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裡?」我問。
「回家。」拉斐爾說,「我們可以去我家,把衣服弄乾。然後我可以送你回家。」
「這裡就是我家。」我說。
拉斐爾看了看周圍,陰沉灰暗的海水拍打著牆壁和雕像。她沒說話。
「平時都沒有水的。」我趕緊說。我不希望她覺得我住在潮溼惡劣的環境裡。
但是她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有些事情我必須告訴你。」她說,「我不知道你是否記得,你還有爸爸媽媽。有兩個姐妹。還有朋友。」她認真地看著我,「你記得嗎?」
我搖頭。
「他們一直在找你,」她說,「但是不知道應該去哪裡找。他們非常擔心你。他們……」她看著旁邊,斟酌著該怎麼說才好。「他們很痛苦,因為不知道你在哪裡。」她說。
我想了一下。「馬修·羅斯·索倫森的父母、姐妹、朋友那麼痛苦,我真的很遺憾,」我說,「但是我覺得這跟我沒什麼關係。」
「你不認為你就是馬修·羅斯·索倫森嗎?」
「不。」我說。
「但是你就長著他的模樣。」她說。
「是啊。」
「手也符合他的特徵。」
「是啊。」
「腳和身體也是他的。」
「你說的都沒錯。但是我沒有他的思想和記憶。我不是說他不在這裡。他確實就在這裡。」我摸了摸自己的胸膛,說,「但是我覺得他正在沉睡。你不必擔心。」
她點頭。她和那個人不同,她不是個喜歡爭論的人,她沒有反對我說的話,沒有跟我爭吵。我喜歡她這一點。「如果你不是他的話,」她問,「那你是誰?」
「我是這座大宅的寵兒。」我說。
「大宅?什麼大宅?」
真是個奇怪的問題!我伸手指了指一號門廳,以及一號門廳之外的所有大廳。「這就是大宅。看!」
「哦,我明白了。」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
拉斐爾又說:「我要問你一些問題。你願不願意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見馬修·羅斯·索倫森的父母和姐妹——讓他們再次見到他?讓他們知道馬修還活著。就算你要再離開——我是說就算你還要回到這裡,至少他們也能好受些。你覺得這樣如何?」
「我現在還不能走。」我說。
「好吧。」
「我需要考慮餅乾盒男人、摺疊起來的孩子、壁龕裡的人等人的需求。只有我才能照顧他們。他們處於陌生的環境裡,可能會覺得驚慌不安。我必須把他們放回原處。」
「這裡還有其他人?」拉斐爾驚訝地問。
「有啊。」
「有多少人?」
「十三個。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些,另外還有藏起來的人。藏起來的人住在上層大廳,沒有受到洪水影響,所以不用移動。」
「十三個人!」拉斐爾驚訝地瞪大了黑眼睛,「我的天哪!他們還好嗎?」
「很好,」我說,「他們都很好。我照顧著他們。」
「他們是誰呢?你能讓我去見見他們嗎?斯坦利·奧文登在這裡嗎?西爾維亞·達戈斯蒂諾呢?毛裡齊奧·朱薩尼呢?」
「很可能其中有一個是斯坦利·奧文登。當然,預言……勞倫斯·阿恩-塞爾斯也這麼認為。也可能有西爾維亞·達戈斯蒂諾以及毛裡齊奧·朱薩尼。不幸的是,我分不出來誰是誰。」
「你在說什麼呢?他們忘了自己的身份嗎?他們說什麼?」
「啊,他們什麼都沒說。他們已經死了。」
「死了!」
「是啊。」
「啊!」拉斐爾想了好一會兒。「你到這裡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死了嗎?」她問。
「我……」我停了一下。這個問題很有趣。我之前沒想過。「我覺得應該是。」我說,「我覺得他們很早就死了。但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來的,所以不能確定。到達這裡是發生在馬修·羅斯·索倫森身上的事情。不是我經歷的事情。」
「是啊,我想也是這樣。但是你說你在照顧他們?」
「我確保他們都擺放整齊,儘可能完整、整潔。我給他們供奉食物、水和睡蓮。我跟他們說話。你的大廳裡沒有你紀念的死者嗎?」
「有,沒錯。」
「你不給他們供奉食物嗎?不和他們說話嗎?」
不等拉斐爾回答,我又想到一個事情。「我說這裡有十三個死者,但其實不止十三個。凱特利博士也死了。我必須找到他的屍體,讓他跟其他死者待在一起。」我雙手一拍,「你看,我任務繁重,根本沒空離開大廳。」
拉斐爾慢慢地點點頭。「好吧,」她說,「時間很充足。」她尷尬地伸出手,輕輕地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突然哭起來,這可太尷尬了。我發出響亮的抽泣聲,淚水大顆大顆地滾出來。我覺得這不是我在哭,而是馬修·羅斯·索倫森在通過我的眼睛哭泣。我哭了很久,最終哭聲變成尖銳的打嗝聲消失在空氣中。
拉斐爾依然拍著我的肩膀。我用手背擦眼睛鼻子,她則體貼地看著別處。
「你還會回來吧?」我說,「雖然我現在不能跟你走,可你還會回來吧?」
「我明天再來,」她說,「不過會是晚上比較晚的時候來。你覺得可以嗎?我們到時候怎麼見面?」
「我就在這裡等你,」我說,「多晚都沒關係。我會一直等到你來。」
「你會考慮我的提議嗎?去見見你的……去見見馬修·羅斯·索倫森的父母和姐妹?」
「會的,」我說,「我會考慮的。」
拉斐爾離開了,消失在門廳東南角兩座牛頭怪雕像之間的陰影中。
我的錶停了,但是我估計現在剛剛到晚上。我獨自一人,又累又餓,渾身溼透。我回到北三號大廳。水還有半米深。我爬上去找到平時用來生火的海草。不幸的是,海草全部被海水浸溼了。沒辦法生火了,也不能煮東西。
我找到自己的睡袋——也溼了——拿到一號門廳。我躺在大樓梯一級乾燥的靠上的臺階上。
睡著之前我最後一個念頭是:他死了。我唯一的朋友。我唯一的敵人。
我告慰凱特利博士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二十八天的記錄
我在八號門廳樓梯的一個轉角處找到了凱特利博士的屍體。他被多次撞在牆壁和雕像上,衣服破爛不堪。我把他從欄杆上取下來,讓他平躺下來,整理好他的四肢,又把他那撞破了的腦袋放在我的膝蓋上輕輕抱著。
「你的漂亮外表都沒有了,」我對他說,「但你不必擔心。這種不體面的狀態只是暫時的。不要難過,不要害怕。我會給你找個地方,讓鳥和魚吃掉你破損的肌肉。肉體很快就會消失。然後你就會變成漂亮英俊的骷髏。我會把你按順序放好,你可以在陽光和星光中休息。雕像會滿懷祝福地看著你。很抱歉我對你生氣了。請原諒我。」
我沒找到槍——肯定是被潮水沖走了。但是那天上午晚些時候我找到了凱特利博士的船,它還在西一號大廳的水上漂著,那水只有及腳踝深了。已經完全無害了。
「我真希望你救了他。」我對它說。
我覺得它完全沒有回應。它似乎瞌睡沉沉、懶洋洋的,只剩半條命了。沒有了潮水衝著它,它就不再是那個在海浪裡跳舞的惡魔了,它不會先嘲笑凱特利博士,繼而拋棄他了。
我想著拉斐爾說的馬修·羅斯·索倫森的父母、姐妹、朋友的事情。也許我該給他們寫一封信,解釋一下馬修·羅斯·索倫森現在在我的身體裡,他雖然神志不清但非常安全,而我是個強壯、聰明的人,可以認認真真地照顧好他,就像我照顧其他死者一樣。
這件事我要徵求一下拉斐爾的意見。
一號門廳被陰影籠罩時,拉斐爾回來了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二十八天的第二條記錄
一號門廳被陰影籠罩時,拉斐爾回來了。我們像上次一樣坐在大樓梯上。拉斐爾也有一臺和那個人一樣的閃亮的小儀器。她敲了那東西幾下,一片淡黃的光照亮了我們和雕像的臉。
我跟拉斐爾說,我打算給馬修·羅斯·索倫森的父母、姐妹、朋友寫信,但是她認為這不是個好主意。
「我該怎麼稱呼你呢?」她問。
「稱呼我?」我說。
「你的名字。如果你不是馬修·羅斯·索倫森,那我該叫你什麼?」
「哦,這樣啊。我覺得你可以叫我皮拉……」我頓了一下,「凱特利博士叫我皮拉內西,」我說,「他說這個名字和迷宮有關,但是我覺得他是想嘲笑我。」
「有可能。」拉斐爾表示同意,「他是這樣的人。」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麼找到你的?」
「很想。」我說。
「有個女人,我覺得你可能不記得她了。她的名字叫安加拉德·斯科特。她寫了一本關於勞倫斯·阿恩-塞爾斯的書。六年前,你聯絡過她。你告訴她你想寫一本關於阿恩-塞爾斯的書,你們兩個進行過長時間的交談。然後她再也沒收到過關於你的訊息。今年5月,她聯絡了倫敦的一所大學——你曾經在那個學校工作,她想知道你還有沒有在寫那本書。學校的人告訴她你失蹤了,還說你幾乎就是在和她第一次談話之後不久就失蹤了。斯科特女士立刻警覺起來,因為她知道阿恩-塞爾斯身邊經常有人失蹤。你是第四個失蹤的——算上吉米·裡特的話,你就是第五個。於是她聯絡了我們。這時候我們——我是說警方——才知道,你跟阿恩-塞爾斯有關係。然後我們就找阿恩-塞爾斯身邊那些還沒失蹤的人——班納曼、休斯、凱特利,以及阿恩-塞爾斯本人——顯然是發生了某些事情。塔莉·休斯一直在哭,還說她很後悔。阿恩-塞爾斯得知此事之後非常激動,凱特利則是滿嘴謊話。」她停頓了一下,「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知道一點,」我說,「馬修·羅斯·索倫森寫到過這些人物。我知道他們都跟預言……跟勞倫斯·阿恩-塞爾斯有關。他有沒有告訴你我在這裡?他說他會轉告你。」
「什麼?」
「勞倫斯·阿恩-塞爾斯。」
拉斐爾花了一些時間才想清楚。「你跟他交談過?」她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
「是啊。」
「他到過這裡?」
「是的。」
「什麼時候?」
「兩個月之前吧。」
「他沒有打算要幫你嗎?他沒說要帶你離開這裡嗎?」
「沒有。不過說實話,就算他提這件事,我也不想走。事實上,我到現在也不是很想走。」
一隻蒼白的貓頭鷹從東一號大廳飛過,進入一號門廳。它停在南面牆壁高處的一座雕像上,周身在黑暗中閃耀著白色微光。我曾見過大理石上的貓頭鷹形象。很多雕像上都有它們的形象。但是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活的貓頭鷹。我很確定,它的出現跟拉斐爾到來以及凱特利離開都有關係,它彷彿代表著死亡被生命替代。我覺得一切都在加速發展。
拉斐爾沒有注意到那隻貓頭鷹。她說:「你說得對。阿恩-塞爾斯直接告訴了我們真相。他說你在迷宮裡。但是……嗯,我們以為他只是想擾亂調查。這也對。他確實是想擾亂我們。我的同事們一開始信了他,但後來最終放棄了這條線索。但我有不同的想法。我覺得,既然他願意說,那就讓他說。最終他總算說了些有用的東西。」
她敲了幾下那臺閃亮的小儀器。勞倫斯·阿恩-塞爾斯那傲慢而一板一眼的聲音傳出來:「你以為我說的其他世界那些事都沒有絲毫關聯嗎?不是的。這些才是關鍵。馬修·羅斯·索倫森試圖進入另一個世界。若非如此,他肯定不會‘失蹤’——你們是這麼說的吧。」
拉斐爾的聲音回答:「是這樣的嘗試才使他失蹤的?」
「是的。」勞倫斯·阿恩-塞爾斯說。
「在這個……這個儀式期間,發生了一些事情,是什麼呢?為什麼?儀式是在哪裡發生的?」
「你是說我們在一座懸崖的邊緣舉行儀式,然後他掉下去了?不,不是這個意思。再說,也不一定需要儀式。我本人從來都不需要儀式。」
「他為什麼那樣做呢?」拉斐爾問,「他為什麼要舉行儀式,或者別的什麼事情?他寫的東西表明他一點也不相信你的理論,甚至是完全反對的。」
「哦,‘相信’啊,」阿恩-塞爾斯用一種深沉的諷刺語氣說出這個詞,「為什麼大家都說這是一個信不信的問題?不是的。只要大家願意,那什麼都可以‘相信’。我一點都不在乎別人信不信。」
「誠然。但是如果他根本不信,那為什麼會去嘗試舉行儀式?」
「因為他多少還有點頭腦,他明白我是20世紀最有智慧的人之一——‘之一’可以去掉。他想要理解我。於是他嘗試進入另一個世界。並不是因為他相信別的世界存在,而是因為他覺得嘗試之後就能理解我的想法,能進入我的內心。現在你要做一樣的事情了。」
「我?」拉斐爾非常驚訝。
「是的,基於和羅斯·索倫森同樣的理由,你也會嘗試進入另一個世界。他想理解我的思想。你想了解他。請用我給你描述過的方式調整你的觀念。完成我之前給你講過的行動,然後你就明白了。」
「勞倫斯,我會明白什麼?」
「你就會知道馬修·羅斯·索倫森身上發生了什麼。」
「就這麼簡單嗎?」
「是的,就這麼簡單。」
拉斐爾又敲了敲那臺儀器,聲音消失了。
「我覺得這個建議不錯,」她說,「嘗試理解你失蹤時的想法。阿恩-塞爾斯跟我講了該做什麼,怎樣達到前理性的思想狀態。他說,只要我做到了,就能看到周圍的許多道路,他告訴我該選哪一條。我以為他指的是比喻意義上的道路。當我發現那不是比喻的時候,還是很震驚的。」
「是啊,」我說,「馬修·羅斯·索倫森剛來的時候也很震驚。震驚又害怕。然後他沉睡過去,我出現了。後來我看了日記,被裡面的內容嚇了一跳。我以為自己寫日記的時候發瘋了。但是現在我明白,是馬修·羅斯·索倫森寫了那些日記。他描述了一個不同的世界。」
「是啊。」
「那個世界有很多不同的東西。‘曼徹斯特’‘警察局’之類的詞在這裡是毫無意義的。因為這些東西都不存在。‘河流’‘山巒’之類的詞有意義,但是隻在雕像上出現過。肯定在另一個世界也存在著這些東西。這個世界裡的雕像描述了在另一個世界存在的東西。」
「是的,」拉斐爾說,「在這裡你只能看到河流和山巒的雕像,但是在我們的世界——另一個世界——你可以見到真正的河流和真正的山巒。」
這句話惹惱了我。「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說我在這個世界裡只能看到雕像,」我生氣地說道,「‘只能’這個詞表達了一種次級的狀態。你好像是在說雕像不如那些事物本身。我完全不這麼認為。我要說,雕像比事物本身更出色,雕像是完美的,永恆的,不會腐朽的。」
「抱歉,」拉斐爾說,「我不是要貶低你的世界。」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另一個世界是什麼樣子的?」我問。
拉斐爾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那邊人更多。」最後她這麼說。
「多很多嗎?」我問。
「是的。」
「多達七十個人?」我故意說了個大得離譜的數字。
「是的。」她笑了笑。
「你為什麼笑?」我問。
「你朝我挑起眉毛的樣子。那個懷疑、專橫的樣子,你知道那樣子像誰嗎?」
「不知道。像誰?」
「很像馬修·羅斯·索倫森。像我在照片上見過的他。」
「你怎麼知道那個世界有超過七十個人?」我問,「你親自數過嗎?」
「沒有,但是我很確定。」她說,「有時候那個世界讓人不快。有很多悲傷。」她停了一下。「很多悲傷。」她又說了一遍,「和這裡不同。」她嘆口氣,「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和不和我走,完全由你決定。凱特利把你騙到這裡來。他用謊言和欺騙的手段讓你一直待在這裡。我不想騙你。你不想離開就不離開。」
「如果我留在這裡,你會回來看我嗎?」我問。
「當然會。」她說。
其他人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二十九天的記錄
自從有記憶以來,我一直都想帶人來參觀這座大宅。我曾想象第十六個人跟我同行,我這樣對他說:
現在我們進入北一號大廳。看這些美麗的雕像。你右手邊是手持船模的老人雕像,左手邊是長翅膀的馬和馬駒。
我想象我們一起參觀被淹沒的大廳:
現在我們穿過地板的裂隙往下走,我們沿著坍塌的磚石進入下面的大廳。請踩在我的落腳點上,這樣就能輕易保持平衡。這無數的雕像是大廳的一大特色,給我們提供了安全的座位。看這黑暗平靜的水面。我們可以在這裡採摘睡蓮供奉給死者……
今天我的想象全部成真了。第十六個人和我一起在大廳裡走著,我給她看了很多東西。
一大早,她來到一號門廳。
「可以幫我做一件事嗎?」她問。
「當然了,」我說,「什麼事都可以。」
「帶我看看迷宮。」
「很好。你想看什麼呢?」
「我不知道。」她說,「你想帶我去看的任何東西。最美的東西。」
當然了,我想帶她去把一切都看個遍,但這是不可能的。我首先想到的是被淹沒的大廳,但是我想起拉斐爾不喜歡爬上爬下,於是我決定帶她去看珊瑚廳,那是位於南三十八號大廳西南兩側的一長串大廳。
我們穿過南面的大廳。拉斐爾很放鬆也很開心。(我也很開心。)每走一步,拉斐爾都滿懷喜悅和敬畏地看著周圍。
她說:「這真是個令人驚歎的地方。完美的地方。我找你的時候看過其中一些,但當時我必須在每個廳的門口停下來,寫明返回牛頭怪房間的方向,這花了我很多時間,也很煩人。當然我也不敢走太遠,因為怕走錯了。」
「你沒有走錯,」我向她保證,「你一直保持了正確的方向。」
「這些穿過迷宮的路,你花了多長時間才記住的?」她問。
我想大聲且自豪地說我一直都知道路,這是我的一部分,大宅和我是不可分離的。但是在話說出口之前,我意識到這不是真的。我記得我曾經用粉筆在門口畫記號,就跟拉斐爾一樣;我還記得我很怕迷路。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回答,「我忘了。」
「可以拍照嗎?」她拿起那臺閃亮的儀器,「不行嗎?會不會顯得大不敬?」
「當然可以拍照,」我說,「有時候我也幫那個……幫凱特利博士拍照。」
但我很高興她問了。這說明她對待大宅的態度和我一樣,她認為大宅值得尊敬。(凱特利博士從來都沒學會這點。他彷彿沒那個能力。)
來到南十號大廳後,我繞路去了西南十四號大廳,好讓拉斐爾看到壁龕裡的人。那裡有(我之前說過)十個人和一個猴子的骷髏。
拉斐爾嚴肅地看著他們。她輕輕地把手放在一塊骨頭上——那是一個男性的脛骨。這是表示安撫慰問的姿勢。不要害怕,你很安全。我在這裡。
「我們不知道他們是誰,」她說,「可憐的人。」
「他們就是壁龕裡的人。」我說。
「說不定阿恩-塞爾斯殺死了其中一個。說不定全是他殺的。」
話說出來顯得很沉重。我還沒想清楚自己對此有何感想,她轉身對我非常激動地說:「很抱歉。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很驚訝,甚至有點警惕。沒有任何人像拉斐爾一樣對我如此和善,誰都不像她這樣為我做了這麼多。她道歉讓我覺得很不合理。「不……不……」我低聲說著,抬起手否定她的話。
但是她接著露出冷峻而氣憤的神情。「他永遠不會因為自己的惡行而受到懲罰,不管是對你所做的,還是對他們所做的。我想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他根本不用承擔責任。就算是對大眾解釋,也沒有任何人會相信。」她深深地嘆口氣,「我說這是個完美的世界。但不是。這裡有罪行,就像別處一樣。」
悲傷和無助的情緒湧上心頭。我想說壁龕裡的人不是被阿恩-塞爾斯謀殺的(但也沒有證據支援這個說法,說不定其中至少有一個真的是被他殺死的)。我希望拉斐爾離開壁龕裡的人,這樣我就不必像她想的那樣——被謀殺而死——看待他們了,而依然抱著跟以前一樣的想法——善良、高貴而平靜——看待他們。
我們繼續走,不時停下來欣賞一些特別引人注目的雕像。我們的心情又變得輕鬆了,到達珊瑚廳的時候,面對眼前的奇景,整個人似乎都煥然一新。
雖然現在珊瑚廳是乾的,但是從前這裡顯然長時間位於水下。珊瑚在這裡生長,以一種奇怪而不可預料的方式改變了雕像的模樣。比如說你會看到戴著珊瑚王冠的女人,雙手變成了星星或者花朵。有些雕像長著珊瑚的犄角,或者像是被釘在了珊瑚枝上,還有些像是被珊瑚做的箭射穿了。一頭獅子被關在珊瑚籠子裡,一個人拿著小盒子,珊瑚茂密地覆蓋了他的左半邊身體,他就像是被玫瑰色的火焰吞沒了一樣,另外一半則安然無恙。
下午晚些時候,我們返回一號門廳。在分別之前,拉斐爾說:「我喜歡這裡平靜的氛圍。沒有人!」後半句話彷彿是最重要的事情一樣。
「你不喜歡住在你自己的大廳裡的人嗎?」我疑惑地問。
「我喜歡他們,」然而她的語氣一點也不熱情,「大體上我是喜歡他們的。喜歡一部分人。但是常常無法理解他們。他們也經常理解不了我。」
她走了之後,我思考了她所說的話,無法想象不喜歡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情況。(不過凱特利博士有時候確實很煩人。)我想起拉斐爾擔心壁龕裡的人是被謀殺的,她提出如此簡單的問題就讓整個世界變成了陰沉悲傷的地方。
也許這就是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感覺。也許就算是你非常喜歡、非常仰慕的人,也會讓你看到這個世界上你不願意看到的一面。也許這就是拉斐爾的意思。
奇怪的情緒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三十天的記錄
我曾經在自己的日記裡寫道:
我相信,這個世界(或者說這座大宅,因為這二者從實際用途而言是一回事)希望能有居民來見證它的壯美,領受它的慈悲。
如果我走了,大宅就沒有居民了,我怎麼能忍受它空無一人呢?
但是如果我留在大廳裡,我就會是孤身一人。在某種意義上,我不會比之前更孤獨。拉斐爾說她會來看我,就像之前那個人來看望我一樣。拉斐爾真的是我的朋友——而那個人呢,至少他對我不完全心懷善意。他每次離開我就返回他那個世界,我當時不知道,還以為他是住在大宅的其他廳裡。認定還有人住在大廳裡讓我覺得不那麼孤獨了。現在拉斐爾返回了另一個世界,我知道我是孤獨的。
出於這個原因,我決定跟拉斐爾一起離開。
我將所有的死者送回他們原本的地方。今天我像之前成千上萬次一樣穿過各個大廳。我拜訪了每一個我喜歡的雕像,凝視著他們,心想: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看你們的臉了。別了!別了!
我離開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十個月第一天的記錄
今天早上,我拿出一個小紙板箱,上面寫著「水族箱」幾個字,還畫著一隻章魚。凱特利博士讓我躲開16的時候,我把自己的髮飾裝在這個箱子裡。現在,當我進入新世界的時候,我希望自己看起來漂亮些。我花了兩三個小時把它們重新戴上,那些都是我找到或者製作的漂亮東西:貝殼、珊瑚珠子、珍珠、小石頭和好看的魚骨。
拉斐爾來了之後,似乎對我這身漂亮打扮很是驚訝。
我拿起郵差包,裡面裝著我所有的日記和我最喜歡的鋼筆。我們走到西南角兩處牛頭怪所在的地方。它們之間的陰影有些閃光。影子表明前方是夾在牆壁之間的走廊或者小巷,小巷盡頭有光,還有很多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彩色光點在移動。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無盡的大宅,不禁發抖。拉斐爾拉住我的手。我們一起走進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