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下層大廳看到章魚在游泳,它們游到了十八號門廳。」我說。
「哦,」那個人說,「是嗎?那真不錯。」
「真的很有趣。」我說。
那個人深吸一口氣。「好吧!遠離16!不要發瘋!」他朝我笑了笑。
「我一定會遠離16的,請相信我,」我說,「我不會發瘋。」
那個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非常好。」他說。
那個人說在某種情況下會殺我,我對此的反應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七個月第二十五天的記錄
我僥倖逃脫了!我差點就把預言家的事情跟那個人說了!說了的話他(那個人)就會說:「你明明答應我了,為什麼還要跟不認識的人說話?你不認為他有可能是16嗎?」
我該怎麼回答呢?我跟他搭話的時候,我確實以為他就是16。我違背了對那個人的承諾。這是找不到藉口的。最好的情況下,那個人會認為我是個不值得信任的人。最壞的情況下,他會更想殺了我。
我忍不住去想情況反過來會怎麼樣,如果精神狀況受到16威脅的是那個人,我可不會那麼快就決定殺他。老實說,我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想過殺他——殺人這個念頭讓我心生厭惡。當然我會嘗試其他辦法,比如說想辦法治療他的瘋癲。但是那個人個性很頑固。我不能說這是個缺陷,但是他絕對有這樣的傾向。
得知16要來,我改變了外貌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八個月第一天的記錄
我現在在練習如何躲避16。
試想(我對自己說)你在東南二十三號大廳遇到了某人——是16!藏起來!
我迅速安靜地跑向牆邊,跳進兩座雕像之間的縫隙裡。擠進去之後我非常安靜地待在那裡。昨天一隻禿鷹飛進我藏身的大廳想捕食小鳥。他繞著大廳盤旋之後,落在男人和孩子繪製星圖的雕像上。他在那裡停留了半個小時都沒發現我。
我的衣服是完美的掩護。我年輕的時候,襯衣和褲子顏色都不一樣:藍色、黑色、白色、灰色、橄欖棕。其中有一件襯衣是很漂亮的櫻桃紅。但後來它們全部褪了色,變得模模糊糊的。現在所有的衣服都成了難以分辨的灰色,跟周圍灰白的大理石雕像一個樣子。
但是我的頭髮比較麻煩。多年來它們長長了不少,我用四處找來的漂亮東西把頭髮編起來,有貝殼、珊瑚珠子、珍珠、小卵石和好看的魚骨。這些小裝飾都挺閃亮的,很醒目。我走路或跑動的時候它們就會沙沙作響。於是我花了一整個下午把這些東西拆下來。拆起來很麻煩,有時候還很疼。我把這些裝飾放在漂亮的盒子裡,盒子上畫著章魚,之前這盒子裡裝的是我的鞋子。等16返回他自己的大廳之後,我就把這些東西編回頭發裡去——沒有這些,我就覺得自己沒穿衣服似的。
索引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八個月第八天的記錄
每隔一週左右,我就會整理日記索引,這是我的習慣。我覺得這比寫完後馬上加入索引效率更高。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更容易分辨出重要和次要的事情來。
今天早上,我拿著日記和索引,盤腿坐在北二號大廳的地上。上次整理索引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
我在索引中寫道:
預言家,現身:10號日記,第148-152頁
然後我又寫了一行:
預言,關於16即將到來:10號日記,第151-152頁
我又讀了一遍預言家說的有關死者身份的內容,接著寫道:
死者,一些初步的名字:10號日記,第149、152頁
我寫下那些人的名字。在y字頭下,我寫道:
義大利人,富有魅力,年輕:10號日記,第149頁
我寫斯坦·奧文登的名字(在a字頭下)寫到一半時,忽然被上面一行字吸引了注意力:
奧文登,斯坦利,勞倫斯·阿恩-塞爾斯的學生:21號日記,第154頁;又見「毛裡齊奧·朱薩尼失蹤事件」,21號日記,第186-187頁
我驚呆了。他的名字寫在那裡。斯坦利·奧文登。已經寫在索引裡了。但是當預言家說起他的名字時,我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又把那一行索引讀了一遍。
我猶豫了。我看的時候就明白了,這裡有些內容非常奇怪。而這些奇怪的內容實在過於離奇,根本無法理解,也不能讓我產生任何聯想。我可以看出其中的怪異之處,但是卻想不出來原因。
21號日記。
我寫著「21號日記」。這到底是為什麼?根本沒有道理。我到目前為止正在寫的這本日記(我之前就解釋過了)是10號。根本沒有21號日記。不可能有21號日記這種東西。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又看了下其他部分的內容。在n字頭下,絕大多數記錄都是關於那個人的。絕大部分都是如此,因為他是除了我以外唯一一個活人——當然還有預言家和16,不過我不瞭解他們。我看到索引裡有之前寫下的其他內容。它們就跟「斯坦利·奧文登」的條目一樣奇怪。我聚精會神地讀著,感覺自己似乎不肯承認親眼所見的內容。無論如何,我強迫自己讀下去,強迫自己思考這些東西。
奧基夫,喬治婭,展覽:11號日記,第91-95頁
奧克尼,2002年夏季計劃:3號日記,第11-15,20-28頁
奧克尼,布羅德蓋海岬:3號日記,第40-47頁奧克尼,考古發掘:3號日記,第30-39,47-51頁
觀測的不確定性:5號日記,第134-135頁
《局外人》,柯林·威爾遜:20號日記,第46-51頁局外人精神病學,見「r.d.萊恩」
局外人美術:21號日記,第79-86頁
局外人數學:21號日記,第40-44頁;又見「斯里尼瓦瑟·拉馬努金」
局外人文學,見「同人小說」
局外人思想,不同的知識和信仰體系對其造成的影響:18號日記,第42-57頁
局外人哲學:17號日記,第19-32頁;又見「鄧恩(連續主義)」「歐文·巴菲爾德」「魯道夫·斯坦納」
這些記錄引向了更多不存在的日記!11、17、18和20號日記。3號和5號日記是存在的,所以這些記錄也是真實的。只不過……只不過……我越看越覺得這些記錄指的不是我的3號和5號日記,而是別的日記。這些記錄是用我沒見過的筆寫的。墨水更淡更流暢,筆尖比我用的任何筆都要寬。除此之外,字跡倒是我自己的——這一點不容置疑——但是和我現在的字跡又有些微妙的不同。那些字略圓也略大——簡言之,就是更年輕一些。
我去了東北角,爬上玫瑰叢中的天使雕像。我拿出棕色皮革郵差包,掏出所有的日記本。一共九本。只有九本。我沒有找到另外二十本,此前一直被我遺忘的那二十本。
我認真檢查日記,特別注意看封面和封面上的編號。我的日記本是黑色的,所以我用白色油性筆在書脊底部寫上號碼。結果我驚訝地發現最早的三本日記號碼被改過。本來寫的是21、22、23,但有人把前面的2刮掉了,就變成了1、2、3。刮痕處理得不是很徹底(油性筆是很難擦除的),我仍能依稀看出那個2。
我坐了一會兒,想搞清楚其中的原因,但我什麼都不明白。
如果1號日記(我的1號日記)原本是21號日記,那麼裡面就應該包含兩條關於斯坦利·奧文登的記錄。我拿起日記本,翻到第154頁。找到了。這篇的日期是2012年1月22日,標題是《斯坦利·奧文登小傳》。
斯坦利·奧文登。1958年生於英格蘭諾丁漢。父親是愛德華·弗朗西斯·奧文登,甜點店店主。母親的名字和職業不詳。曾在伯明翰大學學習數學。1981年開始研究生學業。同年他修習了勞倫斯·阿恩-塞爾斯的一門知名的課程:「被遺忘的、閾限的、違法的和神聖的」。之後不久,奧文登放棄了數學,在曼徹斯特大學攻讀人類學博士,阿恩-塞爾斯是他的導師。
第一條記錄就在這裡結束。接著我翻到第186頁,這一篇的標題是《毛裡齊奧·朱薩尼失蹤事件》。
1987年夏天,勞倫斯·阿恩-塞爾斯租下一座名為松屋的農舍,距離佩魯賈20公里。他最喜歡的學生們(他們那個小圈子)和他一同前去:奧文登、班納曼、休斯、凱特利和達戈斯蒂諾都包括在內。
這幫人之間的氣氛開始變得緊張。阿恩-塞爾斯變得特別敏感,任何言論或者質疑,只要表現出對他「偉大的實驗」有所動搖,就會觸動他的神經。任何人只要膽敢提出質疑,就會遭到他嚴厲指責,從品行到學術上的缺點都會被抨擊一番。於是這裡面絕大部分人都圓滑地保持沉默,但是斯坦利·奧文登對人身攻擊這種事情比較麻木,他還是不斷質疑他們所做的事情。當塔莉·休斯在阿恩-塞爾斯面前幫奧文登說話的時候,她也免不了遭到阿恩-塞爾斯大肆抨擊。松屋的氣氛越發緊張,結果奧文登和休斯開始長時間單獨相處。他們和一個名叫毛裡齊奧·朱薩尼的年輕人結下友誼,朱薩尼是佩魯賈大學哲學系學生。這段友情似乎讓阿恩-塞爾斯深深地擔憂起來。
7月26日晚,阿恩-塞爾斯邀請朱薩尼和他的未婚妻埃琳娜·瑪裡埃蒂參加在松屋的晚餐會。晚餐期間,阿恩-塞爾斯說起另一個世界(建築和海洋渾然一體的世界)以及可能到達那裡的方法。埃琳娜·瑪裡埃蒂認為那是一種隱喻,或者是在描述某種赫胥黎式預言一樣的體驗。
瑪裡埃蒂次日要工作。(她和朱薩尼一樣都是研究生,不過那個夏天她在她父親位於佩魯賈的法律事務所擔任律師助理。)大約11點的時候她對大家道了晚安,然後開車回家睡覺了。其他人還在聊天。這群英國人保證會安排一人送朱薩尼回家。
毛裡齊奧·朱薩尼再也沒有出現過。阿恩-塞爾斯說他在瑪裡埃蒂離開後不久也去睡覺了,不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麼。其他人(奧文登、班納曼、休斯、凱特利、達戈斯蒂諾)說朱薩尼不要他們送,他於午夜過後不久自己步行離開了。(那天夜裡月光皎潔,天氣溫暖,朱薩尼的住所就在3公里之外。)
十年後,阿恩-塞爾斯被認定為綁架了另外一個年輕人,義大利警方又重啟對朱薩尼失蹤案的調查,然而……
我不讀了,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我很想把日記遠遠扔開。那些字跡——(我自己寫的字!)——看起來雖然是完整的話語,但是我卻知道它們毫無意義。全是胡說八道!「伯明翰」「佩魯賈」這些詞究竟是什麼意思?沒有意思。這個世界上沒有與之對應的東西。
那個人果然說對了。我忘了很多事情!更糟糕的是,就在這個那個人說要是我瘋了就殺死我的時候,我發現我確實已經瘋了!就算現在沒瘋,過去也曾瘋過。我寫這些東西的時候肯定發瘋了!
我沒有把日記本遠遠扔掉。我把它扔在地上走了。我希望將我自己和這些發瘋的證據拉開距離。那些沒有意義的詞——「佩魯賈」啦,「諾丁漢」啦,「大學」啦——在我腦海裡迴盪。我覺得壓力很大,彷彿有某個隱約成形的想法就要衝進我的腦海中,帶來更多的瘋狂和不解之事。
我快步穿過好幾個大廳,不知道也不在乎我要走到哪裡去。忽然間我看到面前出現了牧神的雕像,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座。他那張平靜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食指按住自己的嘴唇。以前我總覺得他這個姿勢是在提醒我:小心!但是今天看來卻是另一個意思:噓!別緊張!我爬到他的底座上,撲進他懷裡,摟著他的脖子,和他手指交握。在他的懷抱中我覺得安全了,不禁因自己失去理智而哭泣。抽泣聲在我心頭洶湧起伏,真是痛苦。
噓!他對我說。別緊張!
我決定好好照顧自己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八個月第九天的記錄
我離開牧神的懷抱,內心淒涼地在大宅裡走著。我肯定是瘋了——或者說之前瘋過——或者說現在正在逐漸變瘋。無論如何,前景都很不妙。
過了一會兒,我想通了,這樣下去肯定沒有好處。
我強令自己回到北三號大廳,吃了點魚,喝了點水。然後我去看了所有我喜歡的雕像:猩猩、演奏大鑔的小男孩、舉蜂巢的女人、揹負城堡的大象、牧神、兩位對弈的國王。雕像的美麗安撫了我,讓我平靜下來;他們高貴的表情讓我想起這個世界的一切美好。
今天早上,我能更加平靜地面對昨天發生的一切了。
我接受了自己曾經狀況不佳的事實。我在日記上寫那些東西的時候肯定病得不輕,否則肯定不可能寫出「伯明翰」「佩魯賈」之類莫名其妙的詞。(就算是現在,當我開始寫這篇日記的時候,我又覺得焦慮了。各種畫面在我腦海裡擠成一團——古怪、夢魘一般的畫面,但是又莫名眼熟。比如「伯明翰」這個詞,有著刺耳的噪音、閃爍的運動和色彩,還有一列一列的塔矗立在灰暗的天空中。我想記住這些印象以後再仔細思考,但是它們轉眼就消失了。)
不管怎麼說,我之前把那兩篇日記視作胡言亂語,未免太欠考慮了。其中有些詞——比如「大學」——似乎是有意義的。我覺得,我只要肯認真琢磨一番,就能給「大學」下一個清晰的定義。我想了一下這究竟是什麼。我知道「學者」的意思,因為大宅裡到處都是拿著書和紙張的學者雕像。也許從這些雕像中我能推測出「大學」這個概念(學者們聚集的地方)?這不是一個很令人滿意的猜測,但是目前我只能這樣想了。
日記裡還提到了一些人名,有其他證據證明他們存在。預言家提到過斯坦利·奧文登,此人顯然真實存在。預言家還回憶過那個富有魅力的年輕的義大利人的名字,卻沒想起來。也許是毛裡齊奧·朱薩尼。最後,兩篇日記都提到了「勞倫斯·阿恩-塞爾斯」,而我在一號門廳撿到的那封信就是「勞倫斯」寫的。
換句話說,在胡言亂語的日記中似乎混雜了一些真實的資訊。既然我想要盡我所能去了解曾經生活在此的人,那就不應該無視如此重要的內容。
很顯然我忘記了很多事情——最好是坦然面對這一事實——這是階段性精神錯亂的證據。我的首要任務就是把這些不利的內容藏起來不讓那個人看見。(不過我覺得他應該不至於看到這些就殺了我,但他肯定會認為我比他目前所想的更加可疑。)同樣重要的另一件事是讓我自己不要再次發瘋。關於這一點,我覺得要更好地照顧自己。一定不要過於專注科學研究,以至於忘了釣魚,讓自己沒飯吃。(大宅為勤勞努力的人準備了豐富的食物。沒有任何理由讓自己餓著!)我要投入更多精力縫補衣服,還要做鞋子,我總覺得腳冷。(問題:可以用海草織襪子嗎?不確定。)
我思考了一下日記編號被竄改這件事,覺得應該是我自己改的。也就是說還有二十本日記(二十本!)不見了——想到這裡就覺得可怕。但是與此同時,日記丟失倒也能解釋很多問題。我大約(我之前說過)三十五歲。我現有的十本日記記錄了五年的時光。那麼我早年生活的日記在哪裡呢?那些年我幹了什麼呢?
昨天我覺得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些日記了。我想著要把全部十本日記和索引都扔進洶湧的潮水裡,想象自己擺脫那些日記後就輕鬆了。但是今天我冷靜多了。我不怕也不恐慌了。今天我明白有必要認真研究以前的日記,瘋的部分也要仔細看——可能瘋的部分尤其重要。因為我一直想多瞭解一些曾經活過的人的資訊,日記雖然難以理解,雖然過分離奇,但是確實包含了有關那些人的資訊。其次我也需要了解自己發瘋的事,知道得越多越好,尤其是什麼情況引起我發瘋,以及未來該如何防範。
也許通過研究過去的日記,我就能搞清楚這些事情了。與此同時,還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要認清讀日記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導火索,會引起很多痛苦情緒和噩夢般的想法。我必須非常小心,一次只讀一小部分。
那個人和預言家都說大宅本身就是瘋狂和失憶的原因。他們都是科學家,是聰明人。他們兩位無可指摘的權威都這麼說,我也就認同他們的說法了。確實是大宅讓我失憶了。
你信任大宅嗎?我問自己。
是的,我自己回答道。
如果大宅讓你失憶,那麼它這樣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但是我不明白究竟是什麼原因。
你明不明白原因都沒關係。你是這座大宅的寵兒。別緊張。
我不緊張了。
西爾維亞·達戈斯蒂諾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八個月第二十天的記錄
我對於預言家提到的另外那些人感到好奇,於是我決定從西爾維亞·達戈斯蒂諾和可憐的詹姆斯·裡特開始研究,但我沒有立刻開始查詢。我打定主意要先照顧好自己,於是過了一週半之後,我才再次開始讀日記。中間那段時間,我做了些令人寬心的日常活動:我釣魚、煮湯、洗衣服;我用天鵝骨頭做了支笛子,並用它作了曲。今天早上,我帶著日記和索引來到北五號大廳。這個大廳裡有猩猩雕像,我覺得看見他,我也能得到力量。
我盤腿坐在猩猩對面的地方,翻到索引上的d字頭,找到了她的名字。
達戈斯蒂諾,西爾維亞,阿恩-塞爾斯的學生:22號日記,第6-9頁
我翻到22號日記(也就是我現在的2號日記)的第6頁。
西爾維亞·達戈斯蒂諾小傳
1958年生於蘇格蘭利斯,詩人愛德華多·達戈斯蒂諾之女。
照片上顯示了一個有些中性氣質的女人,很有吸引力,稱得上漂亮,有著濃黑的眉毛、烏黑的眼睛、醒目的鼻子和堅定的下頜線。她那頭濃密的黑髮常常紮在腦後。按照安加拉德·斯科特的說法,達戈斯蒂諾從不向傳統的女性思想妥協,只是偶爾關注自己的服飾。
達戈斯蒂諾十幾歲的時候對朋友說她想去大學研究「死亡、星辰和數學」。但曼徹斯特大學居然不提供這些課程,所以她一心研究數學。在大學裡,她很快就遇到了勞倫斯·阿恩-塞爾斯和他開設的課程,這次相遇造就了她今後的人生。
阿恩-塞爾斯講到和古代的意志交流、窺探其他世界的內容,回應了她對宇宙的全部渴望——也就是「死亡和星辰」那部分。她很快拿到了數學學位,然後在阿恩-塞爾斯的指導下開始研究人類學。
阿恩-塞爾斯所有的學生和徒弟中,達戈斯蒂諾是最認真的一位。阿恩-塞爾斯把自己位於威利區的房子騰了一間給她,她就成了免費的管家兼秘書。她有一輛車(是阿恩-塞爾斯不開的),她的工作之一就是開車送阿恩-塞爾斯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包括在週六晚上去運河街接一些年輕人。
1984年,她拿到了博士學位。她沒有選擇從事學術或教學工作,而是繼續留在阿恩-塞爾斯身邊,做各種瑣碎的工作為生。
她是家裡的獨生女,和雙親很親密,尤其是父親。80年代中期,按照阿恩-塞爾斯的指示,她和父母吵了一架。按照安加拉德·斯科特的說法,這是在試探她是否忠誠。達戈斯蒂諾從此斷絕了和雙親的關係,再也沒有和他們見過面。
斯科特說她是個詩人、藝術家、電影導演,還列出了刊載她詩歌的雜誌:《大角星》《撕裂》和《蚱蜢》。(但我至今都沒找到其中任何一種雜誌。)《蚱蜢》的編輯——一個名叫湯姆·提奇威爾的人——是愛德華多·達戈斯蒂諾的朋友。他(提奇威爾)以談論詩歌為藉口和西爾維亞保持聯絡,又把自己得到的訊息轉述給西爾維亞的雙親。
她有兩部電影儲存了下來:《月亮/森林》和《城堡》。《月亮/森林》是一部獨特且富有感染力的作品,阿恩-塞爾斯小圈子以外的批評家和觀眾都很喜歡。這部影片時長25分鐘,是在曼徹斯特郊外的荒野和樹林裡拍攝而成的。是用彩色超8攝影機拍攝的,但視覺效果幾乎完全是黑白的——黑色的森林、白色的雪、灰色的天空等等,偶爾有鮮紅的血濺出。影片中,一位古代祭司奴役著一個小社群。他對那裡的男男女女都很殘忍。有一個女人反對他,祭司為了顯示自己的力量,就給她施了一個咒語作為懲罰。那個女人穿過一條溪流。她剛走了一步,腳就被月亮的倒影困住了。她被困在溪流中,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月亮的倒影。祭司趁她孤立無援的時候來到她身邊毆打她。而她一直都無法移動。只剩她一個人的時候,她求助於樺樹。當祭司穿過森林時,被幾棵樺樹纏住了,樹枝捆住他,刺他。他動彈不得,最終死了。那女人也從月亮的倒影中解放出來。《月亮/森林》中幾乎沒有對話,僅有的一點點臺詞也很難理解。那個女人和祭司都說著他們獨有的語言,和我們的語言毫無關係。《月亮/森林》中真正運用的語言很簡單,是冷酷的影像:月亮、黑暗、水流、樹木。
達戈斯蒂諾留存於世的另一部影片更加古怪。它沒有名字,但通常被稱為《城堡》。是用betamax攝影機拍攝的,畫質很差。鏡頭在多個房間裡移動,大概是模仿在不同城堡或宮殿裡移動的情景(我們看不到城堡的全貌,它真的太大了)。牆上排滿了雕像,地上滿是水窪。相信阿恩-塞爾斯理論的人們聲稱,這段影像是在記錄他提到過的其他世界之一,可能是他在2000年出版的《迷宮》中提到的那一個。其他人想查明拍攝地點,好證明這不是關於另一個世界的影像記錄,但是他們誰都沒能搞清楚。在達戈斯蒂諾親筆書寫的筆記裡找到了關於《城堡》的內容,但是這些筆記跟她最後的日記一樣,都是用密碼寫成的,完全無法解讀。
達戈斯蒂諾成年後一直有寫日記的習慣。早期的日記(1973-1980)留在她父母在利斯的家中,那些日記都是用英文寫成的。別的日記,截至她失蹤時(1990年春)為止,都放在她工作的私立診所裡。這些日記混用了象形文字和用英文寫下的對影像(可能是夢中的影像?)的描述,非常古怪。安加拉德·斯科特曾試圖解讀,卻沒能成功。
在1990年初,達戈斯蒂諾在威利區的一傢俬立診所當前臺接待。她和診所的一位醫生成了朋友,那個人名叫羅伯特·阿爾斯泰德,和她年齡相仿。這個時候她明顯不像以前那樣仰慕阿恩-塞爾斯了。她對阿爾斯泰德說,她生活十分艱辛,但是她始終要感激阿恩-塞爾斯,因為他開啟了一扇通往更美好世界的大門,她在那個世界過得很開心。阿爾斯泰德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後來他對警察說,他確定達戈斯蒂諾沒有吸毒。如果她吸毒的話,他絕不會讓她在診所工作。
當阿恩-塞爾斯得知達戈斯蒂諾和阿爾斯泰德的友情之後,他妒意驟起,要求她辭職。達戈斯蒂諾拒絕了。
4月的第一個星期,她沒有去上班。在她失蹤兩天後,阿爾斯泰德醫生報了警。達戈斯蒂諾再也沒有出現。
可憐的詹姆斯·裡特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八個月第二十天的第二條記錄
21號日記上有兩篇關於詹姆斯·裡特的記錄,分別在第46頁和第122頁。第一篇的標題是《勞倫斯·阿恩-塞爾斯的恥辱》。
阿恩-塞爾斯充滿爭議的事業於1997年4月戛然而止:一個受僱來打掃衛生的女人在他的房子裡發現,一間屋子的牆腳里正滲出一種棕色的液體。按照阿恩-塞爾斯的說法,那個房間是臥室,沒有人使用。但是清潔工認為那個房間肯定是有人使用的,於是她繼續打掃。她用海綿擦了那些液體,還聞了聞。是小便和大便的氣味。又有一些液體從牆腳裡滲出來。她推了一下那堵牆,牆稍微後退了一點。她又把耳朵貼上去聽了聽。然後她就報了警。那堵牆是假的——警察在牆後面的房間裡找到了一個年輕人,他病得很重,話都說不清楚。
阿恩-塞爾斯的學術生涯到此結束。經過一番(被大肆報道的)審判,他被判三年監禁;但是在關押期間,他又數次煽動犯人暴動叛亂。最終他服刑四年半,2002年才被釋放。
阿恩-塞爾斯沒有出庭為自己做證,也從來沒有解釋過他為什麼要囚禁詹姆斯·裡特。
這篇記錄讓我很失望,裡面根本沒說可憐的詹姆斯·裡特是誰。我又翻到第二篇記錄。這一篇似乎更有看頭。
詹姆斯·裡特小傳
1967年生於倫敦。裡特年輕時長得很英俊。他當過模特、侍應、酒保、演員,偶爾還當男妓。他成年後長期忍受著精神疾病的折磨。在1987年至1994年間,他至少被收容過兩次,一次在倫敦,一次在威克菲爾德。有時候他還無家可歸。
自從他在阿恩-塞爾斯家的密室裡被發現之後,就被送進醫院,並因患有肺炎、營養不良、脫水症和躁鬱症而接受治療。警方想查清他到底被阿恩-塞爾斯關了多久,可惜裡特根本無法有條理地回答。於是警方詢問了認識他的人——癮君子、社工、開設收容所的人等等。他們(警方)收集到的訊息只能說明1995年上半年,裡特曾出現在曼徹斯特一帶,因此他很可能被囚禁了兩年之久——但這點無法確定。
裡特漸漸好轉,他自己的說法讓這件事情更加撲朔迷離了。他堅持說自己只在威利區阿恩-塞爾斯的房子裡待了很短的時間,絕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另一座房子裡,那座房子有很多雕像,大部分房間都被海水淹沒。他經常覺得自己依然在那裡。他在醫院有時候也會變得非常不安,說他必須回到牛頭怪身邊,因為牛頭怪要吃晚餐。雖然吃了控制幻覺的藥物,他依然堅稱有那樣一座大宅,有很多雕像和被水淹沒的地下室。
阿恩-塞爾斯究竟為什麼要囚禁裡特,這點依然有爭議。人們提出了兩種說法。
第一種說法是,阿恩-塞爾斯對裡特洗了腦,好讓別人相信他所說的另外的世界不僅存在,而且他自己和其他人都去過那裡。當然裡特所描述的大宅跟西爾維亞·達戈斯蒂諾的電影《城堡》裡寬敞空曠的建築物非常相像,也和阿恩-塞爾斯描述的另一個世界非常相似——他在獄中寫了一本名為《迷宮》的書,書裡描述了那個世界。(當然,很有可能是阿恩-塞爾斯造成了裡特的幻覺。)但如果這就是阿恩-
塞爾斯的目的——捏造另一個世界存在的證據——為什麼非要選擇一個有精神病史的人作為自己的證人呢?
第二種說法是,這件綁架案跟阿恩-塞爾斯的「其他世界理論」無關,反而是跟他獨特的性取向有關。(這也是1997年10月審判庭上檢方的意見。)但如果是這樣,為什麼裡特一直不停地說有大宅和被海水淹沒的地下室呢?
安加拉德·斯科特為了寫阿恩-塞爾斯的傳記曾嘗試採訪裡特,但裡特卻拒絕交談,因為誰都不相信有那樣一座內部有著大海的大宅,他感到很生氣。2010年,一位名叫萊桑德·維克斯的《衛報》記者找到了他,想要重新回顧一下阿恩-塞爾斯的醜聞。此時裡特在曼徹斯特市政廳當門衛。維克斯說裡特非常冷靜,有自制力,甚至有種禪意。裡特說自己已經十年沒有碰過毒品了。但他給維克斯說的內容跟他曾經對警方說的一樣:在1995年至1997年的十八個月期間,他住在一座很大的宅邸裡,那大宅的地下室都被海水淹沒了,有時候水甚至淹沒到一樓。裡特說他睡在一個白色半透明的洞穴裡,那洞穴位於一座巨大的樓梯的大理石臺階下方。他還說,在曼徹斯特市政廳的工作救了他,因為市政廳也是一座巨大的建築,有不少雕像和樓梯。因為環境和另一座房子相似——也就是阿恩-塞爾斯帶他去的那座房子——所以他覺得很平靜。
關於西爾維亞·達戈斯蒂諾和可憐的詹姆斯·裡特的日記:一些初步的想法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八個月第二十一天的記錄
與可憐的詹姆斯·裡特有關的最後一篇日記很有意思。內容跟別的部分一樣,全是胡言亂語,但是牛頭怪顯然是指一號門廳。裡特說的樓梯下面那個白色半透明洞穴我也知道在哪裡。一號門廳裡就有這樣一座樓梯,下面有個洞穴似的空間。而且在那個洞裡我找到了不少垃圾,還一度覺得生氣。詹姆斯·裡特很顯然就是在一號門廳吃薯片和炸魚條的人。(光是知道這一點就足以證明我繼續讀日記的決定是正確的!)
與西爾維亞·達戈斯蒂諾有關的那篇日記提供的資訊相對較少,但根據她的影片《城堡》判斷,她可能也來過這些大廳。
那篇關於西爾維亞·達戈斯蒂諾的日記中三次出現了「大學」這個詞,還有三次說到了斯坦利·奧文登。兩週前,我覺得自己能理解這個看似無意義的詞,因為我見到了大宅裡的學者雕像。當時我覺得這個想法很不可信,但現在它似乎是有道理的。我忽然想起來,其他很多這個世界裡沒有的概念我都理解得很正確。比如我知道花園就是裡面種著花草樹木供人觀賞的地方。但是在這個世界裡沒有花園,也沒有任何雕塑表現這個主題。(我實在無法想象一個花園的雕像是什麼樣子的。)然而,大宅各處卻散佈著人、神、野獸的雕像,他們要麼被玫瑰或常青藤環繞,要麼在樹蔭下尋求庇護。在九號門廳裡有一座園丁掘地的雕像,在東南十九號大廳裡有另外一個園丁修剪玫瑰花叢的雕像。我正是從這些雕像身上推斷出了「花園」這個概念。我相信這絕非巧合。大宅就是這樣溫和自然地將新概念送入人的腦海裡。大宅就是這樣讓我增長知識的。
意識到這一點令我倍受鼓舞,看到日記裡出現無意義的詞或是聯想到無法理解的影像我也就不那麼緊張了。不要著急,我對自己說。你在大宅裡,大宅會讓你增長知識。
日記裡提到了不少名字。我把迄今為止出現過的都羅列了出來。共有十五人。如果「凱特利」是那個人的名字,另外一個是預言家的名字,那就還剩十三個名字。而大廳裡恰好也有十三個死者。這是巧合嗎?我認真想了一下,覺得可能真的是巧合。日記裡有名有姓的有十五個人,暗示其存在的則不止這個數:諸如那個被達戈斯蒂諾告知她想研究「死亡、星辰和數學」的朋友,警察(所有日記裡都曾提到),給勞倫斯·阿恩-塞爾斯打掃房間的女人,以及星期六晚上和勞倫斯·阿恩-塞爾斯會面的那些年輕男性。很難說清這裡究竟涉及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