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16

我從西八十八號大廳撿回了所有紙片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一天的記錄

我一直沒忘記我從西八十八號大廳裡撿到的那些紙片,同時也沒忘記那些被卡在銀鷗的巢穴裡的。

兩天前,我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我帶了食物、毯子、一個可以用來燒水的小燉鍋,還有一些布片。然後我就出發去了西八十八號大廳,到的時候大概正好下午。銀鷗都出去覓食了,大廳裡一隻也沒有,不過雕像上新鮮的排洩物表明它們依然住在這裡。

我立刻著手把那些紙片從鳥巢裡撿出來。紙片到處都是。有些鳥巢裡的海草很乾,一扯就斷,而在另一些鳥巢裡,紙片被鳥糞粘在海草上了。我用舊鳥巢裡的幹海草生了一堆火,用燉鍋燒了些水,然後用布沾上水,把粘在鳥巢裡的紙片浸溼。這是個精細活,熱水太少沒法軟化那些乾燥的鳥糞,熱水太多紙片也會被泡爛。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到第二天晚上,我從三十五個鳥巢裡回收了七十九張碎紙片。我又把各個鳥巢都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漏掉的紙片了,感到心滿意足。

今天早上,我回到自己的大廳。

我花了些時間拼那些紙片。一個小時過去了,我拼出了小半頁——或許稱得上有半頁那麼多了——還拼出了其他一些更小的殘頁。

字跡非常潦草,到處都有劃掉的內容。我看了一下:

……他對我做的事情。我怎麼會這麼傻?我會死在這裡的。誰都不會來救我。我會死在這裡的。寂靜[內容缺失]沒有聲音,只有海浪在拍擊下面的房間。沒有吃的。全靠他給我帶來食物和水——我的處境就像個囚犯,像個奴隸。他把食物放在有牛頭怪雕像的那個房間。我一直幻想著殺死他。在一個被毀壞的房間裡,我找到了一塊瓦片大小的大理石碎片,邊緣呈鋸齒狀。我想用這個把他的頭砍下來。這樣我就會覺得無比滿足……

這是個憤怒陰鬱的人寫的東西。究竟是誰呢?我真希望自己能透過這些紙片去安慰他,讓他知道在每個門廳裡都能捕到大量的魚,貝殼也俯拾皆是,他只需有一點點遠見就永遠不至於捱餓,這座大宅提供了一切,它保護著它的孩子。我很想知道他控訴的是誰,那個把他當成奴隸的人。想到大宅裡的兩個人曾經竟然這樣互相仇視,我不禁覺得難過,這也許是哪兩個死者吧。是藏起來的人折磨了餅乾盒男人嗎?還是餅乾盒男人折磨了藏起來的人?

我非常小心地把紙片反過來檢查背面。背面的字跡更加潦草。

我忘了。我忘了。昨天我甚至想不起來燈的杆子叫什麼。今天早上我以為一座雕像跟我說話了。我甚至還跟它聊了一會兒天(我覺得大概有半個小時吧)。我開始發瘋了。太可怕了,在這個恐怖的地方變瘋真是太可怕了。我決定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殺了他。在我忘了我為什麼恨他之前殺了他。

讀到這裡我嘆了口氣。我拿出三個那個人給我的信封。我把拼好的紙片裝進第一個信封,並在信封外面寫上了紙片裡的兩段內容。我把能拼湊出一些殘缺不全的句子的紙片裝進了第二個信封。我把完全拼不起來的紙片裝進了第三個信封。

一個問題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二天的記錄

此刻有一個關鍵問題困擾著我:要不要向那個人詢問斯坦利·奧文登、西爾維亞·達戈斯蒂諾、可憐的詹姆斯·裡特、毛裡齊奧·朱薩尼的事情。預言家把那個人稱為「凱特利」。在關於毛裡齊奧·朱薩尼失蹤的那篇日記裡,「凱特利」這個名字和達戈斯蒂諾、奧文登以及朱薩尼並列出現。因此我推測那個人認識這幾個人。我想知道更多關於他們的事情,有好幾次話都到嘴邊了,但是在最後關頭卻又沒有說出來。如果他說:你從哪裡聽說這些人的?誰告訴你的?那我該如何作答呢?他還不知道我跟預言家說過話。他也不知道我日記裡的那些內容。

他很多疑。他一心只想著16要來了。兩個月前,他說他要去西一百九十二號大廳舉行儀式,他堅信這樣就能召喚出「偉大而隱秘的知識」,但是現在他似乎忘了這件事。

檸檬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五天的記錄

今天早上,我正從北三號大廳往十六號門廳走。我經過北一號大廳進入一號門廳。剛走了兩步,我突然停下來。

發生了一些事情。是什麼呢?剛剛發生了什麼呢?

我後退幾步,回到門口吸了口氣。又來了!那個味道。檸檬、天竺葵葉子、風信子和水仙的香氣。

站在這裡感覺香味很濃。有人——某個人噴了很好聞的香水——並且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很可能是在這裡看著後面大廳的景色。我回到北一號大廳,但是沒有發現任何蹤跡。我又回到一號門廳,沿著牆壁和若隱若現的牛頭怪雕像往南走。對了,這裡也能聞到香氣。我跟著這個人的蹤跡走到了西一號大廳門口和通往西南一號大廳的走廊門口的交界處。然後蹤跡消失了。

經過這裡的人是誰呢?不是那個人。我知道那個人用的香水,那是胡荽、玫瑰和檀香組成的濃郁氣味。預言家呢?他的香水味我也記得。同樣很獨特——以紫羅蘭香氣為主,還混合了丁香、黑醋栗和玫瑰的氣息。

嗯,這是個我不認識的人。

16來了。16到過這裡了。

我的心臟開始狂跳不已。我四下打量著門廳。這片巨大的空間被牛頭怪深沉的陰影遮蔽了,只有一道金色的光照進來。16沒有從藏身之處走出來把我逼瘋。但是很可能就在不到一小時前,他確實到過這裡。

有一點讓我覺得驚訝,那就是16這樣的人,這樣一個執著於毀滅和瘋狂的人,竟然使用氣味如此怡人的香水,那氣味讓人聯想到陽光和快樂。緊接著我對自己說,這麼想真的太傻了。把這香味當作警告吧,我說。時刻警惕。16不會把他的惡意寫在臉上。他很可能會討人喜歡。他會態度友好,曲意奉承。他就是想這樣毀掉你。

殺掉更多人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七天的記錄

今天早上,我跟那個人說了一號門廳裡的香水味。我驚訝地發現他聽完之後很平靜。

「是啊,我也在想與其放任不管,等著事情發生,」他說,「還不如趕緊解決比較好。再說,這也不是那麼糟糕的事。」

「但我記得你說16對我們是很大的威脅,」我說,「我記得你說他威脅到了你的安全,還會讓我失去理智。」

「沒錯。」

「那為什麼他來了還是好事呢?」

「因為他確實是個巨大的威脅,所以我們只能徹底消滅他。」

「怎麼做?」

作為回答,那個人用兩根手指對著自己的腦袋模仿開槍的動作,同時發出聲音:砰!

我驚呆了。「一個人再怎麼壞,我也不該殺死他啊。」我說,「壞人也應該活下去。如若不然,也應該由大宅帶走他們的生命,而不是我。」

「你這麼說也許是對的,」他說,「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親手殺死一個人。」他認真看著自己的手,伸開手指翻來覆去地看。「不過試一下肯定很有趣。告訴你吧,我會弄一把槍。那就方便多了,我們中總有一個要採取行動。我想起來一種可能性——一個很小的可能性——還有其他人會來到這裡。如果你看到一個老人……」

「……一個老人?」我非常驚訝。

「……對,老人。如果你看到他,就馬上告訴我。他沒有我高。很瘦。臉色蒼白。眼皮有些耷拉,嘴唇發紅,還溼乎乎的。」那個人不自覺地抖了一下,接著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跟你描述他。又不是有一大群老頭子要來。」

「怎麼了?你也要殺死他嗎?」我急切地問。毫無疑問那個人說的是預言家。

「哦,不是。」他說著停了一下,「不過既然你提起來了,確實也得有人動手才行。當他被囚禁的時候居然沒有人去殺了他,我覺得非常驚訝。總之你看到他了就告訴我。」

我儘可能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那個人說的是今後看到預言家就告訴他,而不是問我之前有沒有見過預言家,所以我沒撒謊。這個新情況中比較好的一點就是預言家應該已經返回他自己的大廳了,他很明確地說過他不會再來了。

我發現了16寫下的東西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十三天的記錄

一連五天都陰沉沉的,連綿的雨水落在各個門廳裡。這個世界潮溼陰冷,門廳入口處的石頭地板上滿是小水窪。鳥兒都跑到大廳裡來躲雨,到處都是嘰嘰喳喳的叫聲。

我儘可能給自己多找些事情做。我修好了漁網,還練習音樂。但是在我內心深處,依然想著16來到這裡想把我逼瘋的事情。我不知道這場危機何時會到來,這種感覺非常不愉快。

今天雨停了。世界又明快了起來。

我朝西北六號大廳走去,那裡住著一大群白嘴鴉。它們一看見我,就紛紛從棲身的高處的雕像上飛下來,拍打著翅膀盤旋著,相互呼叫。我撒下碎魚肉餵給它們。有兩隻停在我肩膀上。其中一隻啄我的耳朵,彷彿是在看我好不好吃。我笑起來。站在這些不斷撲打盤旋的黑色翅膀之間,我也沒有過多注意周圍的情況,所以一開始並沒看見右邊有一扇門,那門上有個記號,是用亮黃色的粉筆畫上去的。後來我才看見。我趕走那些鳥,走過去看個究竟。

很久以前我也用粉筆在門和地板上畫這樣的記號,因為我怕迷路。有好幾年我都沒這麼做過了,但是當我看到這個黃色的記號時,我一開始也以為是我自己畫的,經歷了洪水、潮水、風、雨、霧而得以倖存。與此同時,我知道我從來就沒有過黃色的粉筆。我有一些白粉筆、藍粉筆和少量粉色的粉筆。黃粉筆?沒有,我從來就沒有過。

然後我看到門口的地面上也有粉筆痕跡,這一次是白的。

是字!不是那個人寫的。他很少到距離一號門廳這麼遠的地方來。不是他,是其他人寫的。16!我站了一會兒,想看清楚。這情況我之前從未想過:16居然會寫下一些文字來擾亂人的思緒!(我不得不讚嘆他精明。我不確定這會對我產生什麼影響。)

它們真的會讓我發瘋嗎?那個人警告我千萬不要跟16說話,讓我不要聽他的。難道不是因為16的語音中蘊藏著危險嗎?那麼他寫的文字應該是安全的了?(我這才發覺,那個人根本沒說清楚,真煩人。)

我小心翼翼地往下看。地上寫的是:

距離入口的第十三個房間。返回的路線如下:穿過這道門,立刻左轉;穿過你面前那一道門,然後右轉;沿著右邊的牆往前走;經過兩道門,然後……

是路徑。只是路徑而已。

看起來不危險。我站在那兒檢查了一下我自己,看我是不是有什麼要發瘋的跡象,或者自毀的傾向。還好沒有。我繼續看。

這是從西北六號大廳去往一號門廳的路。雖然路線有點繞,但方向很明確,簡潔而精準,那些字也寫得筆直方正,很好看。

照著這個說明,我可以追溯16從一號門廳走過來的路線。每個門都用黃色粉筆仔細做了標記。記號剛好和我的視線水平。(我估計16只比我矮12到15釐米。)每個門框下面他都把路線寫了一遍,這樣要是走錯路或者潮水把記號沖掉了,總還剩下幾個能看見。他想得可真是周全!

我去北二號大廳取了一些藍色粉筆,然後又回到西北六號大廳,也就是最初發現16的字跡的地方。(好像他就只走了這麼遠。)在他的字下面,我又寫下了一段話:

親愛的16:

那個人警告我說你會將我逼瘋。但是為了讓我發瘋,你必須首先找到我。你要怎麼找到我呢?答案是你找不到。我知道大廳裡的每一寸地方,我瞭解每一個壁龕,知道每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16,回你自己的大廳,好好反省一下你為什麼這麼壞吧。

寫完這段話後,我那種被追趕的心情也放鬆了不少。我覺得自己能控制現在的局面了——基本上跟16一樣佔據主動。我唯一的困難就是不知道該如何落款。我不可能寫「你的朋友」——我跟那個人和勞倫斯(也就是那個想看老狐狸教松鼠的雕像的人)寫東西是這樣落款的。我和16不是朋友。我想寫「你的敵人」,但是沒必要這樣挑釁。我還想到了「絕不會被你逼瘋的人」,但是這也未免太長了(而且太過浮誇)。最後,我乾脆寫下:

皮拉內西

那個人是這樣叫我的

(但我覺得這不是我的名字)

我跟那個人說了16寫字的事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十四天的記錄

今天早上,我跟那個人在西南二號大廳見面。他穿著一件中灰色的羊毛西裝和一件完美無瑕的深灰色襯衣。他態度平靜、嚴肅而專注。我跟他說了我在西北六號大廳的地上發現了一些用粉筆寫的字,他只是點了點頭。

「16真的可以以寫字為媒介讓別人發瘋嗎?」我問,「我是不是不應該讀那些字?」

「不管採用哪種形式,16的話語都很危險,」他回答,「最好還是不要讀。但是這也不怪你。你也是意外遇到,沒料到他會寫字。說實話,我也沒想到。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必須加倍小心。」

「我會的,我保證。」我說。

他鼓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也有好訊息,」他說,「算是好訊息吧。我弄來了一把槍。沒有我想象的那麼難。但是——還有一個壞訊息……」他露出悲傷的神情,「我槍法太差,根本沒法射中任何東西。我必須練習才行。雖然不知道該如何練習,但是……總而言之,不要擔心,皮拉內西。這場噩夢總會結束的。」

「啊,別這樣!」我對他說,「不要殺死16!」

他笑著說:「還有別的辦法嗎?我們就只能等著被逼瘋嗎?這樣可不行。」

我說:「但是如果16發現自己的計劃無法實施,他就會知道我們躲開了他,也許他就會返回他自己的大廳了。」

那個人搖了搖頭,說:「不可能的,皮拉內西。我瞭解這個人。16很殘忍。16會不斷地來的。」

黑暗中的光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十七天的記錄

三天過去了。我一直留意著16有沒有在我們的大廳留下什麼痕跡,似乎沒有。第三天夜裡,我突然醒了。是什麼東西把我吵醒的,但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我坐起來,環顧四周。星光從窗戶裡照進來。北三號大廳裡的上千座雕像被微弱的星光照著,他們仰頭望著大廳,彷彿守護著它。一切如常,但是我總覺得好像發生什麼事情了。

天氣很冷。我穿上鞋和羊毛衫,去了西北二號大廳。那裡空蕩蕩的,一片寂靜,一切都很平和。

我穿過右邊的門,進入另一個大廳。在這裡我聽見了微弱的聲響。那聲音毫無規律地反覆出現。我繼續走著,聲音變大了,彷彿遠處有動物在嚎叫。

大廳另一端的門裡閃現出一片微弱的光亮。我看著那光線閃爍不已,逐漸變亮,然後成為一道光束,穿透黑暗,照亮了對面牆上的雕像!然後突然之間,光線熄滅了。

我走到門邊,往裡頭看。

那個大廳裡有人——有人舉著火把,從這面牆走到那面牆,從一個角落走到另一個角落,似乎是在黑暗中找東西或者找人。(怪不得那光線時強時弱。)有人在喊:「拉斐爾!拉斐爾!我知道你在這兒!」

是那個人。

「拉斐爾!」他再次喊道。

一片寂靜。

「你永遠都不該到這裡來!」他喊道。

一片寂靜。

「這個地方我瞭如指掌!你逃不掉的!我最終會找到你的!」

一片寂靜。

我悄悄進入大廳,盡最大可能不弄出任何動靜。但那個人肯定還是藉著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他忽然轉過身,用火炬照著我進來的那個門,不過他動作太大了,火炬從手中掉了出去,在地板上滾了幾圈,熄滅了。

「該死!」那個人說。

大廳裡再次陷入黑暗。潮水在下面的大廳裡湧動。那個人四處摸索,一邊找他的火炬,一邊自言自語。

眼睛被火炬的光照著的時候,我什麼都看不清,此時只有星光,便開始慢慢適應了。一開始大廳裡一片寂靜,沒看見任何東西,但隨後有什麼東西從南面的牆那裡一閃而過,又從東邊閃到西邊。那只是一個極淡的灰影,映在微微反光的雕像上,我甚至覺得可能是我自己看錯了。但我沒有看錯。影子從門裡經過,去了西北五號大廳。

16!

那個人找到了火炬。他又把火炬點亮。然後他從北邊的門離開了大廳。

我等著他離開,然後悄無聲息地快步追趕16去了。我躲在通往西北五號大廳的門口。

16就站在那個大廳裡。和那個人一樣,他手裡也有光源;但是和那個人不一樣的是,他沒有漫無目的地轉來轉去。他照著大廳的牆壁。那銀白色的強光照著優美的雕像,給他們一一投下古怪的新影子,牆壁似乎也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黑羽毛。16慢慢移動著火炬,羽毛般的黑影延長、縮短、不斷旋轉。但是我卻看不到16本人。他只是亮光後面的一個黑影。

16盯著雕像看了好幾分鐘。接著他把火炬從牆邊移開,去了通往西北六號大廳的門。他檢查了門窗側柱,確定之前用粉筆畫的記號還在,便穿過了那道門。我跟著他走過去,並藏在門口的位置。

在西北六號大廳裡,16用火炬照著我寫給他的那段話。他一動不動地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我跟他說讓他好好反省一下他為什麼這麼壞。他是在想嗎?他忽然跪下來,開始飛快地寫字。

此前還從來沒有人給我寫過東西。

16寫了很久,不知為何我居然覺得有點開心。但是隨後我又想:你為什麼開心呢?他寫的東西是長是短有什麼關係呢?你也知道你不能去看。如果你看了,你就會發瘋。我內心有一部分(很愚蠢的一部分)覺得即使會瘋掉,那些文字也值得一讀。

16前方的黑暗凝聚成兩個黑色的形狀,並在半空中撲打。16驚呼一聲,嚇得跳起來。

其實只是兩隻白嘴鴉被這不同尋常的動靜驚醒了,於是飛過來看看情況。

「滾開!」16喊道,「滾開!一邊去!我忙著呢!」

16的聲音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我像來的時候一樣安靜地離開了。我回到北三號大廳,躺在自己的床上。但是我心裡卻一直在想事情,根本睡不著。

我擦掉了一條來自16的訊息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十七天的第二條記錄

太陽一升起來,我就拿出索引和日記。我開啟索引的l字頭,但是這裡沒有「拉斐爾」的條目。

我飛快地吃了些東西,感謝了大宅的慷慨恩賜。我有一個問題想問那個人,但是今天並不是我和那個人見面的日子,所以提問的事情還要再等等。

我出發去往西北六號大廳。白嘴鴉吵吵鬧鬧地迎接我,但是今天我沒時間跟它們聊天。16的訊息覆蓋了地板上大約60釐米×80釐米那麼大的範圍。

我心臟跳得飛快,低頭看了一下。

我看到了:

我名叫……

我繼續看:

……勞倫斯·阿恩-塞爾斯……

我接著看:

……有牛頭怪雕像的房間……

我該做什麼呢?我知道,只要這個訊息存在,我就會忍不住想看。唯一的辦法就是擦掉它。

我跑回北三號大廳,拿了一件舊襯衣和一些粉筆。雖說是「襯衣」,但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不配叫這個名字了。我把它撕成兩半,然後跑回西北六號大廳。其中一半我用來矇住眼睛,另一半我拿在手裡,跪下來開始擦地板,想把16寫的字都擦掉。

幾分鐘後,我取下矇眼睛的布條。部分留言還東一塊西一塊地殘留著。

這些文字毫無意義——至少乍一看上去如此——我相信它們不會影響到我。(目前為止我覺得還好。)我跪下來寫了個回信。親愛的16:

只要你還在我們的大廳裡,那個人就會想辦法殺掉你。他有槍!

你的留言我看都沒看就直接擦掉了。你的文字不會影響到我。你不會讓我發瘋。你的計劃失敗了。

拜託!回到你來的那片遙遠大廳去吧!

皮拉內西

我質問那個人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十八天的記錄

今天10點,我去了西南二號大廳和那個人見面。

他站在空底座旁邊,穿著深棕色的羊毛西裝和深橄欖色的襯衣。他那雙栗色的鞋子閃閃發亮。

「我想問你一件事。」我說道。

「問吧。」

「你為什麼對我撒謊?」

那個人露出冷漠的表情。「我對你一直很誠實。」他說。

「沒有,」我說,「你並不誠實。你為什麼不告訴我16是個女人?」

那個人似乎先是想傲慢地拒絕,然後又變得不耐煩,接著又猶豫地承認了,這一連串表情變化只用了半秒鐘。「好吧,」他承認道,「你說得對。但我也沒有說她不是女人。」

對於這樣的狡辯我翻了個白眼。「這幾個月以來我一直把16叫作‘那個男人’,你沒有糾正過我——一次都沒有。為什麼?」

那個人嘆了口氣。「好吧。我之所以沒有說,是因為我瞭解你,皮拉內西,你很浪漫。你說過要當個科學家,要當理性的追隨者——大部分時候你都做到了。但是同時你也很浪漫。我知道很難讓你相信16會造成威脅,而且你知道她是女人之後就更不會相信了。你會對她充滿興趣。我覺得你可能會愛上她,你肯定會去跟她交談。你肯定覺得我說得不對,但我真的是想保護你。最重要的就是你不能信任16,因為從根本上來說,她完全不值得信任。你明白嗎?」

我們沉默了一陣。

「好吧,」我說,「感謝你為我著想。我覺得我不會像你說的那樣,看到一個女人就輕易動搖。今後不要再有事瞞著我了。」

「好。」那個人說。他皺了皺眉頭。「但你是怎麼知道的呢?」因為警惕,他語調變得尖銳起來,「你沒有跟她說話吧?」

「沒有。我在西北六號大廳看見她了,還聽見了她的聲音。她沒看見我。」

「你聽見她的聲音了?」那個人越發警惕了,「她在跟誰說話?」

「跟白嘴鴉說話。」

「哦,」他停頓片刻,「真奇怪。」

我決定在索引裡查詢勞倫斯·阿恩-塞爾斯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十九天的記錄

有一件事那個人說得沒錯。我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麼理智。每次我看見那個人出於自戀、自大或驕傲做出什麼舉動,我就會暗暗發笑。我相信我的一切行為都出於純粹的理性。但那是自欺欺人。一個理性的人絕不會在東北一號大廳跟預言家說話。一個理性的人會把16寫在西北六號大廳裡的每一個字都徹徹底底擦除乾淨。

16是個女人的事實並沒有讓我覺得太激動太著迷——至少沒有十分激動和著迷;她確實是另一個人類的事實倒讓我更加在意。我想知道關於她的一切——在不發瘋的情況下,我想盡可能瞭解她。(這是比較困難的。)

我沒跟那個人說16寫的那段話。我沒說我擦了一遍之後還有少許斷斷續續的句子留下來。

……是瓦倫丁·凱特(利)……這是說那個人。預言家說那個人的名字是瓦爾·凱特利。16寫出他的名字也不奇怪,因為根據那個人的說法,16一直在追殺他。

……(當)然培養(了其)他潛在受害者而我……是16在吹噓她殺掉過別的人嗎?還是說她打算殺死其他人?不清楚。

……(神)秘學家勞倫斯·阿恩-塞(爾斯的一個)弟子……一切事情都回到勞倫斯·阿恩-塞爾斯這個人身上,我認為他跟預言家是同一個人。

……(幾)乎在這裡待了六年,你有沒(有)……這一句意義不明。

……出去的(路)線在……這一句也很奇怪。16似乎想告訴我某個出口。但是我瞭解所有的大廳,知道每一個入口和出口。她才不知道路。

我用那個人稱呼16的名字在索引裡查詢了一番,沒有找到。於是我又去查勞倫斯·阿恩-塞爾斯。

勞倫斯·阿恩-塞爾斯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十九天的第二條記錄

我又一次拿著日記和索引來到北五號大廳,在猩猩雕像對面坐下。希望他的力量和決心能給我勇氣!我開啟索引,翻到a字頭。

有二十九條關於勞倫斯·阿恩-塞爾斯的記錄。有些只有一兩句話,有些寫了好幾頁。我瀏覽了其中一半,但還是不太明白。其中的內容太雜亂:有出版物列表、小傳、引文、對阿恩-塞爾斯在監獄裡遇到的人的描述。其中一條的標題是《勞倫斯·阿恩-塞爾斯:為他寫書的利與弊》,而寫書這個點子很對我胃口,我便饒有興趣地讀了起來。

可能付諸實現的計劃:寫一本關於阿恩-塞爾斯的書,研究違禁思想家們的理念——這些人的思想遠超過科學所能接受的範圍(甚至被視為異想天開)。一群異端分子。

不知道是否值得在這件事上花時間。須權衡利弊。

·安加拉德·斯科特在她的作品《長勺:勞倫斯·阿恩-塞爾斯和他的圈子》中已經寫得比較清楚了。(弊大於利)

·斯科特寫的是傳記,不是評析。她必須承認這一點。(利大於弊?中立?)

·斯科特本人很親切,態度積極,願意幫忙。她樂於看到其他相關書籍問世。她給了我很多背景資料,還表示可以提供更多。見安加拉德·斯科特的電話記錄,第153頁。(利大於弊)

·阿恩-塞爾斯是個很吸引人的主題?有醜聞、審判、入獄判決等。(利大於弊)

·阿恩-塞爾斯是個典型的違禁思想家——從各個方面來說都離經叛道——無論道德,還是理性,還是兩性,還是犯罪。(利大於弊)

·他在他的追隨者中有很大的影響力,那些人都相信自己看到了另外的世界。(利大於弊)

·阿恩-塞爾斯拒絕和學者、作者、記者溝通。(弊大於利)

·他身邊的同伴——也就是他自稱可以在這個世界和其他世界之間往來的時候就認識他的那些人——數量很少。其中還有一些人失蹤,絕大部分都不接受採訪。(弊大於利)

·塔莉·休斯是阿恩-塞爾斯學生中唯一一個願意和安加拉德·斯科特交談的人。根據斯科特的說法,塔莉情緒不穩定,很可能伴有幻覺。詹姆斯·裡特於2010年接受過記者(萊桑德·維克斯)採訪。也許可以去和他們談談?根據維克斯的說法,裡特在曼徹斯特市政廳當看門人。如果維克斯本人在寫相關書籍的話,這一點也許值得追查?(無所謂利弊——中立)

·和阿恩-塞爾斯有聯絡的人都神秘消失了:毛裡齊奧·朱薩尼、斯坦利·奧文登、西爾維亞·達戈斯蒂諾。(這是很能吸引讀者的地方,絕對是個利好;除非我自己也失蹤了,那就肯定是弊了)

·花很長時間去描寫令人極度不快的人會帶來沉重的心理負擔。眾所周知,阿恩-塞爾斯是個惡人,他睚眥必報,善於操縱人心,滿懷惡意,狂妄自大,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弊大於利)

不知道結果如何。弊略大於利?

這段基本沒有關於勞倫斯·阿恩-塞爾斯本人的資訊。但最後一條記錄的內容是最豐富的。它是這麼寫的:

「撕裂與矇蔽:另類思想交流會」演講稿

葛拉斯頓堡,2013年5月24-27日

勞倫斯·阿恩-塞爾斯最初的觀點是,古人與世界的聯絡是截然不同的,他們把世界當作是某種可以互動的東西。他們觀察世界時,世界也在觀察他們。比如說他們在河裡划船的時候,河流也知道他們在划船,並且願意馱著他們前進。他們仰望星空的時候,星座不單單是一些能讓他們釐清自己所見星空的固定圖形,而是傳達無窮無盡資訊和意義的工具。世界曾在不斷地和古人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