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成接到老田發來的見面資訊時心裡咯噔一下。
他怎麼知道自己回來了?怎麼偏偏是兩天後?
一週前,鹽洋市政府借中日合作二十週年的契機,舉辦了一個「鹽洋—東京沿海經濟交流與創新合作對接會」,說白了就是招商引資,推進外貿出口,是拉動下半年經濟的一招大棋。市政府特別重視,幾個的主要領導帶著日本考察團前前後後參觀了一週,鉚足了勁展示這些年沿海開發的成效,順利通過了不少合作專案,最後的簽約儀式就定在了遲家的「海鮮兇猛大飯店」,時間就是兩天後。
當初能把飯店開在寸土寸金的旅遊園區,遲宗偉上上下下沒少活動,再加上市政府秘書長趙剛是自己發小,這些年也省去了不少麻煩。海鮮兇猛主打高階宴請,剛成立那幾年,鹽洋市有頭有臉的人都在這兒出入過,大廳右邊一整面牆都掛滿了遲宗偉和各種領導、明星的合影。遲宗偉大手一揮,花重金重新裝修店面,光門口的巨型帝王蟹雕塑就花了十幾萬,還把整個一層大廳打通成左右兩個宴會廳——左「天宮」,主打當地傳統炒菜系,右「龍宮」,研推自成品牌的高階海鮮菜式。那幾年賺得盆滿缽滿,甚是風光。
然而,2013年限制三公消費的大風颳過,重點整治的就是餐飲行業,再加上擺在照片牆正中央的某一領導因貪汙落馬,連帶著掀掉了半面牆的合影。那段時間,海邊農家樂成了城市特色宣傳的重點,「海鮮兇猛」肉眼可見地冷清下來,平時多是承接一些商務活動、婚壽宴請、同學聚會,勉強維繼。雖然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租金電費員工海鮮日日夜夜養著,這麼耗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為了讓飯店重回昔日風光,去年遲宗偉去了趟泰國,回來之後就開竅了。
「龍宮」重新裝修,宴會大廳被一條寬一米、長二十幾米的巨型玻璃養魚池一分為二,半人高的養魚池分為蝦類、蟹類、貝殼類三大區域,推出海鮮自助套餐「大鬧龍宮」,噱頭就是「活殺」——廚師案板分列兩側,食客親自挑選想吃的海鮮,廚師當場宰殺烹飪,下鍋燉煮,吃的就是「新鮮」。
當然,這個專案還沒正式對外營業,遲宗偉跟趙剛拍胸脯保證「絕對有面子」,費了老鼻子勁終於拿到了這次承辦宴會的資格。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宣傳機會,如果能把這次活動辦得漂漂亮亮的,必然是一個響亮的彩頭。而且當天,鹽洋市的大小領導也都會在,遲成又在日本留學,這是拓展人脈的絕佳機會,所以遲成被遲宗偉逼著回了國,讓他在那天必須出席。
想到這裡,遲成納悶了,自己上午剛下飛機,下午就去飯店待了一小會兒,老田是怎麼知道自己回來的?沒等他問清楚,老田的資訊又來了——「你上次不是要本子嗎?我找著了,這兩天抽不開身,四號見面給你。」
遲成回,「四號人太多,不方便。」
老田,「我不進去,給你就走。」
四號當天,北方小年。
「海鮮兇猛」上上下下一片忙碌,所有人都如臨大敵,穿著整齊制服的廚師、服務員列陣兩側,龍王銜珠造型的鐘表顯示七點,遲宗偉塞在一套昂貴的西裝裡,遲成也穿著一身新定製西裝,他不停地調整著領結,想要揪下來,被遲宗偉用眼神嚴厲制止。
幾輛黑色商務車接連停在酒店門口,車門開啟,遲宗偉忙不迭地上前迎接。孫市長和幾位副市長帶著日本考察團走進海鮮兇猛金碧輝煌的大廳,剛踩上地板所有人就吃了一驚。
從大廳到「龍宮」的地板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深藍色海面,全部安裝了電子感應器,一步步踩上去會帶動一圈圈模擬漣漪。「龍宮」寬敞明亮,三面牆壁也是led感應牆,電子魚蝦在腳下倏然游弋,環繞一圈,彷彿真的置身於海底龍宮。沒等眾人落座,宴會廳中央一條巨龍從海底直衝而上,有人嚇得尖叫起來,巨龍在逼近眾人的瞬間滑游到右側牆壁,懸停在正中央的led屏前,兩行中日文字緩緩從氣泡中變幻出來——熱烈歡迎東京考察團蒞臨我市。
眾人呆立半晌,考察團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反應,孫市長帶頭鼓起掌,「好!好!」大家的表情這才鬆弛下來,跟著鼓起掌來。秘書長趙剛悄悄朝遲宗偉點了點頭,遲宗偉像一直憋著氣似的,這才敢大大地撥出來。
冗長的領導講話,遲成心不在焉地站在點心區狂吃了幾口小蛋糕。遲宗偉悄聲跟他介紹著在場領導的稱呼和關係,讓他好好記在心裡,一會兒過去敬個酒,介紹下自己。遲成敷衍地聽著,這樣的場合他從小就在經歷,縈繞耳邊的都是這局長那書記,他記不住單詞公式遲宗偉從來不罵,但是記錯了酒席座次、喝酒規矩遲宗偉就會數落他一晚上,說什麼這才是關係前途的事兒。一開始他覺得很厭煩,後來發現有時候報出這些稱號反而比錢有用,也就沒那麼反感了。但是現在,他無心顧及這些。老田一直沒回訊息,這讓他有點不安。
雖然覺得老田在這個點還本子怪怪的,但是他也沒有多想,在他心裡,他最瞧不起的就是老田這種人,跟狗似的,給錢就搖尾巴,上學的時候沒少給他好處,估計這次又是有什麼事來求他。
這時,一個紅棕頭髮的服務員跑過來悄聲跟遲成說,「小老闆,有人找你,在大廳。」
遲成點點頭,放下盤子,順手在她屁股上掐了一把。
老田站在大廳,正踩著地板上的水波玩,見到遲成後捂著肚子一臉焦急。
「哎呀,你可出來了,我今中午吃壞了,找半天沒找著廁所……」
遲成想翻白眼,忍住了。
「後廚有。」
「後廚在哪兒呢?」
遲成指了指「天宮廳」。
「穿過去,一直走到後面就看見了。快點啊,那邊不讓進。」
老田點點頭,遲成叫住他,「本兒呢?」
「等一會兒,著什麼急啊,我還有點事兒想跟你說呢。」
老田疾步走了幾步,又折回來,「你能不能帶我過去?我怕我找不著還得出來。」
遲成的白眼終於翻出來了,他猶豫了一下。龍宮宴會廳內掌聲雷動,遲宗偉的聲音傳出來,「下面有請黑田清隆先生為我們分享一下……」
遲成不耐煩地撇撇嘴,衝老田一點頭,推開了「天宮廳」緊閉的大門。
大廳沒開燈,也沒有人,所有服務員都去龍宮廳忙活了,相較於對面的熱鬧,這裡安靜地有點可怕。桌子都蒙著塑膠布,幾塊明星代言佈景板立在黑漆漆的角落,看上去有點滲人。
藉著窗戶透進來的路燈燈光,可以勉強看清道路。遲成在前面飛快走著,老田亦步亦趨地跟著。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的?」
「啊?」
「我回國的事兒誰都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老田頓了頓,「你爹朋友圈!我不是加他了嗎?這段時間天天刷屏,說要接待外國使節啥的,又快過年了,肯定得讓你回來,是吧?」
遲成皺眉想了想,有道理。
兩人穿過大廳停腳,遲成推開一扇厚重的消防門,按開燈,指著面一條狹長的甬道,「走到頭就是。我在這兒等你。」
老田想了想,「行,你幫我拿下包。」
遲成接過老田的包,剛轉過身,毫無防備地被老田勒住脖子,蒙上外套。遲成嚇呆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老田死死按住,雙手雙腳被一次性塑膠紮帶緊緊鎖著,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什麼也看不見。
「老田你幹什麼?你他媽的放開我!」
遲成像個蠶蛹一樣在地上蠕動,塑膠紮帶紋絲不動,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找死是不是?活膩歪了吧?敢綁架老子!」
沒有回應,老田彷彿消失了一般,遲成眼前一片黑暗,耳邊只有電流滋滋的聲音,遲成有點慌了,「老田?老田?田萬里,你想幹什麼?你想要錢是不是?……你說,這個本子要多少錢,你說個數……你他媽說個數!」
突然,遲成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接著他被一股力量拖拽著進一個房間,腥臭、冰冷,地上有一層溼嗒嗒的冰水,他薄薄的西裝立刻浸透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接著被人一把揪起,綁在一個鐵椅子上。
突然,遲成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接著他被一股力量拖拽著進一個房間,腥臭、冰冷,地上有一層溼嗒嗒的冰水,他薄薄的西裝立刻浸透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接著被人一把揪起,綁在一個鐵椅子上。
這是哪裡?空曠到腳步聲都有迴響,這屋裡有幾個人?現在是什麼聲音?突然,他聞到一陣熟悉而黏膩的油煙味,兩手在椅背上抹了一把,有魚鱗。
後廚,這裡是後廚。
遲成定了定神,「老田,你說句話,我們是師生一場,不至於這樣……」
頭罩一下子被摘下,一道刺目的光近在眼前,遲成閉上眼睛的瞬間,又被貼上了兩塊不透光的膠帶。
遲成愣了一下,是女孩的手。
「你是誰?」剛問完,遲成心裡立刻有了答案,「俞靜?」
「我是何器。」
一道溫熱的鼻息近在臉前,稍微有點咬字不清的冷靜語調確實像何器。
遲成嚥了口唾沫,「你別裝神弄鬼了,我知道你是演的!」
「是嗎?……那你抖成這樣幹什麼?你在害怕什麼?還是……」聲音繞到了身後,「還是你想起來怎麼殺我的了?」
「我沒殺人!」遲成聲音顫抖,「我沒殺人,我什麼都沒幹!不是我殺的!」
「哦?是嗎?看來你也不記得了?」
聲音有點走遠,遲成努力辨認著聲響,不遠處傳來一陣刀器碰撞的聲音,聽上去像是正在挑揀。
「你要幹什麼?!」遲成大力掙扎起來,手腕被勒得生疼,他齜牙咧嘴,「你快放了我!我告訴你,我爸看見我出來了,我這麼久沒回去,他肯定會來找我的,他找到我你們就死定了!這裡是我家!!」
「砰!」
孫市長和黑田清隆一起開了一瓶香檳,全場熱烈鼓掌歡呼,香檳緩緩倒入一旁的酒杯塔中,眾人觥籌交錯,遲宗偉在一旁忙得不可開交,一邊用手機拍著照片,一邊指揮著廚師服務員各就各位,馬上進入今晚的高潮大戲「活殺宴」環節。
遲成聽見「何器」拉了張椅子,在對面坐著,不緊不慢地說,「釣上來的魚,正常提回家,二十分鐘就死了,但是把眼睛蒙上,它能離開水活十幾個小時,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遲成用力喘息著,不接話。
「因為人也好、魚也好,突然被綁起來都會恐懼,恐懼太多的話,命就不長,但是把眼睛矇住,看不到外面的東西,就會幻想自己還有救,一個生的盼頭就會死得慢點……」
遲成抿緊嘴巴,一句話不說,打算儘量拖延時間。
「不說是吧?好。」
遲成聽見「何器」站起來,一陣金屬刀具碰撞的聲音之後,一個尖頭突然抵住自己的手臂,尖頭鋒利,帶著冰涼的寒意緩緩滑到太陽穴停住。
遲成打了一個激靈,是殺魚錐。
「你知道,我爸也是個廚子,他喜歡吃魚,也喜歡做魚,他曾經跟我說,日本有一招殺魚的辦法可以讓魚肉保持最鮮嫩的口感,叫‘斷筋活殺’,就像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