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百聰憋住氣,一點一點挪到大礁石的另一側,攀在一處略為平坦的巖壁上,才敢小心翼翼探出頭來,仔細聽著甲板上的動靜。
「這樣吧,」凌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們不搞這麼複雜好不好?我的目的其實很簡單,就是那張卡,你的目的也很簡單,活著回家,對吧?不如我們各退一步,說說你要我們怎麼做,才會把卡給我們。」
何器想了想,剛要開口。
「等一下,」凌浩掏出手機,「我錄下來,咱們誰也別耍賴。」
何器點點頭,「我的要求很簡單,只要你和遲成跟那些你們傷害過的女生挨個道歉,發自內心地道歉,尤其是俞靜,我就把那張錄音卡還給你們,不會留底,不會曝光,這輩子老死不相往來。」
「好,我答應何器的條件,用我的前途發誓。」凌浩咬牙切齒地說,然後把手機扭到遲成臉上,「該你了!」
遲成的聲音很小,「我、我也答應。」
「那就一週之後,碼頭見。」何器轉過身,跳到一旁的礁石上。
「哦對了,」何器突然停腳,楊百聰趕緊縮起身子。一陣海風把何器的話撕得粉碎,但還是一片一片砸進了楊百聰的耳朵,「那天晚上第三個人是誰?」
凌浩頓了頓,「是楊百聰。」
「那他也得一起道歉,不然我不會還的。」
「好,那個慫包交給我就行。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楊百聰突然感到一陣巨大的涼意裹住全身,低頭髮現海水不知什麼時候漫到了胸口的位置。他呆在原地,感到雙手一陣劇痛,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被岩石上的粗糲貝殼劃出無數道細小的口子,幾道血絲順著海水的流向不斷湧出。但他顧不上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何器那句話。如果自己的事被知道了,就完了,一切都完了。以他對楊順民的瞭解,把他剁了餵魚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這裡,楊百聰的目光冷卻下來,他緊緊盯著何器逐漸離開的背影,那條裙子在他通紅的眼裡搖晃成一條墨綠色的絞索。他輕輕躍下礁石,兩腳踏上柔軟的沙灘,弓著腰,雙手垂在兩側,起伏的海浪往他手心裡送了一塊尖銳的石頭。
他在心裡默數,本想等何器走遠一點再跟過去,誰知遲成突然從礁石的另一側衝出來,一路狂追上何器,兩人爭執了幾句,遲成猛地把何器推倒在地,一陣扭打之後,何器突然不動了,遲成癱倒在一邊,一邊叫一邊連滾帶爬地跑了。
楊百聰在海水裡待了好一會兒,才敢確認剛剛發生了什麼。他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人過來,才快速朝那裡走去。
何器一動不動,頭枕在一攤緘默橫移的血絲邊緣,已經沒了鼻息。那條墨綠色長裙的褶皺在風裡瑟瑟發抖,像一叢集體死亡的葉子。
楊百聰轉頭望向黑黢黢的海面,凌浩的船已經不見了,一大團海霧從深淵處逼近,如臨終巨人緩緩吐出的最後一口菸圈。
要漲潮了。
他突然覺得這個場景似乎在哪裡見過,這所有的一切都像預言般從無數個遠方趕來,讓他不得不想起周言陽寫在遲成本子上的那篇文章。
大海,沙灘,少女,鮮血。
是啊,反正都已經死了,為什麼不幫幫我呢?
楊百聰把何器放到一塊厚重的防水布上,拽住一角在漲潮海岸上一點點拖行。那個拴著周言陽家破木船的廢棄漁場就在不遠處,只要何器的屍體在那裡被發現,周言陽就脫不了干係。就算最後被證明清白,也可以給他留下汙點和足夠大的心理陰影。
海浪的聲音蓋過了拖行的砂礫雜音。楊百聰不敢回頭,悶聲拉扯著。他知道,接下去的日子,他再也不能回頭了。
那艘木船略微傾斜,幾條生鏽的粗鎖鏈斜插進厚厚的沙中。船篷低矮,早已裂開漏風,船艙依然空蕩蕩的,手指寬的木板縫隙和積水的凹槽裡有貝類安穩地憩著,暴曬後的溫熱與沙土蒸騰的溼氣相遇,讓這裡瀰漫著一股深井的氣息。
楊百聰彎腰把何器的屍體搬上漁船,安置到船艙中,輕輕鞠了一個躬,然後猛地扯開她的衣服,想要製造強姦未遂的假象。
突然間,何器的睫毛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一道眼縫。
「救我……」
楊百聰嚇得瞬間彈起身子,頭猛地撞上了棚頂,一陣細沙簌簌落在何器的臉上。
「救我……」何器輕輕移動手指。
楊百聰渾身發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間,他的手像不受控制一樣卡住了何器的脖子。
「對不起!對不起……何器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讓你說出去……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楊百聰邊哭邊喊,緊緊閉著眼睛,雙手聚集了此生最大的力氣,彷彿他正在和一隻深海的巨獸搏鬥。
「對不起!對不起……何器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讓你說出去……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楊百聰邊哭邊喊,緊緊閉著眼睛,雙手聚集了此生最大的力氣,彷彿他正在和一隻深海的巨獸搏鬥。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再次恢復寂靜,耳邊就只剩風聲了。楊百聰一眼都不敢看,拖著發軟的雙腿爬出船艙,一頭栽倒在沙灘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逃離了現場。
儘管何器的屍體不是在船艙裡發現的,但是船艙裡的搏鬥痕跡,還有卡在縫隙中的貝殼項鍊都讓周言陽成了第一嫌疑人。為了不查到自己頭上,楊百聰做了周言陽不在場證明的偽證,再加上凌浩和遲成的幫腔和指證,以及他們私底下對楊順芳的威脅,周言陽認命了。
但是楊百聰的人生並沒有因此好起來。那天之後,他總是會做一個噩夢,夢境裡,有一條巨大的觸鬚從黑霧中緩緩探出,纏住他的脖子和全身,把他往深海里急速拽去。
楊百聰拒絕復讀,楊順民只好把他送去省會一家技校學會計。學校的教學和住宿環境都不好,十個人大通鋪,無論冬夏,屋裡的詭異氣味都散不出去。但是楊百聰很喜歡這樣人多的地方,甚至只有聽著周圍的噪音才能入睡。
沒事做的時候,他會坐在床上盯著那扇咯吱作響的木門發呆,他在腦海裡預演了無數次警察撞門進來給他戴上手銬的場景,所以當這一幕真正發生的時候,他一臉平靜,從床下拿出自己最喜歡的一雙鞋子穿上,然後伸出雙手,釋然地笑了一下。
警方再次勘驗了那艘漁船,發現除了船艙兩側有指甲撓痕之外,還有一處。它位於船艙棚頂的上側邊緣,之前被淤積的海藻遮蔽,不仔細看很難發現。但這個劃痕的位置和方向都很奇怪,像是有人抱著何器試圖離開船艙,何器拼命掙扎用力摳住棚頂造成的。但是根據楊百聰的描述,何器自始至終都沒有站起來,也不可能有力氣摳出這麼深的痕跡。
直到律師核對了當晚的天氣和潮水情況,這個謎底才被揭開。
當晚,楊百聰離開之後,海霧消散,明月高懸,潮水一點一點漫過船艙,悄悄裹住這座乾涸的「墓碑」,將何器輕輕托起,直到她浮到靠近棚頂的位置,海浪縱向推移,試圖把何器帶離船艙。
當晚,楊百聰離開之後,海霧消散,明月高懸,潮水一點一點漫過船艙,悄悄裹住這座乾涸的「墓碑」,將何器輕輕托起,直到她浮到靠近棚頂的位置,海浪縱向推移,試圖把何器帶離船艙。
也許就在那一瞬間,何器再次醒了,她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沒有邊際的海水中,像一隻攤平的千紙鶴,破碎的銀光與她隔著薄薄的水面對峙,周圍氣泡升騰,四肢浮游,像忘記了生長。突然,她的指尖觸控到了那個堅硬而粗糙的棚頂,那是這個世界留給她最後一個確定的東西,她用盡渾身的力氣摳住了邊緣,如同用盡最後一絲生的意志,與整片無辜的海洋角力。
人們再也不會知道,最後帶走何器的,究竟是哪一束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