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高考還有兩個月,晚自習,黑板上寫著密密麻麻的作業,連後排的人也開始翻書了,整個教室瀰漫著一種默哀的氛圍。
老田從後門走進教室,把三模排名表貼在了黑板旁邊,悄無聲息地轉悠了一圈,撂下一句「在每一道錯題旁邊寫清楚犯錯原因,拿回去給家長簽字」就出去了,教室裡的抱怨聲像風吹荷葉,凌亂乍起又很快恢復平靜。
楊百聰盯著自己的試卷看了五分鐘,然後從筆袋裡拿出馬克筆,把「鹽洋市高三校際聯考(三模)數學試卷」這行印刷字塗成一條黑黑的粗槓,在上方一筆一劃寫了兩個字——「遺書」,接著又在下面寫了一行小字——「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兇手就是這張試卷。」
他認真地對摺,疊成一個方形的紙包,從桌洞裡拿出一個阿爾卑斯棒棒糖的小鐵盒,把「遺書」放進去。
裡面已經有十幾封「遺書」了。
下課鈴聲響起,很多人瞬間衝到黑板旁邊看排名,楊百聰默默收拾書包,推開人群走出去了。他不想看也不用看,因為周言陽肯定又是第一,自己又在十名開外。
經過食堂的時候,楊百聰買了個肉夾饃放進書包。他知道,今天晚上的飯他吃不好的,母親會各種使臉色抱怨,父親楊順民會拿筷子一下一下敲著他的碗沿,說「楊百聰啊楊百聰,你就是洋相百出,百無一聰。」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下半句,「你看看人家周言陽,吃糠咽菜聾一隻耳朵都能考第一,咱家雖然不怎麼有錢,但也沒少你吃少你穿吧?你考這兩個分對得起誰?」
每次聽到這句話,楊百聰的耳朵都嗡嗡的。他寧願父親打他一頓,往死裡打,也不想聽見他拿自己跟周言陽比。然而楊百聰知道,只要他活著,這種比較就不會停止,還會變本加厲。現在和周言陽比成績,將來就會比大學、比工作、工資、房子、老婆、孩子、孩子的成績……永無止盡。
因為周言陽是楊百聰的表哥。
幸好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關係,兩個人也都很默契地沒有跟別人說過,周言陽大概是覺得沒必要,而楊百聰是怕這種「比較」還要蔓延到學校、課堂,那他就真的要窒息了。
這種窒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大概是從初中,因為在初中以前,他們兄弟倆的位置是倒過來的。
老楊家有兩個孩子,大姐楊順芳就是周言陽的母親,從小就長了一副苦相,乾巴巴的,吃多少玉米糊地瓜幹也胖不起來,上完小學就跟著母親在碼頭上賣貨,寬闊的薄衫長褲罩在身上,海風一吹就只剩頭和腳還在原地,其他部分都在呼啦作響。二十歲出頭就認識了船員周亞軍,周亞軍天天往楊順芳的貨攤上送船隊剛打上來的新鮮海貨,一來二去兩人就好上了。
那是船隊最風光的時候,船員待遇也好,周亞軍提親給足了老楊家面子。誰知道結婚沒兩年船隊就解散了,周亞軍用補償款和這些年攢下的錢買了一艘木質漁船,當起了漁民,憑著精壯的體力和經驗,頭兩年還算可以,但是單幹畢竟不如團戰,又累又苦,風險也大,周言陽出生後開銷一下子大了好幾倍。再加上木質漁船在水裡泡久了,木縫吸飽海水,船身就不穩,一個大浪過來比海盜船還晃,有時候還會把剛拉上來的海貨掀回海里,日子就更緊巴了。好在楊順芳是個會過日子的女人,精打細算,幾年下來,沒存下什麼錢,但也沒欠錢。結果周言陽三歲那年查出來右耳失聰,不管是治耳朵還是戴助聽器都得十幾二十萬。
那段時間,周亞軍經常一個人躲在船上喝悶酒,皮膚曬得跟老漁船一個色兒,喝多了就要出海,說要多賺點錢給兒子治耳朵,誰勸都不聽。周言陽五歲那年,周亞軍出了趟遠海,三四天沒聯絡上,海警都出動了。沒過幾天,船找著了,但人沒了,船底破了個大洞,船艙裡的鍋碗瓢盆被掏得一乾二淨,掛滿了海藻螺殼,泥沙淤積,腥臭瀰漫,像個從深海里撈出來的墓碑。
按照楊順芳的意思,這船還是留下了,用好幾根鐵鏈拴在離碼頭不遠的廢棄漁場,那裡鮮有人去,清淨得像個墓園。楊順芳從小就跟周言陽說,你爹人沒了,這船就是你爹的墳,他是因為你死的,爭口氣,別讓他白死。
周言陽越長大,越明白母親話裡面的另一層意思——別讓楊順民那家人好過。
因為父親出海那天晚上,先帶著兩斤鹹魚幹去了趟楊順民家,想借十萬,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開口求人,結果不知道楊順民說了什麼,周亞軍那天喝得酩酊大醉,非要出海不行。
雖然說周亞軍不是楊順民殺的,但人死了,總要有個地方安置恨意。再說這口氣,楊順芳已經憋了幾十年。
楊順民只比楊順芳小一歲,從小就是個大胖小子,家裡唯一一張全家福上,他裹得像個豆蟲,坐在父親的腿上,跟竹竿似的父母和姐姐相比,像是撿來的孩子。
小學的時候,楊順民學習不算好,唯獨算數算得快,一百以內的加減法小胖手一扒拉就算出來了,一到過年有親戚來串門,楊順民都要被叫出來表演算數。「神童」的帽子一扣,老楊就下了個決心,砸鍋賣鐵也要供楊順民上大學。所以楊順民從小就沒洗過一個碗一件衣服,他只需要學習,哪怕犯了天大的錯,只要說一句「我晚上還得寫作業」,老楊的巴掌就會收回去,碗裡還能多一塊肉。
就這樣一路寵到高考,楊順民使出吃奶得勁考上了本市一所大學的本科,學會計。拿到通知書那天,老楊老淚縱橫,宴請全村,說這麼多年辛苦沒白費。那一天,楊順芳跟著母親在院子和廚房穿梭了一整天,連口熱飯都沒吃上。
楊順民畢業後,老楊託關係把他送進當地一家小銀行當櫃員,熬了幾年終於熬到了一個管理部負責人的位置。老楊去世的時候,立了遺囑,所有遺產給楊順民,還給他留了一句遺言,「以後,多幫襯幫襯你姐姐,她命苦。」
楊順民聽了父親的話,這些年沒少「幫襯」。在楊百聰上小學那會兒,每到逢年過節他都會帶上楊百聰去給楊順芳一家送東西,楊百聰穿不下的衣服鞋子、單位多發的鹽油米麵、用不著的傢俱電器、不值錢的掛曆贈品,每次都轟隆隆裝好幾大袋。楊順芳會收,嘴上也說著謝謝,但兩家人都心知肚明,這種幫襯並非出於承諾或是同情,而是一種優越感。楊順民每次上門,都會特意帶上楊百聰的成績單和他這一年參加某某演講比賽、書法比賽、畫畫比賽的證書,花上半天時間誇兒子隨自己,從小就愛學習,爭氣,說不定是個畫家苗子。
他當然知道楊順芳沒錢送周言陽學特長,他想看的就是姐姐臉上那種羨慕與嫉妒交織的複雜神情。這種神情伴隨他長大,戒不掉了。
每到這個時候,周言陽就會默默躲到一邊,故意用右耳朵對著他們。這樣既可以保持禮貌,又可以遮蔽掉這些不想聽的聲音。兄弟兩人也幾乎從不交流,在楊百聰為數不多的記憶裡,周言陽家總是很臭,白衣服走幾步就蹭髒了,沙發也是潮潮的,有股鹹魚和爛蘋果交織的腐味,以至於他每次待一小會兒就要跑出去透透氣。
他不知道,這些微小的蹙眉和看似正常的舉止,都如鋼刺般默默刻在了周言陽的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