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浪

我搞錯了!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二十一天的第四條記錄

我盤腿坐著,日記放在膝蓋上,碎紙片擺在我面前。為了不弄髒這些東西,我轉過頭開始嘔吐。我全身發抖。

我拿了些水喝,還用抹布沾了點水把嘔吐物擦乾。

我錯了。那個人不是我的朋友。他從來就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敵人。

我還在發抖。我手裡拿著水杯,完全沒法拿穩。

我曾經知道那個人是我的敵人。或者說是馬修·羅斯·索倫森知道。但我忘記了馬修·羅斯·索倫森,所以也就忘了那個人。

我忘了,但那個人還記得。我現在知道了,他心知有朝一日我還可能想起來。他把我叫作「皮拉內西」,這樣就不必使用「馬修·羅斯·索倫森」這個名字。他用「巴特西」這個詞試探我,看我能不能想起什麼。我說巴特西是胡編亂造的詞,是我搞錯了。那不是瞎編的詞。是對馬修·羅斯·索倫森有意義的詞。

但是為什麼那個人記得而我卻忘了?

因為他沒有一直待在大宅裡,而是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我突然間明白了很多。真相的重量似乎把我的頭腦壓得搖搖欲墜。我抓著自己的腦袋痛苦呻吟。

我不能停留太久。我深知停留太久會發生什麼:失憶,精神徹底崩潰,諸如此類的情況。我不能待太久,預言家這樣說過,我深知在這裡停留太久會有什麼後果:失憶,精神崩潰,諸如此類的情況。如預言家所說,那個人從來不停留太久。我們兩個見面從來不超過一小時,見面結束他就走,他肯定是回到原來那個世界了。

但我該怎麼保證自己不會再忘記?我想到自己再次忘了這件事,又一次成了那個人的朋友,幫他在大宅各處測量、拍照、收集資料,而他則一直在背地裡嘲笑我!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受不了這種想法!我雙手按住腦袋,彷彿這樣就能不讓記憶逃走。

我要向16學學,從門廳那邊撿一些卵石拼成一條留言。我要堆出一米高的文字!記住!那個人不是你的朋友!他為了自己的利益,把馬修·羅斯·索倫森騙到了這個世界!如有必要,我要在每一個大廳裡都寫上這句話!

……為了自己的利益……對,對!這是關鍵。這就是為什麼他要把馬修·羅斯·索倫森騙來。那個人需要有人——有個奴隸!——住在這個大廳裡,為他收集資訊,因為他不敢深入大宅,他怕失憶。

我內心極其憤怒。

為什麼,為什麼我把洪水的事情告訴他了?如果我在計算出洪水來襲之前知道這一切就好了!那我就能保守秘密。我只需等到星期四,自己爬上高處躲避洪水,看著他死去就好了。對!我現在就只想這麼做!也許還不是太遲!我這就回去找那個人。我要面帶微笑,看起來和平時一樣,但這次我要騙他,就像他騙我一樣。我要說是我搞錯了,沒有洪水。請他星期四留在這裡!留在大廳的正中間!

但是那個人也說過,他星期四根本就不在這裡。他星期四從來都不來這裡。他在那邊的世界裡很安全。不過沒關係!憤怒讓我想出了辦法!星期二那個人會跟我見面——那天是我們的例行會面。我要用漁網網住他,綁住他。漁網是尼龍繩做的,很結實。我要把他綁在西南二號大廳的雕像上。讓他在那裡待兩天。他知道洪水即將到來,肯定會感覺加倍痛苦。也許我會給他一點水喝,也許不會。也許我會跟他說:「很快你就有充足的水了!」然後到星期四,他就會看著潮水穿過大門衝進來,他會大聲尖叫。我就只管放聲大笑。我要笑得非常大聲,一直笑個不停,就像他把馬修·羅斯·索倫森騙來時的笑聲一樣……

我迷失了自我。

我在長時間復仇的幻想中迷失了自我。我不眠不休、廢寢忘食地想著。過了好幾個小時——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想象著那個人被洪水淹死,或者從高處跌落摔死。我想象著自己高聲吼叫著咒罵他,或者我冷冷地沉默著,而他則苦苦哀求我,問我為什麼突然和他對立,我會閉口不說。每次都是我可以救他,但就偏不出手。

這些想象讓我極其暴躁。就算我把某人謀殺了一百次恐怕也不會像現在一樣累。我大腿疼痛,後背疼痛,頭也疼痛。因為又哭又喊,眼睛和嗓子都發酸。

到了晚上,我回到北三號大廳。我倒在床上就睡了。

16才是我的朋友,那個人不是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二十二天的記錄

由於昨天太過憤怒,今天醒來時感覺很累。我去了九號門廳收集海草和貽貝做早餐。我覺得鬱悶空虛,沒力氣再發火。但是雖然覺得空虛,我還是會偶爾忍不住哭一下——那是悲涼的聲音。

我覺得那不是我自己在哭。我覺得那是我內心深處,馬修·羅斯·索倫森以某種無意識的形態出現了。

他很痛苦。他和自己的敵人獨處。他真的受不了。也許那個人嘲笑他。馬修·羅斯·索倫森把描寫自己被囚禁狀態的那些日記撕碎了扔在西八十八號大廳。大宅出於慈悲,讓他沉睡——這樣對他是最好的——他就沉睡在我的身體裡。

但是在二十四號門廳裡看到卵石拼成的他的名字之後,他變得不安起來,明白了那個人曾經做過的事情,這讓情況變得十分棘手。我擔心他完全醒來後,憤怒的心情會再次將我吞沒。

我把手放在胸口。別鬧!我說。不要害怕。你很安全。回去睡覺吧。我會照顧好我們兩個的。

我覺得馬修·羅斯·索倫森似乎又沉睡了。

我回想了一下我讀過的日記——關於朱薩尼、奧文登、達戈斯蒂諾和可憐的詹姆斯·裡特。本來我以為寫他們的時候是我瘋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那些內容不是我寫的,而是他寫的。而且毫無疑問他是在另外那個世界寫的,遵循的也是另一套規則,適應的是另一種環境和條件。就目前所知,馬修·羅斯·索倫森寫這些東西的時候精神完全正常。我和他都沒瘋。

我又想起一件事:其實是那個人想讓我瘋,而不是16想讓我瘋。那個人撒謊說16想逼瘋我。

我做了海草貽貝湯喝了。保持體力很重要。然後我拿上日記,回到被我擦得只剩隻言片語的那條16的留言旁邊。

我現在明白了,這條訊息和凱特利有關。16說到的受害者不是受16所害的人,而是(極有可能)受凱特利所害。他還把其他人騙到這個世界來過嗎?馬修·羅斯·索倫森是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潛在」這個詞表明16認為目前我是唯一一個。

(認)為他知道我侵入了

這裡應該也是在說凱特利。16說凱特利知道她進入大廳了。(因為是我告訴他的。我不禁暗罵自己愚蠢。)

16為什麼要來?

因為她在找馬修·羅斯·索倫森。因為她想要挽救他,不讓那個人奴役他。我現在全明白了。16才是我的朋友,那個人不是。

想到此處,我不禁湧出了眼淚。我竟然在躲避自己唯一的朋友。

我朝著空中喊道:「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回來!我不再躲藏了!」

我有那麼多機會可以找到她。那天晚上,當她跪在西北六號大廳給我留言時,我可以去跟她說話的。我可以在聞到她的香水味後在一號門廳等待的。也許她已經沒有再找我了!也許她看到我擦除她的訊息,得知我在躲避她之後,就開始討厭我了。

不,不會。她在二十四號門廳給我留了那句話:你是馬修·羅斯·索倫森嗎?排列這些卵石需要很長時間。16很耐心,她做事果斷而且富有創意。16還在找我。

也許她現在已經找到了我警告她洪水將至的訊息。也許她已經寫下了回覆。我洗了做湯的碗和盤子,把東西收拾好,然後出發去了西北六號大廳。

我一進去白嘴鴉就哇哇叫。好了,好了,我很高興見到你們,我對它們說。但我今天有事情,不能跟你們聊天。

沒有來自16的新留言。但是有一件很令人擔憂的事情。我警告16洪水將至的訊息消失了。其他所有的訊息都在,唯獨那一條沒有了。我疑惑地看著地板。怎麼回事呢?我知道我忘記了很多事情,難道我還能記得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會不會我其實沒有寫那條訊息?

我穿過西北六號大廳進入二十四號門廳,16曾在那裡留給我一條訊息:你是馬修·羅斯·索倫森嗎?曾經組成那些文字的卵石散落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那條訊息被毀了。

是那個人。是那個人乾的。我非常確定。

我回到西北六號大廳,仔細檢查了一遍地板。我那條警告的訊息在地板上留下了淡淡的粉筆痕跡。這條訊息也是那個人擦掉的。

為什麼?

他把地上的卵石弄亂,以防我查到關於馬修·羅斯·索倫森的訊息,這是很明顯的。但他為什麼擦掉我寫給16的訊息?是希望她意外進入被水淹沒的區域溺死嗎?不,不只是希望這麼簡單;他還這樣策劃著,並且付諸實踐。他想要16淹死,並且確保她一定淹死。

三個月前,那個人第一次跟我說起16,他說他跟16交談過,但是我問他們談了什麼,他就裝糊塗不肯告訴我。因為那是在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那個人不想讓我知道。

那個人可能會在另一個世界聯絡16,說服她,讓她在洪水期間回到大廳。也許他已經那麼做了。16有危險。

我馬上跪下,趕緊把那個人擦除的訊息重新寫了一遍。如果16在今天至星期四之間的某一天來到這裡,她就能看到這條訊息,知道洪水即將襲來。但是……從今天到星期四隻有五天了。也許她沒有在這期間到來?這是很有可能的,現在我知道她是從別處(另一個世界)來的,她來這裡的時間不規律也難以預測。很可能她看不到我的訊息,所以我有些焦急。我一直想著她和她的安危,但是我想不出其他保護她的辦法了。

準備應對洪水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二十六天的記錄

除了藏起來的人以外,所有死者都處在洪水淹沒的區域。星期天我把他們都搬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用毯子把餅乾盒男人所有的骨頭都包起來——裝在盒子裡面的那些都還放在盒子裡。我用海草繩子把毯子綁好,綁成包袱形狀,拿著它穿過二號門廳,爬上樓梯來到上層大廳。然後我把骨頭從毯子裡拿出來,放在抱著小羊的牧羊女雕像的底座上。然後我又回去單獨拿餅乾盒。

然後我又把壁龕裡的人和被摺疊的小孩用同樣的方式帶到樓上——沿著離他們原本住處最近的樓梯——然後仔細放在上層大廳裡。我沒有把魚皮人拿出來,就讓他裹在毯子裡(因為他的碎骨頭太多了,我怕有骨頭碎片丟失)。同樣,被摺疊的小孩被裹在另一張毯子裡,主要是因為我希望她在陌生的地方也能感覺到安全。

我花了三天時間才把他們全部搬走。每個死者的骨頭重約2.5至4.5公斤,樓梯有25米高。但我發現幹沉重的體力勞動還是很有好處的,我不再反覆回想那個人是如何傷害我的,也不再一直擔心16了。

我也沒忘記信天翁的幼鳥(現在幼鳥已經長得很大了!)。我經過一系列計算,發現四十三號門廳會受到洪水的影響,不過幸好只會有很淺的水。信天翁把我當作朋友,但是我覺得它們肯定不願意我把幼鳥帶去樓上——萬一我們之間發生衝突,肯定是它們贏。

昨天是星期二,是平時我和那個人見面的時間。但我沒去。他是不是有所懷疑呢?我不禁有些擔心。還是說他覺得我只是在忙著準備應對洪水?

玫瑰叢中的天使雕像大約離地5米高(我的日記索引就放在這座雕像後面),這個高度應該不會被洪水淹沒。但由於我的日記和索引基本上和我的生命一樣寶貴,我還是把它們都裝進我的棕色皮革郵差包裡,用一個很大的塑膠袋裹好,也拿到上層大廳,放在餅乾盒男人旁邊。我把所有的捕魚用具收好,睡袋、罐子、鍋、碗、勺子和其他所有家當都放到高處,免得被洪水沖走。最後一項工作是把塑膠碗收起來(就是我用來收集雨水的那些碗)。

我剛把最後幾個碗從西南十四號大廳裡收回來,拿著它們返回北三號大廳。路上我經過西一號大廳,那個大廳裡有長角的巨人雕像,那些巨大的雕像出現在我面前,他們動作有力,面部扭曲,分列在東邊大門兩側的牆上。

我發現靠近大廳東北角的地方有一些東西,於是走過去看。那是一個用灰色面料做成的包,包旁邊還有兩個黑色帆布做成的東西。那個包約有80釐米長、50釐米寬、40釐米深。把手是帆布做成的,也是灰色。我把它撿起來。這包很重。我又放下。包上綁著兩根帆布條,用金屬扣固定著。我解開金屬扣,開啟包,拿出裡面的東西。包裡的內容如下:

·1把槍

·1個用緻密厚重的塑膠做成的東西,疊成一摞;這是包裡最大的一個東西,佔據了絕大部分空間,呈藍、黑、灰三色

·1個小圓筒,有一個密閉的蓋子;筒裡裝著另外幾樣小東西,用途不明

·1個較大的圓筒,看起來彷彿被切掉了一塊形成一個尖角,裡面伸出黃色的軟管

·2根黑色棍子,可以伸長到2米左右的長度

·4個形似船槳的黑色東西

我花一兩分鐘時間研究了一下這些東西,那幾個形似船槳的東西可以連線在黑色的棍子上。我展開那個大東西,它成了一個平整的長條形,兩端是尖的。這是一艘船。那個像是被切割的圓筒的東西是一個風箱,或者說是個泵。可以把空氣打進那個長條形的東西里,然後它就能鼓起來,形成一艘4米長、1米寬的船。

我檢查了包旁邊那兩個黑色帆布做的東西,上面連著很多布條。我覺得它們肯定是船上的東西,只是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為什麼在洪水來臨前夕,大宅裡會突然出現一艘船呢?是大宅送來保護我的嗎?我想了一下這件事。過去也發生過洪水,但是沒有出現過船;再說,我覺得大宅也許會送給我一艘船,但是它不可能送給我一把槍。槍已經說明了袋子的主人是誰——那個人。

我疊好那艘船,把東西整整齊齊地收回袋子裡。唯獨那把槍我沒有放回去。我拿起來握在手裡,想了好一會兒。我可以帶著槍走下大樓梯,穿過一號門廳去下層大廳。我可以把它扔進海里。

我把槍也放回了袋子裡,扣好釦子。我回到了北三號大廳。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二十七天的記錄

今天是洪水來襲的日子。我在跟平時一樣的時間醒來。我神經緊繃,胃都縮成一團了。

天氣很冷,皮膚接觸到空氣,我能感覺到門廳處已經下雨了。

我沒胃口,但我還是加熱了一點湯,強迫自己喝掉。一定要保證身體有充足的營養。我洗乾淨鍋子和碗,再把最後幾樣家當藏在最高的雕像後面。接著我戴上手錶。

現在差一刻鐘8點。

我最重要的工作是找到16並確保她安全。但是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找到她。我確定那個人給她設了陷阱。有可能他跟16約好在某個大廳裡見面,告訴她在哪裡可以找到馬修·羅斯·索倫森。這意味著找到16最好的辦法是找到那個人,但是我不想靠近那個人,我想盡量躲開他。我記得預言家說過的話:

16離得越近,凱特利就會變得越危險。

我希望我能趕在那個人之前找到16。

我去了一號門廳。我站在灰色的雨中等著,希望她會出現。在9點到10點之間,我把附近的大廳都找了一遍。什麼都沒找到。10點的時候我回到一號門廳。

10點半,我按照16的路線在一號門廳和西北六號大廳之間來回走動。我來回走了六次,但是沒能找到她。我變得非常焦慮。

我回到一號門廳。此時是11點半。第一波潮水已經湧入北邊和西邊的兩個大廳,最東邊的樓梯已經被水淹沒了。細碎的浪花沖洗著周圍大廳的地板。

沒辦法了,我必須尋找那個人。我剛才做出這個決定,他就忽然出現在我面前。(為什麼16不能這樣呢?)他輕快地穿過一號門廳,從東走到西。他低著頭冒雨走動。他的衣服和平時大相徑庭:牛仔褲、套頭衫、運動鞋,套頭衫外面還套著一副揹帶。那是救生衣,我心想。(其實是我內心的馬修·羅斯·索倫森這樣想。)

他沒看見我。他直接走進西一號大廳。我悄悄地跟著他,並且躲在門邊的壁龕裡。

那個人迅速走到裝著充氣船的包旁,開啟那個包。我等著,隨時注意16出現沒有。那個人注意著別的地方,也許還有充足的時間在16走進大廳的時候攔住她。

在那個人身後一段距離的地方,也就是大廳的最西邊,我能看到地板上有光亮,水已經漫過了西北邊的門。我看了看我的表。又一陣潮水衝進此處往南邊和西邊的五個大廳,並淹沒了二十二號門廳的樓梯。

那個人將船鋪開。他把小氣泵接在船上用腳打氣。船迅速鼓了起來。

水已經淹沒了西南二號大廳和三號大廳,我能聽見波浪拍打牆壁時發出的沉悶的聲音。

然後我忽然想起來了。16很聰明。至少她跟我一樣聰明,甚至比我更聰明。雖然她不知道有洪水,但是至少她不會信任那個人。她會等待、觀察,就像我一樣,她希望馬修·羅斯·索倫森出現。忽然我想到一個畫面:我和16都躲在西一號大廳,等待對方出現。我不能再繼續躲下去了。我從壁龕裡走下來,朝那個人走去。

他抬起頭,看到我靠近不禁有些生氣。他還在繼續給船打氣。在距離他2米遠處就是那個灰色的包,現在包已經空了,那把銀色的槍就躺在包的旁邊,躺在地上。

「你到底去哪兒了?」他的語氣有些不快甚至生氣,「星期二的時候你怎麼不在?我到處找你。我不記得你說到底有十個房子被淹還是有一百個房子被淹。」他打氣的速度慢了下來,船基本上已經灌滿了空氣,他踩下去就能感覺到更多阻力。「我不得不改變計劃。這很麻煩,但還是得改。拉斐爾來了,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們都必須完成。皮拉內西,你不反對吧?我跟你說,我受夠了其他人反對了。」

「11月中旬我去拜訪了他。」我說,「下午4點已經是一片灰藍的暮色了。」

他打完了氣。船已經變得非常飽滿,是緊繃滾圓的樣子。「我們得把座位安上,」他說,「就是那邊那些黑色的東西。把它們遞給我好嗎?」他指著那兩個我之前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東西。「洪水來襲的時候,我們就坐上這艘小艇。如果拉斐爾想坐上來,或者想吊在船上,你就用槳打她的頭和手。」

「下午風雨很大,」我說,「車燈在雨中看起來好像馬賽克;地面遍佈潮溼的黑色落葉,好像一幅拼貼圖畫。」

他擰緊了閥門,免得漏氣。「啊?」他不耐煩地問,「你在說些什麼啊?你能不能趕緊把座位遞給我?我們必須快點。她隨時可能出現。」

「我到達他的住處時,聽見一陣音樂聲。」我繼續說,「是安魂曲。於是我一邊聽著白遼士,一邊等著他來開門。」

「白遼士?」他停下手中的工作站起來,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著我。他皺起眉頭。「我不明……白遼士?」

我說:「門開了。‘凱特利博士?’我問道。」

聽到自己的名字,他皺起眉頭,瞪大了眼睛。「你在說些什麼啊?」這一次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沙啞。

「巴特西,」我說,「你曾經問我記不記得巴特西。現在我記得了。」

轟!……轟!……二十二號門廳的潮水更加洶湧了,它以更大的力量撞擊著西南二號大廳和三號大廳的牆壁。

「你看到了她的留言。」他說。

「對。」我說。

淺水漫過地板,打溼了我的腳。很快更多的水湧上來。

他突然用一種古怪的聲音笑起來,是那種故作放鬆的歇斯底里的聲音。「不,不,」他說,「我才不會輕易被你騙了。這不是你的話,這是別人說的話。你不記得了。這些都是拉斐爾告訴你的。真的,馬修,你以為我是傻子嗎?」

他突然往右一蹲,撲向地上那把槍。但是我剛才就仔細考慮過應該站在哪裡,我離槍的位置更近。我狠狠一腳把槍踢開。它滑過大理石地面,停在距離北面牆壁15米的位置。更多的水湧上來,水更深了,已經沒過了我們的雙腳。水波湧向那把槍,彷彿在和我們玩誰先搶到槍的遊戲。

「什麼……?你想幹什麼?」那個人問道。

「16在哪裡?」我問。

他張嘴想說話,但此時一個聲音突然大喊:「凱特利!」是個女人的聲音。16來了!

從聲音判斷,她肯定是躲在南邊的門。那個人不習慣大廳裡有迴音反覆迴盪,他迷惑地看著周圍。

「凱特利,」她再次大喊,「我來找馬修·羅斯·索倫森。」

他抓住我的右臂。「他在這裡!」他高聲回答,「我找到他了!你過來領人。」

潮水的轟鳴更加響亮了。整個大廳都因潮水的力量而顫抖。水從南邊的門裡湧進來。

「小心!」我喊道,「他有槍,他想傷害你!」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通往南一號大廳的門口走出來。她穿著牛仔褲和綠色套頭衫,黑髮紮成馬尾辮。

那個人的右手放開了我(但是左手依然抓著我)。然後他右手握拳,掄起胳膊,身體後仰,想狠狠揍我,但我拼命掙扎,讓他失去了平衡。他摔倒在地。我掙脫出來,跑向16。

我邊跑邊喊:「洪水來了!我們要往高處爬!」

我不知道她聽清沒有,但是她聽清了我急切的語氣。我抓住她的手,一起往東邊的牆跑去。

長角的巨人雕像出現在我們面前,他們分列在東面的門口,但是我們爬不上去,他們的身體是從離地2米高的牆上冒出來的,下面也沒有可以抓手或者落腳的地方。巨人左邊是懷抱兒子的父親雕像,那位父親正摘去兒子腳邊的荊棘。我爬到這座雕像的壁龕裡,來到底座上。我又抓著旁邊的柱子爬上父親的膝蓋,利用他的手臂、肩膀、頭當作落腳點爬到了環繞著壁龕的三角牆上。16努力跟上我,但是她比我矮,而且可能不擅長攀爬。她爬到了雕像膝蓋上,但是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了。我迅速爬下去,把她拉上來;在我的幫助下,她也爬上了三角牆。

現在是中午了。至少有兩波潮水湧入十號門廳和二十四號門廳,這片區域全是洶湧的洪水。

三角牆上方半米左右的位置是一個與大廳等長的深簷,或者叫作架子。我們順著三角牆的斜坡爬到了那個屋簷上。現在我們離地7米高。16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她顯然不喜歡爬高),但是她表情堅定,激動不已。

空氣中傳來尖銳的噼啪聲——大約有四聲——接連而來。恐懼之餘,我想這會不會是大廳因為水的重量和震動要倒塌了。我朝大廳裡看了一下,發現那個人還沒有上船(他上船就安全了);他跑到大廳北邊撿起了槍。他朝我們開槍了。

「快上船!」我對他喊道,「快上船,不然來不及了!」

他再次開槍,擊中了我們上方的雕像。我覺得前額一陣刺痛,不禁喊出來。用手一摸,發現全是血。

那個人涉水朝我們走來——可能是覺得靠近之後更容易擊中目標。

我又朝他喊,說潮水就快來了!——但是洪水巨大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他可能根本沒聽見我說話。

要不是有人朝我們開槍,我們其實可以一直待在屋簷上。(萬一水漲得更高了,我們就可以往更高處爬。)但是就目前情況看來,我們完全暴露在外,沒有庇護。

在我們下方1米左右,長角的巨人的後背和上臂從牆裡伸出來。他的後背和牆之間有一段距離,形成了類似大理石口袋的東西。我跳進去,這個空間約2米寬、1米深,跳進去剛好。我抬頭看著16。她眼中流露出明瞭的神情。她跳下來,我伸手接住了她。

巨人的身體為我們擋住了那個人的子彈。我扶著巨人的後背,從他的肩膀上往外看。

那個人轉身離開我們往船邊跑去,但是為時已晚。水已經漫過他的膝蓋,接連不斷的海浪阻攔著他。他努力掙扎,但是動作變得越來越沉重,船卻像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自由。船在水面舞蹈,從大廳這邊漂到大廳那邊;這一刻它在北面的牆邊,下一刻就朝西邊的牆漂去。那個人不斷改變方向追逐船隻,但是每當他費力地走幾步,船就漂到別處去了。

突然間,那艘船彷彿想起了自己是要來幹什麼的,它似乎決心救下那個人。它轉頭朝他漂去。他伸長手臂俯身抓住小船。他離船就只有不到半米。我覺得他已經碰到船舷了,但是船突然一轉,朝著大廳西邊漂走了。

「往上爬!往上爬!」我喊道。現在已經來不及上船了,但是我覺得他只要往上爬就還能保住一命。但是洪水湧入大廳的聲音蓋過了我的聲音,他聽不見我說話。他依然在絕望而徒勞地追逐那艘船。

旁邊的大廳傳來巨響,巨浪衝進來了,巨大的水流撞向北面的牆。轟!我不禁慶幸我們爬到了長角的巨人身後。要是我們依然站在屋簷上,可能就會從牆上掉下來了。但是長角的巨人保護了我們。

和天花板一樣高的海浪從北邊的門衝進來。浪花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彷彿有人突然往大廳裡撒下無數鑽石。

大浪穿過北邊的門。其中一個擊中了那個人,把他推向南邊的牆。他撞到了距離地面約15米高的地方。我覺得他就是這個時候死的。

海浪後退,他消失不見了。

與此同時,充好了氣的小船漂在水面上,偶爾被海浪蓋住一會兒,但很快又再次浮起來。要是他剛才能上船就得救了。

拉斐爾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二十七天的第二條記錄

海浪衝撞著南面的牆,迸發出的白色泡沫充滿整個大廳。水淹沒了雕像底部,水面是風暴的灰色,水底是黑色的。海浪數次沒過我們的頭,但很快就消退了。我們全身溼透,感覺麻木,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但我們還是安然無恙。

時間流逝。

海浪退去,水面平靜下來。水順著樓梯流進下層大廳。下面一層雕像的頭再次露出水面。

16和我一直沒有說話。海浪的咆哮讓我們聽不見對方說話,我們拼命互相幫助保住性命,根本沒時間想別的。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好好看看對方了。

16有著一雙黑色的大眼睛和一張精靈般的臉。她表情嚴肅,年齡似乎比我大一點——也許四十歲吧,我想。她滿頭的黑髮都溼透了。

「你是十……你是拉斐爾。」我說。

「我叫莎拉·拉斐爾。」她說,「你是馬修·羅斯·索倫森。」

你是馬修·羅斯·索倫森。這一次她用的是陳述的語氣,而非提問。這句話說得有些早了。它本該是個問句才對。但是如果她問我,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認識你嗎?」我問。

「誰認識我?」她問。

「馬修·羅斯·索倫森。馬修·羅斯·索倫森認識你嗎?你專門來找他的嗎?」

她一時沒回答,思考了一下我說的話,然後小心地回答:「不是。我們之前從沒見過。」

「那為什麼?」

「我是一個警官。」她說。

「哦。」我說。

我們沉默了。剛才發生的事情讓我們很驚訝。直到現在我們目之所及也是洶湧的海水,海浪聲依然喧囂,我們還想著剛才那個人被浪衝得撞向滿牆雕像的情景。現在我們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拉斐爾注意到了更實際的事情。她檢查了我前額的傷口,說傷口不深。她覺得我沒有被那個人的子彈射中,只是被鋒利的大理石擦傷了而已。

水面繼續回落。等最底層雕像的底座露出來的時候,我開始思考我們該如何從長角的巨人背上下去。我們沒辦法原路返回,因為我們不可能跳到屋簷上面去。拉斐爾多半跳不上去。(其實我大概也跳不上去。)

「我去找點東西幫你下來。」我對她說,「彆著急,我會盡快回來。」

我從巨人的軀幹爬下去,來到地面。水沒過我的大腿。我涉水來到北三號大廳,爬上我放個人物品的雕像。東西全都被水打溼了,但都不嚴重。我拿了漁網、一瓶清水和一些幹海草。(補充水分和營養很重要。)

我回到西一號大廳。水又退了一些,只到我的膝蓋了。我爬上長角的巨人雕像,給了拉斐爾一些水,讓她吃了些幹海草(我覺得她不喜歡吃)。然後我把漁網收成一束,綁在巨人的一條胳膊上。網子垂在距離地面半米高的位置。我給拉斐爾演示瞭如何利用漁網爬下來。

我們涉水來到一號門廳,然後沿著大樓梯上去,離開了水面。我們坐下,衣服都溼透了,貼在身上。我的頭髮是黑色的鬈髮,現在就像烏雲一樣不斷滴水。每次我一動就像是下雨了。

鳥兒發現了我們。許多不同種類的鳥——銀鷗、白嘴鴉、黑鶇、麻雀——都聚集在雕像和樓梯扶手上,用各種不同的聲音跟我說話。

「很快就沒事了,」我對它們說,「別擔心。」

「什麼?」拉斐爾很驚訝地問,「你在說什麼?」

「我在跟鳥說話,」我說,「它們被大洪水嚇壞了。我跟它們說很快就沒事了。」

「哦!」她說,「你……你是不是經常跟鳥說話?」

「是啊,」我說,「別這麼驚訝。你也跟鳥說過話啊。在西北六號大廳,我聽見了。」

她看起來更加驚訝了。「我說了什麼?」她問。

「你讓它們滾開。你在給我留言,那些鳥太吵了,它們飛到你臉上,打攪你寫字,想知道你在幹什麼。」

她想了一下。「就是你擦掉的那條訊息?」她問。

「是的。」

「你為什麼要擦掉?」

「因為那個……因為凱特利博士跟我說,你是我的敵人,還說讀了你寫的東西我會發瘋。於是我擦掉了訊息。不過我還是很想看,所以沒有全部擦掉。我實在有些邏輯混亂。」

「他讓你生活很艱難。」

「是啊,我想是的。」

又一陣沉默。

「我們都溼透了,好冷,」拉斐爾說,「也許我們該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