。黨內積極分子早晨六點睡過頭了。當他們驚慌失措地在文化宮碰頭時(不到場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卻驚訝地發現,主席沒來。然後大家發現,集會的時間不是早晨六點,而是晚上六點。直到最後也沒搞清楚到底是誰寫錯了,是報道的撰寫人還是負責翻譯的莉迪婭。但是以此為開端,潛伏已久的災禍露出了苗頭。莉迪婭受到公開攻擊和刁難,周圍人盯著她,問她刁鑽的問題,還突然對她看什麼書感興趣。一個女同事意外的親近,每天晚上陪她回家,打聽她的生活。莉迪婭向來孤身一人,所以對和人同路閒聊絲毫沒有防備。

當她收到一份敖德薩發來的電報時,她立刻明白自己已身處險境:妮娜生病了,你趕緊打疫苗。「妮娜」是貝拉的假名,「生病」是指她被捕了。直到後來,莉迪婭還能清晰地回憶起,1933年11月9日晚上,她同事親切地陪她一起從編輯部走回家。那是一個寧靜的夜晚,空氣柔和,花在花園裡綻放。這是她生命中最後一個尋常的夜晚。

第二天下班後,她還是像往常一樣在煉鋼廠教課。工人們雖然辛苦工作了一天疲憊不堪,但是他們仍規規矩矩地認真聽講。大約半小時後,門被輕輕開啟了,學習部的頭兒示意她到外面來。莉迪婭向學生們致歉後,走了出來。門口站著兩個便衣,請她跟隨他們走。她還想回去告訴學生們一聲,順便拿上自己的公文包,但是那兩個男人認為她完全多此一舉。在昏暗的路燈下,兩個男人向莉迪婭出示了一張蓋了章的檔案。隨後,只聽見刀子般鋒利的一聲:「您被捕了!」

她被內務人民委員會的公務車帶回家。在車上,她才想起家中抽屜裡有成為罪證的材料:貝拉在捲菸紙上的宣言中把黨稱為敵對工人的團體,並呼籲掀起一場針對實行恐怖統治的國家資本主義的新革命。另外還有很多貝拉的信件,信中她毫不掩飾地敦促莉迪婭,通過在馬裡烏波爾的工廠裡組建文學社團來建立和工人們溝通的渠道,並對他們進行宣傳鼓動。來自敖德薩的警告並沒有讓莉迪婭意識到及時銷燬這些證據。她不明白,自己怎麼能如此粗心大意。

家中被搜查時,莉迪婭低聲告訴母親她被捕了。整個房間被翻得亂七八糟,每條縫隙都沒放過,莉迪婭藏在書背面和夾層中的貝拉的信和宣言全被搜了出來。夜半時分,莉迪婭被帶到內務人民委員會指揮部。她和我的母親,曾有過最後一眼目光交流、說過一句告別的話嗎?她們姐妹倆再也沒有見過面。當莉迪婭於耄耋之年寫下她的故事時,已和我的母親分別六十餘年,只剩下回憶,也許她已無法再辨認出她的樣子。

指揮部裡的審訊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清晨,之後莉迪婭能在審訊室的沙發上睡幾小時。隨後,一個穿制服的人叫醒她,命她跟著走。她穿上大衣,拿上弟弟謝爾蓋送來的小行李捲。謝爾蓋大罵她是祖國的叛徒、變節分子,自私主義者,給全家帶來了不幸和災禍。或許這是姐弟倆最後一次見面。多年後,謝爾蓋已經去世,莉迪婭在回憶錄中寫道:她很長時間無法原諒自己的弟弟,直到後來她才明白,弟弟是被迫和她劃清界限的。只有這樣,他才能保全其他人,才有可能保護自己免遭後續的災難。

出門後,莉迪婭被囚車送到頓涅茨克的地方監獄,剃了光頭,單獨關進一間囚室。囚室晝夜通明,裡面只有一張冰冷的木板床和一個茅坑。起先幾周,她每天被帶出去審訊,問的全是同樣的問題。然後,審訊突然終止了,她就像被丟在土牢裡,完全被人遺忘了。雖然老鼠和蟑螂讓她備受折磨,但是她十分享受一個人待著。在長期「被壓縮的」蝸居之後,獨處對她來說是種幸福。從此,她愛上了思考,她終於有了時間。她閉著眼睛躺在木板床上,思考著她的生命,除了未來。

三週後,她被從地下牢房放了出來,餓得半死,眼睛被囚室裡的長明燈刺得幾近失明。人們把她帶回了她厄運的起點敖德薩,她被轉到拘留待審監獄。這裡不再是單獨隔離牢房,而是十一人一間的狹小女囚室,十一個女犯人整天為了爭搶八個木板床吵鬧不休。莉迪婭多數時間睡在地上,但是偶爾會有一名二次被捕入獄的德國年輕女共產黨員,讓莉迪婭和她擠在一張木板床上,小聲指導莉迪婭在審訊時如何做出正確的反應。有一天,她透過鐵窗看到了貝拉·格拉澤爾,兩個穿軍裝的人正押著她穿過監獄的院子。這是她最後一次看到她。

關於審訊,莉迪婭隻字未提。她只寫了一個特別事件。她認出審訊者中的一人是斯拉瓦·勃朗施坦,她曾經的鄰居和同學。在學校裡,他起先和其他人一起排斥她,後來又同她搭訕。而現在他開始報復她。他在審訊室裡強暴了她。強暴在當時被認為是一種用在女被告人身上的有效審訊方法。之後,莉迪婭請求斯拉瓦給她紙筆,她想寫供詞。他沾沾自喜,自己的方法果然奏效。但是莉迪婭寫下的並不是供詞,而是告發信。她告發斯拉瓦故意隱瞞和托洛茨基的關係,告發他對國家的仇恨,還有他父親的箍桶作坊,直到革命前還僱了二十個人做活,只給很低的薪水。第二天,莉迪婭又被帶去審訊室時,在走廊上碰到了斯拉瓦。他臉色像粉筆一樣煞白。「你這個髒貨!」他竊竊地叫罵。其實,離他向莉迪婭借書的那天並沒有過去很久,莉迪婭至今仍舊記得很清楚,當時他借的是一本消遣的厚書,《愛的天使》。「不,不,」她走過他身邊時匆匆回道,「我是愛的天使。」幾天後,她看見他渾身是血,被人拖過監獄走廊。

將近五個月的拘留待審後,莉迪婭被帶進了一間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小隔間,有人要求她在判決書上簽字。透過一扇虛掩的門,她聽見兩名監獄工作人員的對話。「我們已經超額完成了醫生和工程師這一塊的定額指標,」其中一個人說。「但是教師這一塊我們還落後,要追上。」另一個人回道。

讓人難以置信的是,二十三歲,身高只有一米五四,在長時間的拘留待審後瘦得只有蒼蠅一般輕的莉迪婭,竟然被認為是極度危險的犯人,由兩名武裝士兵陪同,乘坐單獨預留的一節火車車廂,一路押送至梅德韋日耶戈爾斯克。幾千萬被審判的人,是不是每個都像莉迪婭一樣,被勞師動眾、舒舒服服地送到了目的地?兩個士兵直到莫斯科也沒和她說過一個字。她每日兩次得到一杯茶,還有面包配燻肉。每次如廁有人陪同,並且不讓關門。到了莫斯科,他們離開火車,乘坐一輛囚車到另一個火車站繼續前往摩爾曼斯克;還是單獨一節車廂,換了兩個士兵陪同,但是狀況有所改善。窗戶沒有擋板,她可以看外面的風景,四處冰雪覆蓋,人煙越來越稀少。

1934年4月1日,她抵達梅德韋日耶戈爾斯克。在接收新犯人的棚屋裡,一個年輕的犯人友善地和她打了招呼,登記了她的個人資訊。這個犯人,莉迪婭加了一句註釋,就是她未來的丈夫尤里。

登記之後,她「自由」了,她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天上只有幾顆碩大而遙遠的星星閃耀著,她穿著輕薄的低幫鞋和薄大衣站在雪地裡。流放者被放逐到野外,他們必須自己應付一切。誰都知道,他們沒法逃跑,這裡遼闊偏遠,除了森林、沼澤、熊和狼之外別無他物。遠處有些微弱的燈光在閃,可是莉迪婭才剛走了兩分鐘,就被一個掉落的冰錐嚇呆了,沒法辨認出通向光亮的路。她無計可施,又走回接待棚屋。

尤里不只在這個晚上救了她。很可能因為有他,莉迪婭才能在勞改營裡存活下來。從莉迪婭的兒子伊戈爾那裡我得知,他的父親尤里出身於一個著名的俄羅斯東正教神父家庭,自己不願意繼承家族事業,而是希望成為工程師。由於妄議斯大林最信任的伏羅希洛夫元帥,貶損他是「阿諛奉承之人」,尤里被流放五年。現在他雖然不過是個勞改營的犯人,但卻是有特權的犯人,一個深受營地領導喜歡的有才華的年輕工程師,這點至關重要。這個晚上,他把莉迪婭帶到一間有取暖設施的婦女棚屋,讓她接下來幾天住在這裡。儘管沒有木板床,但她可以睡在暖烘烘的爐子邊的地上。婦女們大方地把自己的口糧分給她,然後幾乎偷走了她行李小包裡的所有東西。

分配給莉迪婭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幼兒園裡看護級別較高的營地幹部的子女。那些母親對待莉迪婭像對待農奴一樣。但是,這個崗位讓她在一間設施較好的女子棚屋裡有了自己的木板床,能領到內務人民委員會食堂的食物券,還可以吃孩子們剩下的食物。可是幸福很短暫,由於對當地環境不熟悉,莉迪婭和孩子們在一次找莓果的途中陷入了沼澤地。最後關頭,當不少孩子已經開始往下沉的時候,一個看守士兵在遠處發現了他們,把他們帶出了死亡區域。莉迪婭立即被幼兒園開除,不過她應該慶幸,她的流放期沒有因此被延長。倘若哪個特權幹部家的孩子在沼澤裡喪生,後果將不堪設想。

為了不去伐木,莉迪婭開始自己找工作。她乘坐所謂的「咕咕鳥火車」,在幅員廣闊的營地內,從一個流放區到下一個流放區,到處推薦自己。「咕咕鳥火車」由一個小型的蒸汽火車頭和一個裝載大塊木料的拖車組成,大木頭用來給火車頭加熱蒸汽,同時也被當作座位。有一次火車因為燃料用盡,在叢林沼澤地區拋錨了,必須再砍新的樹做燃料,一名同車的乘客就建議莉迪婭一起徒步十五公里到下一個流放區。那是一個明亮得白晃晃的夜晚,可是沒走多久,他們就進入了一片沼澤地,不得不在鋪著木枕的火車軌道上走完剩下的路。莉迪婭的同伴有雙大長腿,枕木間距對他來說也就一步,但是莉迪婭只能從一根枕木上跳到下一根上。她跳了整整十五公里。有一回她沒踩穩,掉了下去,她的同伴必須立刻把她從冰冷汙黑的泥沼中拽出來,因為她已經開始被泥沼往裡吸。不知什麼時候,一隻巨大的棕熊靠近了他們。棕熊在這裡到處轉悠,夜裡還會闖進流放區尋找食物。幸好沼澤隔開了飢餓的龐然大物。

沒人想僱用一個「政治犯」。經過幾周徒勞無功的求職,又是對莉迪婭產生了羞怯愛意的尤里幫助了她,讓她成為一個罪犯流放地的老師,教未成年的犯人。她剛到營地時,求生的本能讓她立刻抓住了第一根救命稻草——尤里,可是現在尤里已不僅僅是一根救命稻草,而是一根粗壯的纜繩,他幫助她,把她從營地的危險地區解救出來。她不可能承受得了長期的重體力活,就這點而言,能當老師等於救了她一命。可是,這份新工作意味著要和尤里分開。名為極圈的少年兒童流放地在白海—波羅的海運河邊,距離尤里工作的技術指揮部所在地梅德韋日耶戈爾斯克二十公里。在莉迪婭去新的工作崗位前,她和尤里結了婚。只有成了夫妻,他倆才能得到偶爾相互探視的許可。

極圈流放地裡生活著兩千名八歲到十七歲的少年。他們是街頭流浪兒、孤兒或是犯人的孩子,小小年紀已經是罪犯,甚至是殺人犯。莉迪婭分到了女性教工棚屋裡的一張木板床。一個塞滿鋸木屑的大口袋用來做床墊,有人當面交給她一個鐵碗、一個杯子和一把湯匙。夜裡燒小圓鐵爐取暖,燒爐子的木頭需要婦女們自己到森林裡撿,不過反正有的是木頭。夜間,婦女們用大樹根擋住棚屋的門,以防入室竊賊和熊。中午,莉迪婭可以在教工餐廳吃飯,晚上,她分到一份口糧拿回家。有時候婦女們會到周圍森林裡找些蘑菇和越橘來改善伙食,但必須得特別小心暗處的沼澤地。

國家為了犯罪青少年的改造教育,找來了八十個老師。每個班級上課時,都有一名武裝哨兵在場。莉迪婭不瞭解情況,拒絕武裝哨兵在場,她想和她的學生們單獨在一起。人們警告她,但是她堅持自己的想法。當她第一次在校長的陪同下走進教室時,學生們全部規規矩矩地起立。二十五個身穿白襯衫的男孩,看上去很整潔,而且彬彬有禮。給他們介紹了莉迪婭的校長才剛剛走出教室,教室就炸了鍋。各種挖苦的、極盡下流的話向她襲來,還有學生宣佈要好好招呼一下這個「玩具娃娃」。莉迪婭想趕緊逃走,但是門已經關上了。而且,就算成功逃出教室,外面也好不到哪裡去,她很可能會因為未經允許擅自離開工作崗位而被關數日禁閉,然後再被派去伐木。

她決定以攻為守。她儘可能簡潔明瞭地向學生解釋道,如果他們自己計劃乾點什麼,肯定是不可能達到目的的,而且最後會有人把他們全部槍斃。不過無論如何,都不應該過分苛刻地對待他們,至少先嚐試一下上課,可能會好一些。學生們立刻提出反對意見:「我們才不稀罕你的課!」莉迪婭開始手足無措,她像《一千零一夜》裡的舍赫拉查德一樣,講自己編的故事。剛開始,學生們鬨堂大笑,還挖苦她,後來教室裡越來越安靜,男孩們的臉也變得嚴肅認真起來。當下課鈴聲響起時,他們全都抗議:「我們不要休息,繼續講!」莉迪婭告訴他們,她現在累了,明天才能繼續講故事。而且她還必須把規定的內容給他們講完,否則她會被解僱。她建議上課時先儘可能快地把課程學完,然後再講故事。學生們同意了。

第二天,當她胳膊下夾著二十五本練習簿走進教室時,學生們唱著小調兒歡迎她:「小婊子,小婊子來了,小婊子給我們講故事!烏拉!」莉迪婭裝作沒聽見,放下本子,脫下大衣掛在鉤子上。轉過身來發現,本子不見了。她問他們,但是學生們又齊聲回她,教室裡根本沒有本子,一定是她記錯了。

莉迪婭必須應對一下眼前的局面了。她想起校長曾經好心建議她選出一名班長。班裡有個目光清澈機敏的男孩在第一天就引起了她的注意,他說自己是伊萬諾夫26號。後來莉迪婭得知,這個流放地的所有人都叫伊萬諾夫,只以編號來相互區分。真實姓名從來不能洩露,誰洩露了誰就會被小組嚴懲。有一次營地領導通過許諾給好吃的、好衣服,甚至許諾吸收加入先鋒組織,成功誘使一名年輕犯人吐露了他的真名。人們給他繫上了紅領巾,好酒好菜款待了一番後,讓他回到棚屋。第二天一大早,有人發現他被紅領巾勒死在木板床上。

課後,莉迪婭查閱了伊萬諾夫26號的檔案,想定他為班長。這個有著清澈藍眼睛的十六歲男孩,已經殺死了三個人。他用枕頭把自己的祖母捂死了,就為了搶她的錢,可祖母的錢全是省下來給他的;一次入室盜竊中,他用榔頭敲碎了一個男人的頭,最後他還槍殺了一名警察,當時他才十二歲。

莉迪婭猶豫了。有一次利用時機,莉迪婭和他聊起了消失的練習簿。這才得知,學生們不僅用紙來做遊戲牌,還製作偽鈔,製作水平高到從來沒人識破他們的花招。他們是不允許在營地小賣部購買物品的,按規定,他們不可以擁有錢。所以他們把假鈔賣給其他營地的人,然後以香菸和古龍水的形式按比例抽頭,古龍水因為含有酒精被他們拿來喝。他們玩牌時會下很高的賭注。如果有人輸掉了自己的聲音,就只能學雞咕咕叫或者學狗叫。玩家用自己的口糧、中飯、唯一的一雙鞋,有時甚至用生命來下注——沒法更多,這是他們僅有的了。

有一次,一個輸掉性命的人,順從地跟著贏了的人走。兩個十一歲的孩子,往下走到一個山谷中,在那兒,贏家用繩子把輸家的手綁住,開始用一把鈍剃鬚刀割他的喉嚨。早已習慣了營地嚴酷紀律的孩子,起先不怕死地一動不動,然後掙脫跑開,一邊跑一邊大叫,血流如注,往上跑了沒多久哨兵就來了。這孩子被帶去醫療站,肇事者的判決立刻下達。他們用槍指著他的太陽穴,問他還有什麼話要說。「叔叔,我再也不敢了。」他小聲說。隨即一聲悶響,男孩倒下了。

當莉迪婭給學生們講故事時,她觀察到,這些長時間沒聽過正常詞彙的半大小子們身上正在發生改變。他們的面色變得柔和、平易近人起來。有時候他們會提幼稚的問題,會提出真誠的觀點。隨著時間推移,有一種類似友誼的東西在他們和莉迪婭之間萌生,但是莉迪婭從來沒有忘記,她面對的是些什麼人,她一直小心翼翼。

極夜和漫長的昏暗無光導致莉迪婭在業餘時間睡得越來越久。那裡,白天經常只有一兩個小時日照,而且,即使有日照,天空也只顯現出一絲灰色。有時白雪在黑暗中閃著光,有時人們看見碩大明亮的星星掛在天空,還有不斷變幻的童話般的極光。可是,莉迪婭越來越疲累,越來越沒有力氣。有一次她在週末斷斷續續地睡了二十個小時。醫生診斷她患上了壞血病,她應該多吃莓果和大蒜,多喝松針煮的湯水,並且睡前散步。說起來容易,流放地裡根本沒人散步。比熊、狼和無主的咬人的狗更讓莉迪婭害怕的,是這裡的人。

一天早上,她怎麼也沒有辦法從木板床上爬起身。她知道,如果她沒請假就曠工的話,就會面臨被關禁閉的風險,但是她實在沒有氣力起身,身體沉重得像塊水泥,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呆望著深色的棚屋天花板。她清楚,自己是再也沒法起來了。同屋的女同事們對這種情況再熟悉不過了,她們把自己的口糧分給莉迪婭,用小圓鐵爐給她煮了醫生建議的松針湯水,還往裡面加了一勺珍貴的越橘果醬。

第三天,同事們講了一則學校的故事給她聽,把她的精神又提了起來:她不在校期間,有一位重要的教授從列寧格勒來到流放地。他聽說了很多卡累利阿改造教育學校的有名事蹟,想利用這次機會,給莉迪婭的學生們上一節試驗課。一位年輕女教師上課時拒絕哨兵在場的故事傳到了他耳朵裡,所以他也想按照這個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例子試試。校長還沒向班裡學生介紹完教授,班長伊萬諾夫26號就站起來問,他們年輕美麗的老師到哪裡去了,這個讓人討厭的糟老頭子想幹什麼?隨之而來的是同學們最粗野的謾罵和越來越大聲的吼叫。教授想為自己辯解,並開始上課,但是叫喊聲越來越粗野。當他終於忍不住用拳頭敲桌子叫學生們安靜時,學生們抄起墨水瓶向他砸去。他嚇得半死,渾身墨水逃出了教室。整個班被關了四十個小時的禁閉,可是即使在去禁閉室的路上,學生們還在重申,他們絕對不允許有人把他們的老師弄走,他們想她立刻回來。

莉迪婭回到教室那天,勸告學生們要遵守紀律,他們不僅很不禮貌地對待了一位老人,而且還會給他們自己帶來嚴重後果。但是男孩們堅持,就應該對那樣的屎殼郎採取果斷措施,並強調,他們不會讓莉迪婭出事,她處於他們的私人保護之下。

莉迪婭某天突然注意到,他們從來沒有這麼勤奮過,他們對她幾乎帶著一種溫柔的關心,不讓她離開他們的視線範圍。伊萬諾夫26號小聲告訴她,隔壁班的一個男生把莉迪婭當賭注賭輸了。所以莉迪婭暫時不能單獨邁出一步。每天早晨她要出發去學校時,真有不少學生已經在門口等著她,下課後他們護送她回棚屋。

跨年之際,莉迪婭被准許去丈夫所在的梅德韋日耶戈爾斯克住上幾天。她沒有告訴她的學生們,而是下課後靜悄悄地去辦公室拿上她的通行證,很快就走到了矗立著哨塔的柵欄邊。哨兵檢查了她的通行證,只需片刻她就走出流放區,站在大門外。她面前是一條穿過極夜長達二十公里的路。外面的氣溫只有零下十五度,明亮的月光照著一條寬闊的林間小道,四周一片寂靜。她邁著輕快的腳步,滿心歡喜地盼著見到尤里。她瞭解當地的規則,把裝有物品的公事包拎在手上,而把通行證和錢藏在衣服下面。樹枝發出咔嚓聲,可是她並未在意——可能是松鼠,因為這個季節熊還在洞裡冬眠,狼通常會靠近居住區行動。可是她還沒看清,就被黑暗中竄出來的什麼東西撲倒在地。是兩個人。兩個男人中的一個坐在她胸口上搜身,另一個亂翻她的公事包。「把錢和通行證交出來,否則你就完了!」男人小聲命令她。莉迪婭把身體往雪裡一埋,使出全身力氣開始大叫。第二個男人暴跳如雷,粗暴地抓住她的腿,腿骨發出了咔嚓聲。突然一聲槍響,接著是馬蹄聲,騎兵巡邏隊來了。兩個男人逃進了森林,莉迪婭被拉上了馬,帶到了火車站。一輛救護車在那裡接她,把她送到了梅德韋日耶戈爾斯克。在病房裡,她的腿被複位了。第二天,人們抓住兩個男人給她指認。莉迪婭看著兩張又髒又狡黠,帶著乞求的眼神的臉,她搖了搖頭。她知道,就算她並沒有指認,他們也會吃苦頭。

自由的日子結束後,當她拖著一條仍然疼痛不已的腿回到流放地時,沒人問她發生了什麼。倒是她的學生們簡短地告訴她,危險已經過去,她不再需要特別保護了。莉迪婭不明就裡,但是她感覺到,她現在屬於「家庭」的一員了。

教室裡冷極了,學生們在寫字前,得把墨水瓶放在衣服裡面焐一焐才能化開凍著的墨水。有時連續幾周暴風雪肆虐,整個世界陷入黑暗,教室裡必須全天開燈。有時教室裡寂靜無聲,只能聽見筆尖劃在紙上的聲音,一束陽光彷彿從虛無中冒出,照進來。所有人如同觸電般放下筆湧向窗邊。在一片永恆的深灰色中,一條細而亮的陽光的邊緣,彷彿觸手可及。還沒持續一分鐘,發光的鐮刀又落到了地平線下——一瞬間的光亮,一束照進地獄的希望之光。

一天,莉迪婭被叫到了營地領導辦公室。領導問她在流放地過得如何,有沒有什麼不滿。然後問她愛不愛她的祖國。她非常清楚,這個問題意味著什麼。這種問題專門用來問那些將被安插為密探的人。的確,領導需要她的協助來除掉一個「有害分子」,她的一位同事,自然課的老師根納季·彼得洛夫。莉迪婭沒有否決這個「要求」,她明白,如果拒絕,她的流放期將會大大延長,不過她決定裝傻。一週後,她向營地領導呈交了一份報告,裡面寫道:刑事犯p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洗臉剃鬚,給試驗花盆裡的新芽澆水,然後到食堂吃蕎麥粥;課上,他講了豆子在北方氣候條件下的發芽能力,還因為一個學生的指甲太髒批評了他;他抱怨背痛;等等。營地領導辦公室的人向莉迪婭解釋,她把任務理解錯了,他們需要的是讓彼得洛夫身敗名裂的材料,而不是流水賬。莉迪婭努力點了點頭,可下次又交了一份類似的報告上去。這終結了她在著名的極圈改造教育學校的任職生涯。她被認為智力缺陷而被開除了。

最後一個工作日,她在營地小賣部買了二十五個魚鉤,送給每個學生作為告別禮物。男孩們極度沮喪,但是他們沒有提出抗議。他們知道營地的規則是不容改變的,莉迪婭也不是自由之身,她同樣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

她還需在梅德韋日耶戈爾斯克一家木材廠工作兩個月,流放期就結束了。其間,尤里也重獲自由。他們有了兒子伊戈爾,將近八十年後,我會在西伯利亞的米阿斯找到他。莉迪婭在一所普通學校當老師,她丈夫則在一家冶金聯合企業擔任工程師。夫妻倆和孩子一起住在一間沒有水電的土屋裡,但是夫妻倆心裡明白,暫時先堅守在遠離政治權力中心的安全之地對他倆更好些。莉迪婭得出了一個悲傷的結論:我變得粗俗了。她寫道,我喪失了很多批判精神,也失去了細膩的情感。體制取得了勝利。

當莉迪婭和家人隱居在西伯利亞的叢林沼澤中時,我的母親和她的母親瑪蒂爾達還有託尼婭可能在馬裡烏波爾勉力支撐。父親雅科夫已經離開人世,弟弟謝爾蓋在基輔的音樂學院上學,莉迪婭相隔遙遠。也許我的母親看上去和舊照片裡的一樣,就是她和她白髮蒼蒼的母親合照的那張——年輕消瘦,黑色的劉海,眼神中混合著讓人驚愕的無邪和聰慧。可能在這段時間裡,她和母親的關係令母親滿心憂慮,母親已年過六旬,作為曾經的大資本家的女兒,政治上一直遭迫害。我母親是不是終歸某天會拋下她一人,遠赴敖德薩上大學?我母親是不是也同樣棲身在姑母家,在一個姑母家吃中飯,另一個姑母家吃晚飯?她是不是也必須數格里博也多夫在《聰明誤》裡使用了多少連線詞,在軍事課上學射擊,把麻紗球抬來抬去,還要教郵局員工學烏克蘭語?她也從保姆那裡學會了烏克蘭語嗎?她以優異的成績畢業,這到底說明了什麼?在那個年代,優秀難道不是專門留給工人農民子弟的嗎?

1941年,莉迪婭的生活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奇蹟:她得到了學校工會領導發給她的一張休假憑證,憑藉這個可以去克里米亞半島休假三週。對於她這種政治出身的人來說,這簡直不可思議,不過我能出生要歸功於這件事。莉迪婭的丈夫要上班,無法獨自照顧年幼的伊戈爾,本來她根本沒法度假,但是在極圈的漫長歲月後,能去克里米亞半島度假的誘惑實在太大了。莉迪婭給她在馬裡烏波爾的母親發去了電報,問母親能不能到她家來住上三週,幫她照料還沒見過面的孩子,她的外孫。然後,六十四歲的瑪蒂爾達真的踏上了去遙遠的卡累利阿的路途,卻並未預料到戰爭將切斷她的歸路,她再也回不了馬裡烏波爾,也再也見不到她的女兒葉芙根尼婭。

如果莉迪婭沒有得到休假許可,那我的外祖母就不會長途跋涉前往梅德韋日耶戈爾斯克,我的母親就會走向另一條路。她不會嫁給我的父親,她甚至很可能根本不會認識他,而且也根本不會被強行遣送去德國。她不會在戰爭中拋下她的母親,她肯定會藏起來不讓德國人發現。她會留在馬裡烏波爾,也許後來她會生下另外一個孩子,但不是我。我是一張休假許可的產物,是不知道哪位蘇聯幹部出於無法理解的原因給我的姨母——一個曾經的反革命分子的一張休假許可帶來的後果之一。

莉迪婭在克里米亞半島上度假的快樂還沒持續一週,第五天或者第六天清晨,她被遠方傳來的隆隆聲驚醒。這並不是人們第一反應中的雷雨,而是戰爭的開始。德軍突然襲擊蘇聯。所有住客必須離開旅館,乘大巴至辛菲羅波爾,從那裡再繼續乘坐擁擠的火車。田裡成熟的大麥在燃燒,為了避開轟炸機,火車往前開一小段,又退後,再往前開一小段,再退後。人們驚恐萬狀地叫喊著,莉迪婭乘坐的車廂裡,一個赤著腳的年輕女人,裙子突然被鮮血染紅了,她懷裡的孩子不幸被炸彈碎片擊中。

到達哈爾科夫後,火車無法繼續前行,因為鐵軌被炸斷了。火車站周圍的房子著了火,大街上到處躺著人。莉迪婭揉了揉眼睛才發現,這些人不是在睡覺,而是死了。她在驚慌失措不斷擁擠的人群中迷失了方向,當她終於走到了另一個有開往列寧格勒的火車站時,站臺已經關閉了。個子矮小的她竟然翻過了鐵柵欄。火車開始啟動,她把箱子從一扇開啟的窗戶扔了進去,車廂裡的人伸手把她從另一扇窗戶拉進了火車。三天中,火車時而前進,時而退後。車廂裡沒有吃的,沒有飲用水,髒汙溢位的廁所散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臭氣。

火車終於在晨曦中抵達列寧格勒。人們遠遠地望見熊熊燃燒的食品倉庫,火焰直衝天空。儘管在下雨,但是整座城市被火焰照得通亮。阻塞氣球懸在空中,要阻止德軍的「梅塞施密特」,即重型轟炸機墜機。莉迪婭剛成功從列寧格勒城裡走出來,城裡的居民就立刻被包圍了——人類歷史上史無前例的、超過兩年之久的軍事封鎖開始,近百萬人被慢慢地活活餓死。城裡再沒有一隻狗,沒有一隻老鼠。人們吃光了所有東西,他們的鞋墊,貼牆紙的糨糊,還有屍體。

莉迪婭從梅德韋日耶戈爾斯克火車站趕回家。她的兒子伊戈爾、丈夫還有她母親都還活著。尤里不用上前線,因為在徵兵檢查時發現他患有肺結核。這不僅救了他自己,還救了全家人。莉迪婭寫道,沒有他的話,她和幼子還有年邁的母親不可能活到戰爭結束。戰火也燒到了梅德韋日耶戈爾斯克,空襲不斷,總有飛機在空中相撞,燃燒的碎片從天而降。蘇聯士兵用他們的原始武器射擊德軍戰機,而德軍飛行員以機槍排射還擊。瑪蒂爾達在屋外曬衣服,憤怒地嚷著:「不要再亂掃射了!這兒有孩子,你們看不見嗎?!」

有一次空投下來很多傳單。傳單一面上畫著一個農民,腳穿草鞋,身上裹著破布,身後還拉著犁,標題為「俄羅斯農民在蘇聯政權下的生活」。另一面,還是這個農民,但是滿面紅光,戴著氈帽,腳蹬皮靴,坐在一輛嶄新的拖拉機上,標題為「俄羅斯農民在德國元首統治下的生活」。偶爾,尾部帶有納粹萬字元標誌的殲擊機飛得地面上的人能看清機艙裡德軍士兵的臉。

莉迪婭的一個學生受傷了。他躺在地上,內臟從肚子裡流了出來。莉迪婭彎腰把沾滿血還熱乎乎的腸子捧在手上,防止腸子掉落在地。男孩沒命地號叫。兩個衛生員跑過來,把男孩抬上擔架。在去野戰醫院的路上,莉迪婭一邊跑一邊繼續用手牢牢捧著男孩的腸子。跑到一半的時候,莉迪婭幾乎要噁心得暈過去,但是衛生員的嚴詞訓斥又讓她的血液重新湧到頭部。野戰醫院門口,一名衛生員朝莉迪婭迎面跑來,給了她一個搪瓷碗,她趕緊把腸子放進去,男孩已經失去了知覺。後來她聽說,男孩活了下來。

當地越來越多的居民逃走了。被遺棄的房子和商店的門敞開著,沒人理會。無主的母雞和牛遍地跑。一個赤腳的女人尖叫著,懷裡抱著她生病的父親。整村人被殺死的訊息不絕於耳。

十月,莉迪婭和家人被疏散到哈薩克。他們乘坐貨車穿越了整個俄國,跨越了近五千公里,經過一個多月的奧德賽之旅,穿過了戰火熊熊燃燒的國度,不停地前進又後退,一直到了中國邊境。部分被疏散的人死在了半路上,其餘的人在冰天雪地的夜晚被扔在了哈薩克的野地裡,聽天由命,大多數人命喪荒野。尤里成功徒步到了阿拉木圖,駕著一輛馬車回來接家人。

最後,莉迪婭寫道,多虧了尤里和這場戰爭,他們把護照燒掉,銷燬了被定為所謂人民公敵的所有證據,然後對阿拉木圖的官方機構堅稱,他們的護照在戰亂中遺失了。當地人相信了,給他們發了新的護照。莉迪婭又成了一張未被描畫過的白紙,一個全新的人。她可以再次從頭開始。

註釋

為了維持烏克蘭獨立自主,十月革命後,西蒙·彼得留拉開始組織烏克蘭人民共和國軍隊與蘇聯紅軍、白軍作戰,後與波蘭結盟共同對抗布林什維克政權。後失敗,流亡法國。——譯者注

1917年俄國革命時期,內斯托爾·馬赫諾領導黑軍在烏克蘭地區與白軍和紅軍為敵獨立作戰,並建立了烏克蘭自由地區,成為該地區的軍事領袖。最終流亡國外,客死他鄉。——譯者注

謝苗·布瓊尼(1883—1973),蘇聯最早的五元帥之一,騎兵統帥。七十年軍旅生涯中,參加過包括兩次世界大戰在內的四次大戰爭。1920年,領導的騎兵隊在波蘇戰爭中將波蘭軍隊驅逐出烏克蘭,隨後在卡莫羅戰役中失利。——譯者注

德國的考試評分體系的五分制和蘇聯相反,一分為優秀,二分為良好,三分為中等,四分為及格線,五分為不及格。此處作者把蘇聯的五分制轉換為德國的五分制,便於德國讀者理解。——譯者注

烏克蘭化,是指隨著布林什維克佔領烏克蘭,為糾正以往俄帝國的同化政策,積極扶持烏克蘭語、促進烏克蘭文化發展的本土化政策,涉及教育、出版、政府和宗教等各領域。1923年7月《關於對教育和文化機構烏克蘭化的執行法令》被視作烏克蘭化計劃的開始。20世紀30年代初,烏克蘭化政策突然逆轉,「大清洗」意味著蘇聯烏克蘭化政策的終結。——譯者注

德國諺語,意為紙上什麼胡言亂語都可以寫,但不都是真實的。——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