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基本上還在傳統的哲學歷史範圍內,但是阿恩-塞爾斯卻由此發展出他的觀點,他堅持認為,古人與世界的對話不單是他們想象出來的東西,而是在世界之中真實發生的現象。古人感知世界的方式是世界真實的運轉方式。因此他們擁有了強大的影響力和力量。現實不只是能夠參與和世界的對話——這對話是清晰且易於理解的——而且很有說服力。大自然很願意順從人類的需求,願意把自己的屬性借給他們。海洋可以分開,人類可以變成鳥兒飛走,或者變成狐狸藏在黑暗的樹林裡,城堡可以是用雲做成的。
最終古人不再傾聽時間,不再和世界對話。這種事情發生後,世界不只是沉默,它變化了。世界不斷和人類溝通的那部分——你可以稱之為能量、能力、靈力、天使或惡魔——沒有了立足之地,也沒有了存在的必要,於是他們離開了。在阿恩-塞爾斯看來,這是真正的祛魅。
在他第一本以此為主題的專著(《麻鷸的哭泣》,艾倫-昂溫出版社,1969)中,阿恩-塞爾斯說古人的這種能力已經永遠消失了,但是在他寫第二本書(《風帶走的東西》,艾倫-昂溫出版社,1976)的時候,他就不那麼確定了。他嘗試了魔法儀式,認為還能重新獲得這種能力,只要你和曾經具有這種能力的人發生實際聯絡就可以。最好的聯絡形式是實體的殘留物——此人的身體或身體的一部分。
1976年,曼徹斯特博物館收藏了四具泥沼乾屍,這些乾屍可追溯到西元前10年至西元200年,屍體以發現地——位於柴郡的泥炭沼澤梅爾湖命名。它們分別是:
·梅爾湖1號(一具無頭屍體)
·梅爾湖2號(一具完整的屍體)
·梅爾湖3號(只有頭,但這個頭不屬於梅爾湖1號)
·梅爾湖4號(一具完整的屍體)
阿恩-塞爾斯對梅爾湖3號,也就是那個頭非常感興趣。他說他占卜了一下,那個頭屬於某個國王或先知。先知所知道的知識正是阿恩-塞爾斯未來研究所需要的。這個先知的知識加上他本人的學說,將會為人類帶來里程碑式的轉折點。1976年5月,阿恩-塞爾斯給博物館館長寫信,要求借用那個乾屍的頭來完成他自己設計的魔法儀式,將先知的知識轉移到他身上,這樣就能引領人類進入新紀元。館長拒絕了,阿恩-塞爾斯得知此事後萬分驚訝。同年6月,阿恩-塞爾斯鼓動了大約五十個學生,聚集在博物館外,抗議博物館方狹隘過時的想法。學生們舉著寫有「解放頭腦」的標語牌。十天後,他們再次抗議,這次抗議期間,一扇窗戶被打破,學生還和警察發生了衝突。然後阿恩-塞爾斯似乎就失去了對泥沼乾屍的興趣。
同年12月,博物館在聖誕節期間關閉。等新年後重新開放時,一位員工發現有人闖入了博物館。證據顯示,闖入者在博物館裡露營了幾日,因為有食物殘渣、餅乾包裝袋以及其他散落的垃圾。還有一股大麻的味道。「解放頭腦」的標語被塗在牆上,地上還粘著燒到底的蠟燭。那些蠟燭形成一個圓。館內展品都完好,只是展示梅爾湖3號的櫃子被打破了,那個乾屍的頭被動過,上面粘著一些蠟和槲寄生碎片。
警方和博物館方面當然會懷疑阿恩-塞爾斯。但阿恩-塞爾斯有不在場證明:他跟一群有錢的新異教教徒在埃克斯穆爾高地的農舍過的仲冬節。那幾個新異教教徒(別人稱他們為溪民)證實了這一點。那幾個溪民認為阿恩-塞爾斯有著非凡的天賦,是異教的聖人。警方覺得他們的證詞不可信,卻又無法推翻。
最終沒有人為闖入博物館事件負責,但是阿恩-塞爾斯在他的下一本書(《隱現之門》,艾倫-昂溫出版社,1979)裡寫到一個名叫阿德多瑪魯斯的羅馬-不列顛先知,此人能在各個世界之間穿行。
2001年,勞倫斯·阿恩-塞爾斯在監獄服刑期間,一個名叫託尼·邁爾斯的人走進倫敦一家警察局說要自首。他說他在曼徹斯特大學讀書期間,曾於1976年的聖誕節闖入博物館。他打破了一扇窗戶,翻窗進入博物館,然後開門放同夥進來。他目睹阿恩-塞爾斯和另外兩個人舉行了儀式。他記得那兩個人是瓦倫丁·凱特利和羅賓·班納曼,但是因為事情過去太久了,他也記不太清了。
邁爾斯說,他偶然看到梅爾湖3號的嘴唇動了,但是沒聽見任何話語。
邁爾斯沒有被起訴。
阿恩-塞爾斯從沒寫過他用梅爾湖3號的頭舉行儀式。在70年代末期,他似乎是要改變主意了。他不再執著於失落的信仰和力量,他對這種事似乎沒興趣了。根據他早年的觀點,失落的信仰和力量組成了某種能量,他說這種能量不可能忽然憑空消失,它一定是去了某個地方。這是他最著名的觀點的起源,也就是「其他世界理論」。簡單來說就是,當知識或某種力量從這個世界離開,它其實做了兩件事:第一,它創造出另一個地方;第二,它留下一個門洞,連線它曾經存在的這個世界和被它創造出來的新世界。
阿恩-塞爾斯說,把它想象成落在地上的雨水。第二天,土地幹了。雨水去哪裡了呢?有一些蒸發到了空中,有一些被植物和動物吸收了,還有一些滲入了地下。經過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水不斷滲入地底,在地下岩石之間製造出裂縫,然後將裂縫擴大成空洞,然後將空洞變成地底洞穴的入口——類似一道門。在門的那一邊,水不斷流動,它蝕穿山洞,鑿除柱子。所以,阿恩-塞爾斯斷言,在某些地方肯定存在類似的門和通道,這是魔法離開留下的痕跡。它可能很小,可能不穩定,就像地底洞穴的入口有坍塌的風險一樣。但是它肯定存在。如果存在,就可以找到。
1979年,他出版了第三本書,也是他最著名的一本,名為《隱現之門》,書中闡述了關於其他世界的觀點,還描述了他經過大量艱苦努力,進入其中一個世界的經歷。
勞倫斯·阿恩-塞爾斯著《隱現之門》節選
一旦你找到了門,它就會與你同在。你只要一看,它就在那裡。最困難的地方在於第一次找到門的所在。根據阿德多瑪魯斯傳授給我的知識,我最終明白,首先必須清潔視野才能看見門。為了清潔視野,就必須回到自己確信世界最後一次流動並做出應答的地方,到那個地理位置去。換言之,找到自己的意志被當代理性鐵拳控制之前,最後一次去過的地方。
對我來說,這個地方在萊姆裡吉斯鎮,它是我小時候生活過的那座屋子的花園。不幸的是,到1979年為止,那座房子已數易其主。當時的屋主(一個典型的當代庸才)毫無同情心,拒絕了我的要求,不允許我在花園裡站幾個小時來舉行古代凱爾特儀式。沒關係。我從一個友好的送奶工那裡打聽到了他們外出度假的時間,趁他們度假時回到此地,「闖入」了花園。
我進入花園的那天是個陰冷的下雨天。我冒著瓢潑大雨站在草地上,周圍是我母親種下的玫瑰(可惜現在這些玫瑰不得不和一些惡俗的植物共享苗床)。雨簾之外是亂七八糟的顏色——白色、杏色、粉色、金色和紅色。
我專注地回憶起童年時期在這座花園裡的情景,回憶最後一次我的思想和整個世界都自由自在的時候。我穿著藍色羊毛連體服站在玫瑰花前,手裡握著一個金屬士兵——他的塗料有些剝落了。
我驚訝地發現,回憶過去這種行為充滿力量。我的思想立刻變得自由,視野也清晰起來。我之前精心準備的冗長複雜的儀式其實根本不必要。我看不見也感覺不到身邊的雨了。我站在童年時期明媚燦爛的陽光下。玫瑰的顏色鮮豔得超乎尋常。
通往其他世界的很多扇門在我周圍出現,但我知道我想去的是哪一扇,那扇門裡流淌著一切被遺忘的東西。那扇門的邊緣被離開這個世界的種種古老思想磨損得不成樣子了。
我已經能清晰地看見那扇門了。它在安託萬·裡瓦爾和白色交際花兩個雕像之間的間隙裡。我走了進去。
我站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裡,有著石頭地板和大理石牆壁。周圍有八座巨大的雕像,全是姿態不同的牛頭怪。有一座巨大的樓梯通往很高的地方,也可以向下通往令人迷惑的深處。我還能聽見奇怪的巨響——彷彿大海的濤聲……
我保持冷靜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十九天的第三條記錄
我日記裡摘錄的勞倫斯·阿恩-塞爾斯理論跟預言家說的差不多。(又一個證據證明他們是同一個人!)我很高興看到阿德多瑪魯斯的名字,這裡的拼寫是正確的。這是三個月前那個人在儀式上呼喚的名字!我確信那個人是從勞倫斯·阿恩-塞爾斯處得知阿德多瑪魯斯這個名字的。(「他的一切思想都是我的。」預言家這麼說過。)
有一句話讓我很是疑惑:世界曾在不斷地和古人對話。我不明白為什麼說「曾在」。世界依然每天都在和我對話。
我覺得我現在更擅長讀自己的日記了,即使遇到最含糊的詞句也能保持冷靜。詞語和句子伴隨著神秘的能量不斷跳動——比如「曼徹斯特」和「警察局」——再也不會讓我覺得困擾了。我覺得,無意識間,我可能已經習慣於把這些日記內容當作某種神諭或者預言了,是某人在癲狂或靈感迸發的狀態下傳授知識,雖然形式比較奇怪,不太容易搞懂。
也許我在寫下這些日記的時候,意識確實處於一種變異的狀態之中?我覺得這個解釋很合理,但也還有一些問題沒有得到解答。我的意識是如何進入這種變異的狀態的?我總認為自己是個科學家,那我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會有大洪水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二十一天的記錄
我的日常工作之一是記錄潮水時間表。我必須仔細觀察,藉助我發明的一系列計算方法才能做好記錄。每隔幾個月,我就要計算一次,確保下週不會有突如其來的大潮。最近我很忙,忘了記錄潮水的工作。今天早上,我坐下來開始計算,立刻發現一件非常值得警惕的事件——在接下來不到一週的時間裡,將有四次大潮接踵而來!
險些錯過了如此重大的事件,我不禁很驚訝。我上一次計算是在兩週之前了。我忘了自己的日常工作,讓自己和那個人都身處險境!
激動之下,我跳起來在大廳裡來回快步走動。哎,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我低聲自言自語。混蛋!混蛋!混蛋!混蛋!足有一兩分鐘我都漫無目的地來回走動,嚴厲地自責,我對自己說,懊悔過去的事情是沒用的,必須為未來做好計劃。
我再次坐下來,繼續進行詳細計算,這樣才能更加準確地預知可能發生的情況。依據潮水來襲時的力量和水量——很難準確預測——可以推算出會有四十到一百個大廳被淹沒。
幸運的是,今天是星期五,是我跟那個人定期會面的日子。我幾乎提前半小時就到了西南二號大廳,我真的很著急想把這件事告訴他。
他一來我就說:「我有急事要告訴你。」
他皺起眉頭,開口想要反對,因為他不喜歡由我主導會面,但今天我在氣勢上壓倒了他。「會有大洪水!」我大聲說,「如果我們不做好準備,就真的有危險了,我們會被沖走淹死。」
他立刻重視起來。「淹死?什麼時候?」
「只有六天時間。星期四,中午之前半個小時,洪水就會襲來。東面大廳將有大潮,隨後……」
「星期四?」他放鬆了,「哦,那沒關係。星期四我不在這裡。」
「那你在哪裡?」我驚訝地問。
「別的地方。」他說,「這個不重要。不用擔心。」
「哦,好吧,」我說,「那就好。洪水的中心在距離一號門廳西北邊0.8公里左右的位置。你一定要避開水流路線。」
「我不會有事的。」那個人說,「你能應付嗎?」
「沒問題,」我說,「多謝關心。我會走到南面的大廳去。」
「那就好。」
「那就還剩16,」我不假思索地說,「我得……」我不說話了。「那就是……」我想接著說,但還是閉嘴了。
一陣沉默。
「什麼?」那個人尖銳地問道,「你在說什麼?這和16有什麼關係?」
「我是說,16不是住在大廳裡的居民,」我說,「她不知道會有大洪水。」
「對,我覺得她確實不知道。那又怎麼樣?」
「我不希望她淹死。」我說。
「相信我,皮拉內西。她死了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但是,無論如何,她怎樣都不重要。你絕對不能接觸16,所以不管你怎麼想都不能去提醒她。」
又一陣沉默。
「就這樣,行了嗎?」那個人說,「你沒和她說話吧?」他嚴厲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評估我的態度。
「沒有。」我說。
「現在沒有,還是之前沒有?」
「現在和之前都沒有。」
「好,那就好。不管發生了什麼,都不是你的錯。我不會擔心的。」
又是一陣沉默。
「好了,」那個人終於開口,「你一定還有事情要做。」
「有很多事。」
「為洪水做準備。」
「嗯,對。」
「好,那你就去忙吧。」他朝一號門廳走去。
「再見,」我喊道,「再見!」
你是馬修·羅斯·索倫森嗎?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二十一天的第二條記錄
我的行動流程很明確。我要立刻去西北六號大廳,給16留言,警告她會有大洪水!
我邊走邊想著我上次給她的留言——請她離開這邊的大廳。在這段時間內她也許已經回覆我了。回覆的內容也許是:
親愛的皮拉內西:
你說得對。今天我就回我自己的大廳去。
真誠的
16
如果是這樣,我就不用擔心她遭遇洪水了。
但是在內心深處我希望她不要回去。這個想法看起來很奇怪。我知道要是她走了我會想念她。除了16,這個世界就只剩我和那個人(看到這裡你可能會覺得奇怪),那個人算不上是好夥伴。我很想看看16又給我留了什麼言,即便我不敢看。我覺得我內心真正希望她這樣寫:
親愛的皮拉內西:
你的留言非常有用,提供了很多資訊。我明白了,只要我放棄邪惡的想法,我們就能成為朋友。我們見面談談吧。我保證不會讓你發瘋。你能不能教我不要變壞呢?
滿懷希望的
16
我到了西北六號大廳。白嘴鴉吵吵鬧鬧地迎接我。地上有16之前那條訊息殘存的部分和我上次的留言。但是沒有新東西。16沒給我留言。我很失望,但是我對自己說這也是自然的,如果我看都不看就擦掉16的留言,那她多半是不會再寫的。
我拿出粉筆跪下,接著上一條留言繼續寫道:
親愛的16:
六天後洪水就會淹沒這些大廳。到時候這些地方的水深會遠遠超過你我的身高。
根據我的計算,被淹沒的區域可能包括:
此處以西的六個大廳
此處以北的四個大廳
此處以東的五個大廳
此處以南的六個大廳
洪水將持續三到四個小時,然後會逐漸退去。
請務必遠離這些大廳,否則你會有危險。到時候會有洶湧的大潮。萬一你發現自己被洪水圍困,就往高處爬!那些雕像非常仁慈,會保護你的。
皮拉內西
我認真考慮了留言的內容,寫得已經非常明確了,但還有一個問題。16必須知道留言是今天寫的,「六天後」那句話才有意義;她要如何才能知道今天的日期呢?
我可以寫今天的日期,但那是根據我自己發明的日曆而定的日期,16不大可能發明了跟我一樣的日曆。
又及:今天是新月過後的第二天。洪水將在上弦月的第一天到來。
然後我只能希望16最近還會來這個大廳,這樣她就能看到留言了。
洪水到來之前,我要收起我的塑膠碗——我用來收集淡水的碗——免得它們被水衝跑了。我知道在距離西北六號大廳不遠的地方就有兩個,其中一個在西北八號大廳,另一個在二十四號門廳。既然我都到附近了,那就順便拿回來吧。
我走到二十四號門廳。這座門廳有一道淺淺的斜坡,用白色大理石石子鋪成,這座斜坡隔斷了通往下層大廳的樓梯口。石子是潮水經年累月堆積在那裡的。它們光滑圓潤,摸起來很舒服,顏色潔白無瑕,甚至有微微的閃光。我經常爬過這道斜坡去釣魚或採集貝殼。每次我都會撿幾個石子,但是絕不會撿太多,不會改變斜坡的外形。
今天我一眼就注意到有些石子被拿走了。斜坡一側多了一個此前沒有的坑。我很驚訝。是誰幹的呢?我見過白嘴鴉和烏鴉撿小石頭砸開貝殼,但是鳥兒不會無緣無故取走這麼多石頭。
我看了看周圍。門廳東北角的地上有一些白色的東西。
我走過去。等我意識到是用石子擺出的形狀時已經來不及了。是文字!16拼出來的文字!我來不及轉開眼睛,就已經讀完了整條留言!每個字大約有25釐米高,寫的是:
你是馬修·羅斯·索倫森嗎?
馬修·羅斯·索倫森。一個名字。三個詞構成的一個名字。
馬修·羅斯·索倫森……
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圖畫,像是記憶又像是幻影。
……我好像站在一座城市的多條道路交叉口。陰沉的雨從漆黑的天空中落下。燈光,燈光,燈光,到處都閃爍著燈光!五顏六色的燈光映在溼潤的柏油馬路上。四面八方都是建築物。車子飛速駛過。建築物上有文字和圖畫。街上滿是黑色的人影,一開始我以為那些是雕像,但是他們會動,我這才明白他們是人。成千上萬的人。人數多得我簡直不敢相信。太多了。人的腦子簡直想不出那麼多的數量。到處都有股下雨的味道,還有金屬味和陳腐的氣味。這些幻影是有名字的,它的名字是……
但是,那個詞在意識的邊緣顫抖,隨後和幻影一起消失了。我又回到了現實世界。
我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我覺得頭暈,口渴,難以呼吸。
我抬頭看著門廳牆上的雕像。「我需要水,」我聲音嘶啞地對他們說,「給我一點水喝。」
但他們只是雕像而已,沒法給我水喝。他們只是高貴而平靜地俯視著我。
我是……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九個月第二十一天的第三條記錄
16找到了辦法來達到她陰險的目的,她想到了辦法讓我發瘋!我擦掉了她的上一條留言,然後發生了什麼?她留下了一條我不看就擦不掉的訊息!
你是馬修·羅斯·索倫森嗎?
我……是……我想不出來了。我是……
一開始我根本想不出來。
我是……我是這座大宅的寵兒。
對。
我立刻冷靜多了。難道還需要其他任何身份嗎?不需要了。另一個想法冒出來。
我是皮拉內西。
但我知道我不相信。皮拉內西不是我的名字。(我基本確定皮拉內西不是我的名字。)
我曾經問那個人為什麼叫我皮拉內西。
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哦,這個啊,他說。嗯,我記得一開始是開玩笑。我總得用一個名字稱呼你。皮拉內西就很合適。這個名字和迷宮很相稱。你不介意吧?你不喜歡的話我就不這樣叫你了。
我不介意,我說。正如你所說,總得用一個名字來稱呼我。
我在寫這篇日記時,大宅裡一片寂靜,似乎含著期待,彷彿是在等待著什麼非同尋常的事情發生。
你是馬修·羅斯·索倫森嗎?
我根本不知道馬修·羅斯·索倫森是誰,怎麼可能回答這個問題?也許應該在索引裡查查這個人?
我去了西北十八號大廳,一口氣喝了好多水。水很好喝,令人精神振奮(肯定是幾個小時之前才收集到的)。我休息了一下。隨後我去了北二號大廳,拿出我的索引和日記。
你是馬修·羅斯·索倫森嗎?
馬修·羅斯·索倫森這個名字包含三個詞,在索引中很難查。一開始我在s字頭裡查詢。什麼也沒找到。然後我又在l字頭裡查詢。找到了三條記錄。
羅斯·索倫森,馬修,2006-2010年出版物:21號日記,第6頁
羅斯·索倫森,馬修,2011-2012年出版物:22號日記,第144-145頁
羅斯·索倫森,馬修,「撕裂與矇蔽」小傳:22號日記,第200頁
最後一條記錄看上去最有看頭。
馬修·羅斯·索倫森的父親是英國人(有一半丹麥血統和一半蘇格蘭血統),母親則是迦納人。他最初研究數學,但是很快興趣發生了變化(起初他感興趣的是數學的哲學與歷史觀念),轉而開始研究新的領域:違禁思想。他在寫一本關於勞倫斯·阿恩-塞爾斯的書,此人的思想違背了科學,違背了理性,也違背了法律。
馬修·羅斯·索倫森認為勞倫斯·阿恩-塞爾斯否定科學和理性,這讓我覺得很有趣。但是他的想法不對。預言家確實是一個科學家,是一個熱愛理性的人。我對著空蕩蕩的大廳高聲說話。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我說。
我試圖召喚出馬修·羅斯·索倫森,我想方設法讓他顯現。如果他真的是我自己被遺忘的某個部分,那他一定不會接受反駁,他會為自己的觀點辯護。
但是沒有用。他沒有從我思想的陰影中浮現。他依然缺席,依然是一片寂靜和虛無。
我又翻到了另外兩條記錄。
第一條只是一份簡單的清單。
《「此時,此地,此時,永久」:j.b.普里斯特利的時間劇》,載《時光》,第6卷:85-92
《皈依/忍受/中傷/毀滅:學院派如何對待局外人思想》,曼徹斯特大學出版社,2008
《局外人數學的來源:斯里尼瓦瑟·拉馬努金和女神》,載《思想史季刊》,第25卷:204-238,曼徹斯特大學出版社
第二條記錄大同小異,內容更為豐富。
《時間混亂:史蒂文·莫法特、眨眼與鄧恩的時間理論》,載《時空萬物雜誌》,第64卷:42-68,明尼蘇達大學出版社
《「你腦海中的風車所形成的圓」:迷宮在勞倫斯·阿恩-塞爾斯剝削其追隨者過程中的重要性》,載《迷幻與反主流文化評論》,第35卷,第4期
《教堂屋頂的滴水獸:勞倫斯·阿恩-塞爾斯與學術界》,載《思想史季刊》,第28卷:119-152,曼徹斯特大學出版社
《局外人思想導論》,牛津大學出版社,2012年5月31日
《時間旅行建築風格》,為《衛報》寫的關於保羅·伊諾克和布拉德福德的文章,2012年7月28日
我失望地哼了一聲。這些東西一點用也沒有!只說明瞭馬修·羅斯·索倫森對勞倫斯·阿恩-塞爾斯很感興趣而已(但是世界上哪個人對他不感興趣呢?),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我很想把日記拿起來使勁搖一搖,彷彿這樣做就能搖出來更多資訊似的。
我坐在那裡想了很久。
目前還有一個人我沒在索引裡查過,就是那個人。到現在為止我都沒想過要查一下。萬一我看了關於那個人的記錄,發現他提到過馬修·羅斯·索倫森,那……我停下思路。那怎麼樣呢?那我就能判斷那個人知不知道馬修·羅斯·索倫森,並最終知道馬修·羅斯·索倫森是不是我。
試試無妨。事實上,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名字中,查閱那個人是最安全的。我和他是多年的朋友。我翻到索引中的n字頭。有七十四條關於那個人的記錄。那個人的記錄比其他任何事情都多。事實上,我不得不從o字頭下騰出兩頁給了他。
我找到了這些:
那個人,舉行過的儀式
那個人,關於「偉大而隱秘的知識」的論述
那個人,把相機借給我拍沉沒大廳的照片
那個人,讓我給他繪製星圖
那個人,讓我畫出與一號門廳直接相連的大廳地圖
那個人,認為眾多雕像組成了某種我們有可能破解的密碼
諸如此類。最終我看到了最近的幾條記錄:
那個人,用「巴特-西」這種無意義的詞檢查我的記憶那個人,給我一雙鞋
我跳著讀了些。我讀到那個人是如何在我的協助下舉行了各種儀式。我讀到那個人是多麼聰明,多麼具有科學精神,多麼富有洞察力,多麼英俊。我讀到了關於他衣著的細節描寫。這倒是有點意思,但是對我目前的問題沒有幫助。和斯坦利·奧文登、毛裡齊奧·朱薩尼、西爾維亞·達戈斯蒂諾以及勞倫斯·阿恩-塞爾斯等條目不同,關於那個人的條目我都很熟悉。其中沒有晦澀的詞語,沒有任何暗示著神秘意味的短語(比如「威利區」和「私立診所」)。每件事我都記得一清二楚。「馬修·羅斯·索倫森」這個名字根本沒出現過。
我記得預言家把那個人稱為凱特利,於是我翻到k字頭。
有八條記錄。第一條在2號日記的第187頁(應該是原本的22號日記)。
瓦倫丁·安德魯·凱特利博士,1955年生於巴塞羅那,在多塞特郡的普爾長大。(凱特利是多塞特郡的一個世家。)他是軍人兼神秘學家雷納夫·安德魯·凱特利上校的兒子。
瓦倫丁·凱特利是勞倫斯·阿恩-塞爾斯的學生,後來成了曼徹斯特大學社會人類學研究員。1985年和克萊芒絲·休伯特結婚,1991年離婚。有兩個孩子。1992年,凱特利離開曼徹斯特大學,在倫敦大學學院謀得一份教職。同年6月,他給《泰晤士報》寫了一封信,公開批判阿恩-塞爾斯,指責他故意誤導和控制學生,給他們講授假冒的神秘學,編造有關其他世界的故事。凱特利要求曼徹斯特大學解聘阿恩-塞爾斯。(但阿恩-塞爾斯直到1997年才被解聘,當時他因非法拘禁罪被捕。)
最近幾年,凱特利拒絕回答一切有關阿恩-塞爾斯的問題。
問題:是否值得和凱特利接觸並確定他是否願意和我交談?他住在巴特西公園附近。
行動方案:列出要問凱特利博士的一系列問題。
我回到了熟悉的狀態。這一條也一如既往地混合著莫名其妙的詞——我假定那些詞毫無意義。我欣喜地發現那個神秘的詞語「巴特西」再一次出現了(「西」前面沒有連線號)。
我又翻到索引,看下一條記錄在哪裡,這時候我忽然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剩下的那些記錄——有七條——是連續的好多頁。22號日記的最後十頁和23號日記的前三十二頁都是關於凱特利的。
我開啟2號日記(也就是原本的22號日記)。最後十頁——正是我想找的那幾頁——不見了,只留下被撕掉的痕跡。我又開啟3號日記(原本的23號日記),發現也是同樣的情況。有關凱特利的三十二頁全都不見了。
我迷惑地坐在原地。
是誰幹的?是預言家嗎?我知道他不喜歡凱特利。也許那份厭惡的心情促使他破壞了有關自己敵人的記錄?會不會是16呢?16憎恨理性。也許她也憎恨書寫,書寫就是將理性傳遞給他人。但這不可能,畢竟16用文字給我寫了很長的留言。再說16和那個人怎麼會找到我的日記呢?日記都放在我的郵差包裡(我之前說過了),並藏在北二號大廳東北角的玫瑰叢中的天使雕像後面。那是成千上萬,甚至上百萬座雕像中的一座,他們兩個怎麼知道我把日記藏在那裡?
我坐在那裡思考了很久。我不記得自己曾經撕過日記。但是除了我還有誰呢?而且最近我也知道了,我對於發生過的某些事情沒有記憶。很多事情我雖然做過但卻不記得了(比如寫下這些神秘的內容)。也就是說我有可能會撕掉日記。
但是如果是我撕了這幾頁,那紙到哪裡去了呢?它們去哪裡了?
我取出在西八十八號大廳找到的紙片。我從中抽出幾片,展開來仔細檢查。其中一片——一張紙的一角——上面寫著231。是2號日記的頁碼。
我迅速地——興奮而慌亂地——把所有紙片拼起來。這幾頁包括了大約三十條記錄,我在上面寫下的時間是從2012年11月15日到2012年12月20日。最長的一條記錄標題是:《2012年11月15日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