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何器:
盛夏又來了,在你去世一年之後。很多東西還和以前一樣,四季還是四季,海也在原來的地方,只是我們經常坐的37路漲到了兩塊錢,司機大叔的模樣又老了一些,前幾天我來了北京,這個我們約定好要重逢的地方,現在只剩我自己一個人。
去年那件事結束之後,網上好多人找我,他們經常給我留言,說很多鼓勵的話。有一個復讀學校找到我,說只要我願意,就可以免費在那裡復讀。地點不在鹽洋,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收拾行李箱的時候,我幾乎把我所有的東西都裝進去了,我爸好像感覺到什麼似的,一直在旁邊幫我收拾,說一些「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之類的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就什麼都沒說。倒是那個小男孩,突然在車開的時候叫了我一聲「姐姐」,我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不是心酸也不是難過,反倒有種輕鬆的感覺。聽上去是不是有點冷漠?我不知道,這一年我最大的改變就是,我不想假裝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
復讀還是挺苦的,我都不知道你以前是怎麼做到背下那麼多單詞還有公式的。那段時間我幾乎不怎麼睡覺,沒日沒夜地學。對了,周言陽也在這個學校,他從監獄出來後,律師幫他申請了很多賠償,他和媽媽搬出了鹽洋。他還是想考清華,所以比以前更加努力,話也比以前多了很多,還時常借筆記給我,我們偶爾聊天,但都很默契地沒有聊過關於你的事。
半個月前,周言陽跟我說他考上了,以他的性格和努力,應該會有一個美好的人生在等著他。但我的高考成績不算太好,勉強上了二本,好在還是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學校,我才能在這樣一個漫長的下午,坐在空無一人的宿舍給你寫這封信。
宿舍窗戶正對著一條河和一個小公園,可惜被兩棟高樓擋著。這兩天的晚霞都很漂亮,總是能從樓縫裡露出金燦燦的光來,現在剛好有一束光打在地板上。
突然寫這封信給你,是想告訴你一些好訊息。
前兩天老田給我打電話,說凌浩醒了,他從七樓跳下去,摔斷了脊椎,一直昏迷,所以沒法判刑。他現在還不能說話,但是對周圍有反應,聽到你名字的時候還哭了。我和齊傲雪、徐勤勤正在準備起訴材料,放心,他要付出的代價一點都不會少。
楊百聰被判刑了,故意殺人未遂,判了八年。他爸爸提了幾次上訴,都被駁回了。不過已經沒有什麼人關注這件事了,網上的報道都很短,圖片也很小,據說他的精神狀況不太好,照片上已經瘦得沒了人形。
還有你爸爸,他沒有失明,但是視力退化很嚴重,沒法做飯。飯店賣出去之後就在家裡寫食譜。我剛剛看了他的微博,好像過段時間就會出版。
至於老田,他過得也不太好,學校把他辭退了之後,老婆也跟他鬧離婚,他正在竭力挽救,希望能夠留下好月。
遲成家的飯店下個月就要拆,聽說之後要建成一個海洋圖書館,感覺你會喜歡。總之,這些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讓我恍然覺得命運好像是公平的。但只要一想到你,這句話又充滿矛盾。
那天,我偶然讀到一本寫奧斯維辛的書,書裡有一段話讓我深受震撼,它說——
「你會不會感到慚愧?因為自己替代他人而活下來?特別是,死去的那個人比你更慷慨、更敏感、更有用、更聰明、更具有活下去的意義?」
我盯著這句話久久不敢移開眼睛,因為它完整地復拓下那個一直折磨我的心病:某種程度上,我是代替你活下來了,但我並沒有變成一個和你一樣優秀的人。
我無法停止想象那個有你的世界,電影院新出的海報、某一個旋律開始流行、商場的洗衣粉打折、一個巨星去世、幾隻大象遷徙、咖啡潑在身上留下痕跡,即使你在,這些還是會出現,但我們無從得知那些再也不會發生的事,比如一條尚未出生的遊鯨墜入深淵,一朵雲彩變成一個沒被命名的字母,苔蘚長在地球的中央,人們吃藍,說著松鼠的話,在海平面上搭建家園,這些再也不會發生了,還有你漫長的、理應浪費的一生。
我記得你以前常跟我說一句話:人要是能活兩次就好了,一次用來聽話,一次用來反抗。
我當時並沒有聽懂你這句話背後的無奈,直到現在,經歷了這麼多,我似乎也回答了你這個問題:就算只活一次,也可以擁有兩次生命——一次是我,一次是你。因為有很多事情,我是成為你之後,才開始想的。
如果是以前,我絕對不會獨自一人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生活,不會反思很多東西是否合理,甚至不再害怕死亡。這也不是勇敢,而是某種隱秘的「超能力」,就是隻要想到你,想到「如果是何器,她會怎麼做」,很多問題就會迎刃而解。即使是現在,你離開整整一年之後的現在,這個超能力依然在保護著我。
聽樓下賣菜的阿姨說,這個夏天意外多雨,和以往的北京很不一樣,沒那麼大的太陽,卻讓我覺得熟悉而安心。
我喜歡在臨近天黑的時候,沿著學校旁邊的那條河行走。河水並不清澈,是深不見底的墨綠色,盯著看很久才會發現它在流動。乾涸的灰白河床上有許多一踩就碎的螺殼,垂釣的人錯落坐著,揮手驅趕蚊蟲。七點路燈就會亮起,每到這個時候,附近的居民都會舉家出來遛狗或者散步。空氣裡的潮溼腥氣,帶動葉片簌簌而來的微風,會讓我恍然有種還在鹽洋的錯覺。
你爸爸從小給你錄的那些卡我拿走了一些,還有一部分被燒燬了。我想你的時候就會隨機拿出一張,點開裡面的一段錄音去聽。大部分都是你走路的聲音,有時候是我們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滋滋啦啦的雜音後面有踢踏舞一樣的雨,皺在一起的雪聲,落葉碎成冰渣,蟬鳴忽明忽暗。我時常邊走邊聽,好像你就在不遠處,隨時會像以前一樣從後面追上來,幫我整理衣領,或者靜靜地拉住我的手。
昨天下午出門,太陽還未熄滅,餘溫照得所有人都是黃燦燦的,連水波都是金色。我站在橋上向下看,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笑聲,兩個六七歲的女孩互相追逐,從橋的另一頭飛快地奔向我,快撞上我的時候又敏捷地躲開,然後拍著手咧開嘴大笑。那一瞬間,真的像極了我們童年的某個場景。耳機裡剛好傳來我們小學五年級放學一起回家時的一段對話,那好像是我們第一次聊到死亡,你含著奶糖一樣的聲音問我,俞靜,你下輩子想當什麼?
我說,一根路燈吧,開心就亮,不開心就不亮。
你過了很久才說,我想當一隻海鳥。
何器,願一切已經成真。
俞靜2021.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