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外面那片小樹林是楊百聰在某節體育課上偶然發現的。當時他正一個人對著牆練習顛排球,一下子用力過猛,球越過矮牆消失了。臨近下課,楊百聰沒時間繞一大圈出去,於是他想找幾塊磚頭墊腳翻過去,走到鐵柵欄附近的時候,發現了那個被藤蔓遮掩的豁口。
楊百聰也沒多想,鑽進去在小樹林裡找到了球,還發現了一個蘑菇形狀的小涼亭,一桌一凳,靜謐隱蔽,桌上平整的灰塵顯示這裡沒人來過。楊百聰心裡一動。這兩天他正心煩晚自習沒法好好學習,因為臨近校慶,班裡空前浮躁,只要老田一走,教室就亂得跟菜市場似的,連耳塞都無法隔絕,要是在這裡學就完全不用擔心噪音,這也是一個非常適合「苦其心志」的地方。
於是當天晚上他就帶著書和手電筒來上了一晚上的「自習」,除了蚊子有點吵之外,戴上耳塞簡直完美,效率空前得高。所以第二天校慶結束後,他早早搬完架子,提前離開,想趁最後一節晚自習還沒下課多學一會兒。
楊百聰看見有輛車停在小樹林邊上,但他沒在意,以為是哪個老師的車。結果剛坐下沒一會兒,就隱約聽見有人爭吵的聲音。他看見凌浩掐著俞靜的脖子,一下子把她摔進後備箱。
楊百聰趕緊按滅手電筒,心臟咚咚跳,他緩緩摘下耳塞,俞靜的哭嚎像篦梳一樣一下一下颳著他的耳膜,颳走了他的呼吸,他難以置信地聽著,只覺得渾身發緊,僵在原地。
「性」對於那時候的楊百聰來說,是和「龍」一樣的存在——他知道那是什麼,也瞭解具體的細節,就是沒有親眼見過而已。他也沒那麼好奇,因為遲成的本子已經滿足了他很多想象。他只是沒有想到,有一天這條「龍」會以如此恐怖而爆裂的方式出現在自己眼前。
當遲成也參與進來的時候,楊百聰徹底坐不住了,他悄悄起身,想趕緊離開這裡。誰知手電筒「吧嗒」一聲掉在了石桌上,又「吧嗒」一聲滾到了地上,短促的撞擊像有人對著他的心臟連開了兩槍。
這一次神仙沒有幫他。
凌浩把他從黑暗中揪出來,他第一次覺得凌浩無比高大,肚子捱了一拳之後,他痛苦地跪在地上,嘴裡滿是泥土的腥味,才意識到自己正趴在一個土坑裡。
那天晚上究竟是怎麼結束的,楊百聰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除了點頭之外一句話都不敢說,還有指尖的虛汗在皮座椅上留下的幾道溼痕,夜晚的涼意纏住了他每一個毛孔。那條巨龍騰空而起,隱沒在縱深的寒霧中,俯瞰著那個如破布般獵獵發抖的自己。
他原以為俞靜至少會請假幾天,誰知她從醫務室回來就繼續上課了,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但俞靜胳膊上的淤青和偶爾失焦的眼睛還是提醒他那不是一場噩夢。每當他的目光在俞靜臉上多停一會兒,凌浩那刀鋒一樣的眼神就會把這道視線劈斷。他知道,他必須隱藏得更深才行。但楊百聰無法停止後怕和猜疑,尤其是他看到俞靜、何器和齊傲雪開始湊在一起,他立刻就明白一個隱秘的聯盟正在形成,他們三個男生的處境並非像凌浩所說的那麼安全。
某節體育課,楊百聰看到三個女生從小樹林裡出來,便悄悄跟在後面,一路上了教學樓的天台,他躲在一個遮陽板後面,隱約聽見三人在說「錄音筆」「比凌浩矮」什麼的,接著,他看見俞靜手裡的那枚熒光綠耳塞,它像一顆子彈一樣釘進了他的眼睛。
「只要找到這個耳塞是誰的,我們就有把握了。」
楊百聰連滾帶爬地下了樓,衝回教室,把自己所有的耳塞都扔進了廁所。又偷偷潛回到小樹林,把那個土坑填平。然後他把看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凌浩,並大著膽子「威脅」了一句:你們要是把我的名字說出來,我就會先自首,大家一起同歸於盡!
凌浩當然不會傻到把他的名字說出來的,就楊百聰這個膽子,說出來不就是給俞靜她們送人質麼?
那段時間,楊百聰再也無心學習,雖然凌浩說他已經把事情解決了,只要高考結束,俞靜就會把那些錄音歸還,這件事就會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凌浩也確實沒有把自己供出去,因為俞靜她們並沒有來找自己。但是楊百聰還是像被施了魔咒一樣,上課再也無法集中精神,時常盯著課本發呆,身體因為慣性做著一張又一張試卷,但已經理解不了那些公式和單詞的意思了。
一模二模三模,他的成績就像繃太緊而徹底失去彈性的彈弓緩緩射出的一顆石子,石子重重落地,連弧線都沒有。
高考的成績單也不出所料地成了楊順民甩在他臉上的一記脆響,但是楊百聰發現,無論楊順民罵什麼,他都已經不害怕了,也不覺得厭煩,他甚至有點懷念那些因為分數和排名而惴惴不安的日子。那種恐懼起碼是明確的,是一個個數字,站在明處,只要多做幾套卷子就可以戰勝,而現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那天晚上那團黑漆漆的寒霧一直縈繞在他的周圍,目及之處只有他自己,隱沒在迷霧深處的東西是什麼,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方式將他獵殺,他連想都不敢想。唯一確定的是,會引爆這一切的引線,將永遠攥在俞靜和何器的手裡。
同學聚會那天,海鮮兇猛大酒樓的頂層「錦繡廳」,全班都來了,除了俞靜。那一天,大家看上去都很開心,沒有了校服的拘束,每張臉都顯得獨一無二。老田尤其開心,畢竟是他第一次教出狀元。那一天,周言陽出盡風頭,每個人都過去跟他敬酒,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學著大人的樣子說著「友誼地久天長」「莫愁前路無知己」之類的話。
楊百聰已無心在意這些,他全部的心思都在何器的身上。如果真如凌浩所說,他已經跟俞靜達成交易,那俞靜為什麼沒來?為什麼只有何器來了?而且何器看上去心情很不好,一晚上都心事重重地坐在角落,中間跟胡謙出去了一趟,回來時臉色就不對了。是不是凌浩有什麼事沒告訴自己?
楊百聰越想越不安,幾次暗示凌浩出去凌浩都沒理他。他只好不停地喝酒以撫平焦躁,卻在廁所吐得天昏地暗。等他從廁所回來,聚會已經散場了,剛剛熱鬧非凡的宴會廳只剩周言陽一人趴在桌上酣睡。他趕緊追出去,終於在一處樓梯拐角聽見凌浩的聲音,「我的船就在附近,到那裡再聊吧。」
「做夢!」
楊百聰看見何器轉身就走,突然間,一把匕首在她的腰間一閃,匕首的另一端握在遲成的手裡,遲成噴著酒氣,得意洋洋地說,「喊也沒用,這裡是我家。就隨便聊聊,不會怎麼樣的。」
凌浩的小遊艇泊在一塊巨大的礁石邊上,還未漲潮,大礁石附近有幾叢矮礁石嶙峋交錯。楊百聰在岸邊躲了一會兒,才悄悄靠近,找到了一處可以落腳的碎礁石上,極力靠著船身。這是個完美的盲區,雖然看不見船艙,但聲音清晰可辨。
「……喝多了,到海邊散心,不小心失足墜海,定格在最美的年華,多好的故事……」這是凌浩的聲音。
「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告訴你卡在哪裡的……」何器聽上去有些顫抖。
「你看,我就說她聊不通,非得魚死網破,何必呢?」凌浩的鞋底敲擊著空蕩蕩的船板,「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對吧?你知道咱們這個海邊每年淹死多少人嗎?你以為多你一個會多嗎?」
「凌浩,這些事遲早會被人知道的,你殺了我就要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有人看見你上我船了嗎?再說看見又怎麼了?只要他敢出來,我連他一塊殺!」
船身搖晃,楊百聰差點沒扶住,失重讓他不小心叫出聲來,他趕緊捂住嘴巴。
這時船艙裡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響動,有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放手!」何器短促地尖叫了一聲,一個酒瓶摔碎。
海風夾雜著喘息呼嘯而過,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何器的聲音聽起來空前冷靜,「這樣吧,我想在死之前留個遺言……也不算遺言,就是想唱首歌,當做我最後的一段影片,給我爸留個念想……可以麼?」
「也行,畢竟同學一場,這點要求不滿足也太小氣了。」凌浩打了兩個噴嚏,不緊不慢地說。
「用我自己的手機錄吧。放心,我要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你們可以隨時刪掉。」
凌浩走到角落,過了一會兒,《たちまち嵐》的節奏響起,何器清清嗓子,輕快的歌聲傳來。楊百聰驚訝地聽著,何器彷彿一下子換了一個人,彷彿矗立在她面前的不是生命的末路,而是一條通向糖果屋的鮮花小徑。死亡倒計時的和絃卻一下下敲在楊百聰的神經上,他感覺自己像一條攀附在岩石縫隙裡的海葵,此時正皺縮成一團醜陋而渺小的黑色陰影。
「畢業快樂!」何器語氣輕快地喊出最後這句,把楊百聰重新拉回神來。
「你要幹什麼!」遲成突然大喝一聲。
「發空間啊,」何器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你們傻嗎?航海記錄儀不會騙人,你這船停在這裡這麼久,我又剛好在這個時候淹死,就算是意外,不覺得太巧了嗎?我把影片發出去是幫你們洗脫嫌疑,證明我在這裡的時候一點事都沒有。」
凌浩和遲成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了何器。
幾十秒後,手機閃著一道寒光,「咕咚」一聲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海里。
凌浩和遲成慌亂地跑向甲板。楊百聰趕緊捏住鼻子,把身體浸到黑漆漆的水裡,雙手緊緊攀住礁石壁。上面傳來嗡嗡嗡的爭吵聲。
「你他媽想幹什麼?!」凌浩作勢要跳下去。
「撿上來也沒用,已經進水了。」何器冷笑一聲,「我剛剛在影片裡發了求救暗號,如果我今天晚上沒有活著回去,會有人不計任何代價替我報仇的。」
「誰?!」凌浩氣得大吼一聲,「你爸?周言陽?……總不能是俞靜吧?就她一個女的能怎麼樣……」
「不信你可以試試看,賭一把,用你們倆的命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