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寒慄
從何世濤家逃出來時已接近午夜,俞靜渾身是傷,身心俱疲。
她想回家。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念頭,卻是此刻唯一的念頭。
剛走到俞家臺村口,天上突然下起雪來,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像浸著一層薄薄的水霧,俞靜這才想起,快過年了。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從何器衣櫃裡隨手拿的薄睡衣,雙腳泡在溼噠噠的棉拖裡,烏黑的外套被她緊緊纏在右手上,暫時止住了血。她被淋溼的頭髮在寒風裡凍成一根根鋒利的硬條,原本衣服上的水汽還未乾透,落在身上的雪又結成小水珠罩在外層,把她僅剩的一點體溫都帶走了。
當俞靜一瘸一拐地走在熟悉的水泥路上,遠遠看見家裡那扇刀砍斧刻的舊木門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扇新裝的不鏽鋼大門,如果不是門口那雙熟悉的黑色雨靴,俞靜差點就和自己家擦肩而過。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兩扇陌生的大門,上面貼著中國移動贈送的嶄新福字和春聯,橫批寫著「家和萬事興」。俞靜擰了擰蓮蓬形狀的把手,紋絲不動。大門在路燈下閃著寒光,她看到自己映在門上的扭曲面龐,數條水痕滑落,讓她的臉分崩離析。
「開門!」
俞靜使勁拍了幾下大門,忘了右手受著傷,她吃痛地扶住手臂,帶著怒意連踹幾腳,大門水珠震落,依舊咬緊牙關。俞靜氣喘吁吁地把耳朵貼在門上,試圖聽清裡面的動靜,但是除了門縫裡透出的風聲和微弱的光,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幾塊粘著髒泥碎屑的破舊磚頭在牆邊高高壘起,俞靜小心翼翼地踩在上面,掀開搭在圍牆上的塑膠遮雨布,左手緊緊扣著牆沿,包著衣服的右手也搭了上去。她深呼吸一下,兩手同時用力,痛苦地大吼一聲把左腿搭在牆上,然後翻身掉進院子,好在牆邊堆放的舊漁網和幾個紙箱給了她緩衝。俞靜看見紙箱掀開的一角,露出裡面已經泡爛的高中課本。
俞靜右手抑制不住地抖動,傷口掙開的鮮血緩緩滲出。
她疾步走向客廳,剛要推門,聽到裡面隱約傳來笑聲。客廳門旁,兩束柔軟的黃光透過窗戶照在院子裡。俞靜停住手,慢慢走到窗外,愣住了。
俞靜當然想過,有一天她會被這個家遺忘,但沒想到是這個時候。
她看到客廳整飭一新,一張嶄新的「多子多福錦鯉圖」替換了之前的「仙鶴送子圖」,牆上自己的高中畢業照也被取下來,取而代之的是2021新年畫歷,傢俱都換成了新的,角落裡的陳年漁具都被清理出去,換成了一個嶄新的搖籃和一堆五顏六色的積木玩具。
老俞背對著俞靜,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嬰兒,戴著虎頭帽,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粉嫩的臉頰像剛蒸出來的饅頭,老俞時不時把他高高舉起,又輕輕放在自己腿上,用低沉而溫柔的聲音教他喊爸爸。房玲往爐子裡添著煤塊,爐火燒得通紅,她皴紅的臉頰滿是笑意,看著父子倆輕聲說了句什麼,兩人大笑起來,嬰兒不明所以地左顧右盼,眼睛突然撞上了窗外的俞靜。
素未謀面的姐弟倆隔著起霧的玻璃靜靜對視。此時,電視上播放起可口可樂的新年廣告,人們歡聲笑語地圍坐在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旁邊,《恭喜發財》的音樂響起,配合著屋裡蒸騰的暖意。
嬰兒的眼睛一寸不移地盯著窗外,忽然笑了。
老俞覺察到兒子的視線,順著他的目光扭頭看去。
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俞靜滿臉淚痕,一瘸一拐地走向俞家臺通往大路的十字路口,幾輛車從她身邊疾馳而過,像劈浪的郵輪,撕揭起路面的水花。路兩邊都是些拉著卷閘門的破敗店鋪,路燈和訊號燈被碎雪晃得有些迷離,殘缺的霓虹、led燈映嵌進溼漉漉的地面,如同兩個對峙的水世界。
俞靜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一頭栽倒在路邊的草叢裡。訊號燈變幻成紅色,籠罩在她的身上,像是披著血。
俞靜再醒來是第二天中午,太陽照著她的眼皮,一個女人在旁邊痛苦地嚎叫。俞靜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白花花的病床上,所有傷口都被包紮好了,被單上印著「鹽洋市醫院」。嚎叫的女人在隔壁床,兩條腿打著石膏,臉扭曲得像塊乾毛巾。一袋敞開的小籠包放在她的床頭,散著熱騰騰的香氣。俞靜嚥了口唾沫,肚子咕隆叫了好幾聲,女人短促地嘶著氣,看了她一眼,「你吃吧,我沒胃口。」
俞靜抓起那袋包子狼吞虎嚥起來。
女人看著她,「你爸爸媽媽呢?」
俞靜嘴裡塞著包子,搖搖頭。
「誰送你來的?」
俞靜努力想了想,搖搖頭。
「有人接你出院嗎?」
俞靜還是搖頭。
「朋友也沒有?」
聽到這兩個字,俞靜一下子失去了咀嚼的力氣,艱難地把包子嚥下,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女人嚇得撇撇嘴,「別哭,咱倆差不多,我比你還慘點……」她指了指兩條高高吊起的石膏腿,「剛剛護士來查房,說你沒什麼大事,醒了就能出院,我這腿剛包上,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
俞靜看了看手裡的包子,還剩一個,她不好意思地遞回去,女人擺擺手。
「你有地方去嗎?」
俞靜搖搖頭。
「正好,你幫我個忙。」
女人說她叫安姐,在市海洋公園的海洋館當售票員,海洋公園就建在旅遊度假區的中心,拆遷以前,大泉港村就在那裡。
安姐想讓俞靜幫她餵貓。因為車禍出得太突然了,她平時又獨來獨往,不喜歡麻煩人,所以貓已經餓了一整天了,她翻遍朋友圈也找不到一個能幫忙的人,看到俞靜倒有幾分親切。她把自己家的鑰匙和員工卡給了俞靜,讓她喂完貓可以順便去海洋館玩一下。
俞靜剛好需要一個人冷靜一下。她給安姐喂完貓,來到海洋公園門口。儘管這個地方離自己家很近,但她從來沒有進來過。俞靜以前總覺得,明明真正的大海就在旁邊,為什麼要花錢來看這種人工種植的假海,都是哄騙外地人的把戲罷了。但是今天,她無處可去,只好邊逛邊梳理現在的處境,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何世濤沒有死,但受了重傷,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了。所有的錄音卡都在他身上,俞靜檢查過,全都燒壞了。按照何世濤的說法,原件卡和複製卡都在裡面,也就是說,雖然解除了何世濤對凌浩的威脅,但凌浩能不能幫自己指證遲成還是個未知數,最棘手的是,自己手裡一張牌都沒了——沒有那天晚上的錄音,沒有其他證據,沒有人證,又過去那麼久了,就憑自己的口供,警察也很難幫自己,說不定還會被凌浩遲成扣上人格汙衊的帽子。
想到這裡,俞靜自責到喉嚨發緊,難道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難道自己永遠也完不成何器要做的事了嗎?
不知是神經太緊張還是沒睡好,在海洋公園亂轉的時候,俞靜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背後盯著自己,回頭看時又找不到任何可疑的人。她快步穿過海洋館門前的廣場,故意選了一條長隊排隊進「海底隧道」,利用一旁的反光玻璃觀察身後的人。
今天是週末,來海洋館的基本上是一家子,一胎二胎的都有,很少有形單影隻的人,所以俞靜一眼就看出有個戴漁夫帽和口罩的男人有些奇怪,看身形覺得熟悉,但又無法準確地想起。
俞靜故意猛地回頭看去,男人立刻低頭躲避。
沒錯了,就是他。
俞靜趁他低頭的間隙,拿出安姐的員工卡走了員工通道,男人發現後有些著急,但沒有辦法,只能乖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