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擰緊

魚獵 史邁 第2頁,共2頁

周言陽是聽著母親的抱怨長大的,一度他也非常痛恨不公的秤砣為什麼要砸在他們家。但是他越長大越覺得,這些都沒有什麼意義,他當然理解母親的恨意,也理解舅舅的傲慢,可那是上一輩人留給他們的恩怨種子,不澆灌自然就會死掉,為什麼還要日夜栽培成傷人傷己的荊棘?可他不敢和母親說這些,他知道那些毫無新意的絮叨是母親給自己心裡那道口子貼的創可貼,沒什麼用,但總比沒有好。

所以周言陽想得很清楚,既能治好母親心病,又能把自己帶離這種境地的唯一途徑就是學習。學習,是一個不需要被出身決定的事情。只要考出去,就能跟母親永遠離開這裡。

楊順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優越感會斷在兒子這裡。

初中之前,楊百聰還一度戴上了三道槓,畢業考試也不錯,和周言陽進了同一所公辦學初中,排名前十,而周言陽的排名兩頁紙都找不著。但是從初二開始,楊百聰的成績一度掉到了幾十名開外,然後就像老牛拉破車一樣,怎麼拉都拉不動了。周言陽卻恰恰相反,初二之後,成績跟個子一樣突飛猛長,不僅遠遠甩下楊百聰,還時不時能衝到前三榜。

初三開學,全校中考動員大會,學校給全體初三學生分了類,以現有成績為基準,中考穩過的發綠徽章,需要拼一把的發黃徽章,可能要考慮去職高的發紅徽章。

楊順民從教室出來,看了看手裡的黃徽章,連同楊百聰的成績單一起扔進了垃圾桶。楊百聰低著頭跟在他身後,迎面撞上了戴著綠徽章的周言陽母子倆,兩家人隨口寒暄了幾句,還沒聊到成績,楊順民就藉口走了。那種自豪和揚眉吐氣的神情他太熟悉了,只是他從未想過,這個表情有一天會出現在楊順芳的臉上。

那天以後,楊順民對楊百聰的失望終於引爆成焦慮。兩家人的走動也變少了,但「周言陽」這三個字卻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了楊百聰的耳邊——

「周言陽數學能考滿分,你為什麼連個公式都記不住?」

「買衣裳?周言陽有幾身新衣裳?你就是腦子裡淨想這些學習才不好的。」

「還看電視!還偷著畫畫!有這個功夫能不能學學周言陽?人家吃飯都在看書!」

「你能不能給老子長點臉?你想下半輩子被周言陽壓著?」

「周言陽中考第一志願是實驗高中,你要是考不上就別回來了!」

「人這一輩子就是在一根樹上爬,往下看都是臉,往上看都是屁股,你想看臉還是看屁股?」

楊順民似乎找到了一個極好的出口,無論是被領導打壓、被同事擠兌、被客戶羞辱,還是買菜少找了錢、天氣不好、飯太鹹,都可以一股腦地扔進「都是因為你學習不如周言陽」這個深不見底的大缸裡,再扣上一個「就等著你出人頭地」的水泥蓋,跺兩腳。這種畸形的恨意一圈圈擰下來,越擰越緊,成了楊百聰一想就能疼一身冷汗的緊箍咒。

中考前夜,楊百聰跪在自己的課本前,把能叫得上名字的神仙都求了一遍,甚至願意拿出一半的壽命去換考進實驗高中的資格。不知道哪個神仙好心,被他的恐懼打動,讓他壓線進了實驗高中。

可是高中的課業壓力和風起雲湧的競爭是初中的數倍,想要擠進班級的婆羅門階層,絕不僅僅是努力就可以達到的。楊百聰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一輩子沒下過水的人,突然要和一群游泳冠軍搶一條魚。而那條魚時不時就會自己游到周言陽的手裡。

有那麼一陣子,他甚至羨慕起周言陽的苦難,他覺得周言陽的優秀就是苦難帶來的,失聰的耳朵、早逝的父親、苦難的童年、粘滿泥點子的布鞋,書上不是說麼,「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周言陽那種置於死地而後生、絕無退路的拼勁兒,平順長大的人很難靠想象獲得。一定是這裡出了問題。

所以楊百聰也開始了某種隱秘的「自虐」——不讓自己吃飽以保持清醒,大夏天跑完操故意不脫外套,走到哪裡都抱著書,晚上躲在被子裡打著手電做題到凌晨。他甚至想過要不要把耳朵也弄聾一隻,這樣就可以遮蔽掉雜音,讓自己更加專注,後來覺得太疼就放棄了。他在網上搜到一個叫「米度狗」的耳塞最好用,所以囤了好幾盒,走到哪裡都戴著。

這樣持續了一段日子,他的成績果然有所回報,一度擠進了前十,這讓他看到了一絲希望。為了能加快這個程式,他又想到了一個辦法,那就是讓周言陽的成績下滑。

他知道周言陽和何器談戀愛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講題,所以偷偷寫了小紙條給老田打小報告。沒過幾天,何器的爸爸來學校找了周言陽好幾趟。這件事確實對周言陽造成了影響,但他除了話越來越少,臉越來越陰沉之外,成績依然像鋼鑄鐵打般紋絲不動。

那就只能利用「鬣狗幫」了。

「鬣狗幫」一般不惹好學生,那陣子遲成突然搞起小黃文徵文,挑了幾個宿舍的男生來寫,原本繞過周言陽了,結果楊百聰跑去說周言陽罵遲成猥瑣,遲成最討厭別人說他猥瑣,所以找人把周言陽堵在廁所打了一頓,還逼著周言陽必須寫一篇出來,命題作文,就叫《海邊姦殺日記》,女主角是何器,寫不出來未來一個月都不會讓他睡好覺的。周言陽默默權衡了一下,還是寫了。他在網上隨便找了一篇,但是沒寫名字。楊百聰趁他沒交之前,偷偷模仿他的筆跡把何器的名字寫上了。

沒過幾天,這個本子被俞靜和何器發現。就算她們不發現,自己也會想辦法讓何器看到。果然,兩人徹底分手,周言陽為此消沉了很久。楊百聰的成績史無前例地逼近了周言陽,為此楊順民破天荒地誇了他,還說,要是高考也能超過周言陽,就不干涉他報志願。

勝利的喜悅從未如此逼近,再逼自己一把,擰到高考,未來的人生就會和自己的期待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所有的一切,都會毀在一枚小小的耳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