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靜拐進「海底隧道」。這是海洋館的招牌打卡地,號稱有著全亞洲最長的仿海底亞克力觀光隧道,全場一百多米,只能一條道走下去。俞靜選了一個人多的拐角休息處,靜靜等待男人的出現。
這會是誰呢?為什麼要跟蹤自己?俞靜盯著面前翩然翻舞的熒光水母,突然想起上次在醫院,鞋子裡莫名出現的那張紙條——「你為什麼要扮演何器?」
難道放紙條的就是這個人?
可是,除了凌浩、何世濤之外,還有誰會知道自己是扮演的?
俞靜的心裡突然咯噔一下。會在這個節骨眼關注自己、懷疑自己的,就只有兇手了。
想到這裡,俞靜飛快起身,朝門口跑去,無論如何也要抓到這個人,無論如何也要弄明白。
就在俞靜衝出拐角的瞬間,那個男人慌慌張張地跑進隧道,迎面撞了上來。俞靜一把扯下他的口罩。
是老田。
「所以,真的是你放的紙條?」
俞靜和老田並排坐在一個雙人椅上,面前是一個直徑五六米的碩大單體亞克力水體景觀柱,五顏六色的珊瑚礁魚在蔥翠碧綠的海草和珊瑚叢間穿梭游弋,海馬、鸚鵡螺、巨海蟹、水母、刀片魚也被一股腦地塞在裡面,一個套著亮片美人魚尾的工作人員戴著氧氣罩,在景觀柱中間上下翻舞,氣泡不斷升騰上去,有種詭異的熱鬧。
「對,我那天去醫院找我老婆,她說你受傷了,我去看的時候你還沒醒,我就放了張紙條……說實話,我也就是懷疑,沒想到真的是你演的……」
「為什麼跟蹤我?」俞靜不想和他廢話。
老田不安地扭著手裡的礦泉水瓶,欲言又止。
「要是本子的話就別想了,那天晚上就被凌浩搶走了,我連翻都沒翻開……」
「我想跟你承認一件事。」老田下定決心似的,把礦泉水一飲而盡,然後掏出一個碎屏的舊手機,給俞靜點開一段影片。
影片是從一扇窗戶內俯拍的,畫面中心從操場聚焦到外側的小樹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那裡,後備箱如蚌殼一般鋒利地開著。
俞靜瞬間明白了一切。她雙耳嗡嗡作響,一條灰白色的巨大沙虎鯊從她頭頂轟然劃過。
「這不是……你……你是怎麼……」俞靜兩眼失焦,不知道先問哪一句。
「其實那天晚上的事,我在樓上看見了……」
「那你為什麼不管!你他媽還錄影?!」俞靜瞬間提高音量,噌地閃開身子,怒視著老田,周圍人紛紛側目。
「你先冷靜,聽我說完……」老田抿了抿嘴,「如果知道是你,我肯定會管的……真的!」
俞靜的眼裡瞬間噙滿淚水,一言不發地看著老田,等他說下去。
「那天晚上不是校慶嗎?我先回了趟家,給我女兒換尿布,然後我在廚房看見了……」老田心虛地看了一眼俞靜,「因為那個地方經常有學校的小情侶在那裡搞來搞去,我看見過不止一次,也…也拍了不止一次。不過沒什麼燈,只能看個大概……但這個影片稍微清楚點,有後備箱的燈。」
俞靜剋制著自己去回想那一幕,繼續盯著老田。
「錄的時候我真沒想那麼多,那麼遠,又看不見臉,我錄完也沒再點開了。但是那天你來找我要本子,我突然想起這件事兒了,就找出來,放大就看清了你……還有車牌號,我一看,怎麼是凌浩的車……」
「什麼?」俞靜一驚,「能看清車牌號?」
「能!你看!」老田找出一張區域性放大的截圖,粗糙的色塊堆疊出幾個模模糊糊的白色字母和數字,跟俞靜的記憶對上了。
這是新的證據,甚至比錄音還要有用。
「遲成也拍到了嗎?」
「遲成也在?」老田愣了一下,「後面確實又來了一個……是遲成?這個小畜生……」
俞靜看了他一眼,「那第三個人呢?」
「還有第三個人?」老田整個人都呆住了,俞靜第一次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一種羞愧和震撼交疊神情,半晌,他低頭想了想,「沒拍到,影片裡就兩個人。我當時急著回去看晚自習。對了,我還在辦公室碰見何器了……」
提到何器的名字,兩人都陷入了一陣沉默。
「其實,何器死了之後,我沒有一個覺睡踏實過,有一件事我怎麼都不敢往下想……」
老田抬頭看了看懸在頭頂的海底隧道,魚群在他臉上投下稍縱即逝的陰影,藍色的水紋波光像一片深海壓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我看到那個本子,第一時間就管了,叫家長也好,報告教務處也好,懲罰懲罰他們,讓他們知道這是不對的,而不是讓他們寫寫檢討就算了……我明明可以做,但我就沒有!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當時那麼做了,會不會後面就沒這麼多事兒了?何器會不會就不死了?」
老田低下頭,「我知道這兩件事沒有直接聯絡,但是我總覺得對你、對何器都有愧。尤其是那天你來我家找我,看著我女兒問我,要是將來有人這麼對好月怎麼辦?我、我……」
老田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兩隻大手裡,雙肩微微抖動。
俞靜噙著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所以你現在想怎麼辦?」
老田抬起頭,用手指抹去眼淚,把舊手機放到俞靜手裡,「這個你拿著,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都支援。」
「可是……」俞靜看著手機想了想,「如果我要公佈出來,所有人就都知道你的秘密了。你老婆,同事,校長,還有你的學生,學生家長……他們都會知道,你確定嗎?……你不怕嗎?」
「我怕,我當然怕。」
老田看了看面前的景觀柱,一個兩三歲的小姑娘靠著透明管壁和身後的美人魚合照,他臉上浮現出一個溫柔的笑意,「但是我更害怕,以後等好月長大了,有一天知道她有一個懦弱的爸爸。」
俞靜鼻子一酸,低下頭,把手機放進兜裡,站起身來,「謝謝你,田老師。」
「等一下,還有一件事……」老田看著俞靜,「在你之前,還有一個人來找我要過本子。」
「誰?」
「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