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倒刺(下)

魚獵 史邁 第1頁,共2頁

何世濤想得很明白,只需要做到兩件事,就可以在這場不對等的戰役裡反敗為勝。

第一,找到朱麗萍出軌的證據,第二,成為何器的「好爸爸」。

第一個沒什麼懸念,他早就注意到朱麗萍時常跟一個日本人打電話,一開始以為是客戶,後來發現朱麗萍每次接到這個電話都會去陽臺,一聊就一個多小時。何世濤聽不懂日語,就在陽臺悄悄放了一個錄音筆,每天都會把錄音檔案複製下來,給一個懂日語的朋友逐句翻譯。

何世濤很早就發現錄音筆是個好東西。前幾年,怕何器因為口齒的問題在學校受欺負,他從網上學到一招,買了一枚微型錄音筆塞在何器的衣服裡,後來被她的老師發現了,把他叫到學校訓了一頓。但何世濤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為了避免麻煩,他變得更加謹慎,時不時換個地方,有時候塞在何器的小背包裡,有時候放在她的棉帽裡。何世濤也不知道自己想聽什麼,何器整天只和俞靜玩,小孩子咿咿呀呀沒有什麼秘密,但偷聽帶來的快感就像毒品,你一旦碰過,就很難戒掉,他深深迷戀上了錄音筆帶給他的掌控感,那種「你不在場,但你知道一切」的掌控感。

就像現在這樣。

何世濤看著陽臺上的朱麗萍,她臉上浮現的笑意何世濤很熟悉,高中的時候,朱麗萍每天都這樣對自己笑。那時候他只覺得厭煩,現在還覺得反胃。

果然,沒過幾個月,何世濤就等到了自己想聽的內容。但他沒有立刻提出離婚,因為他還有另外一件事沒有做完,就是打造自己「好爸爸」的人設。

2011年,何器升入三年級,那一年,「新浪微博」開始風靡全國,何世濤註冊了一個賬號,叫「何爸爸盒飯」,幾年後抖音風靡,他又換成了影片。總之,他給自己開闢了一塊「種植基地」,栽種給何器做的每一頓飯,收穫那些誇讚自己手藝和父愛的網友留言。

一切準備就緒,何世濤信心滿滿地提出了離婚。按理說朱麗萍婚內出軌,理應占下風,但是沒想到她花了大價錢請了最好的離婚律師來打官司,官司持續了一年多,為了不影響何器,兩人還是彆彆扭扭地生活在一起,直到何器小學畢業那年,離婚的事才塵埃落定。

何世濤只分到了海韻花園的房子,但因為「好爸爸」的身份,何世濤順理成章地拿到了何器的撫養權,朱麗萍每個月要給何器一大筆撫養費,何世濤死咬著又加了一條,只要何器考上大學,朱麗萍就要給她一套房子。那套房子自然會落到自己手裡。

於是從那時候起,何世濤的事業,就是何器。

為了培養何器,何世濤花一大筆錢讓何器進了一所私立初中金淼路中學,何器本來想申請住校,被何世濤拒絕了。臨開學前,何器要求何世濤不要在她身上放錄音筆了,理由是她已經長大,要有自己的隱私。

失控的恐慌向何世濤轟然襲來。這些年下來,他早已習慣知曉何器的一切,她如何起床、吃飯、上學、玩耍,每一個陰晴雨雪的日子都被他妥當安放到一個個小方片裡,他當然不會每一張都聽,但他需要。這些卡越來越多,與盒子一同充盈起來的,是他作為父親的滿足感,這世上還有哪一個父親能做到這樣?在他眼裡,何器明明還是一個口齒不清、永遠離不開他照顧的小娃娃,是在他一張張儲存卡的庇佑下,才成長為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更何況,何器是知道錄音筆的,這是他們父女倆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何器一直乖乖遵守著,怎麼突然間就有隱私了呢?

他想直接拒絕,但他了解何器,這孩子脾氣也隨自己,既然提出來了,說明已經做出了決定。他想了想,先假裝同意了,然後趁何器不在家的時候,在她的床底安裝了一枚有錄音功能的竊聽器。除非把床掀過來,否則很難被發現。

何世濤這麼謹慎也是為了防止何器和朱麗萍聯絡。

何器從小就更喜歡朱麗萍,這一點讓何世濤一直耿耿於懷,朱麗萍明明很少管她,也不常在家,為什麼每次朱麗萍回家何器才會露出那麼開心的笑容?可能女兒天生跟媽媽更親吧,何世濤這樣安慰自己,但是法院宣佈何器判給自己的那一刻,看到她眼裡掩飾不住的失落還讓何世濤膈應了很久。不過也好,他可以利用這一點,於是他把「何器考上大學就能得一套房子」這件事換了一個說法,何器聽到的版本是——「只要你能考上大學,你媽媽就讓你去日本找她,還能在那裡生活一段時間。」

「真的嘛?」何世濤到現在都忘不了那一刻何器眼裡閃過的光。

「當然是真的,但是在考上之前,她不讓你聯絡她。」

「為什麼?」

「她說這樣約定才有意義,」何世濤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她想等你的好訊息。」

為了讓這個謊言看上去像是真的,之後何器每個生日,何世濤都會以朱麗萍的名義送她一份禮物,高一是一臺手機,高二是一個首飾,高三這年就是那條訂製的墨綠色長裙。

壞就壞在這條裙子上。

2020年7月18號那天晚上,何器準備去參加畢業聚會,她穿上了這條一直不捨得穿的裙子,在鏡子前打量時,突然從裙子的褶皺裡掉出一張禮服代金券,何器撿起來一看,上面是中文。

何世濤明明說是從日本寄來的。何器覺得有些疑惑,打了上面的客服電話,對方確認了幾遍單號之後篤定地告訴她,這是「何先生」訂的,留的電話號碼也是何世濤的。

何器心裡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遲疑地撥通了那個早就稔熟於心的電話——她原本想拿到錄取通知書再打的。

「もしもし?」朱麗萍語氣輕快,背景有些嘈雜,能聽出屋裡有不少人。

「媽,是我。」何器的聲音有些顫抖。

朱麗萍沉默了一會兒,嘈雜聲逐漸退卻,她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什麼事?」

語氣冷冰冰的,何器以為媽媽剛才沒聽到,又重複了一遍,「是我,何器。」

「我知道,」朱麗萍跺了跺腳,「找我什麼事?」

「我……我今年考得不錯,有可能上北大!」何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高昂起來。

「哦,」朱麗萍聽上去沒什麼反應,「何世濤讓你打的?」

「不是……」何器緩緩坐到椅子上,猶豫著該怎麼問那個去日本的承諾,這時耳機裡傳來一個小女孩奶聲奶氣叫媽媽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跟她說了幾句什麼,朱麗萍的聲音離開聽筒,用溫柔的嗓音低聲回應。她以為何器聽不懂日語,實際上何器為了能夠去日本找她,一直在抽空自學。

何器聽到男人問,誰啊?打完快進來,大家等你說慶功感言呢!

朱麗萍說,一個客戶,馬上好。

朱麗萍重新把手機放回耳邊,「你跟何世濤說,離婚協議寫得清清楚楚,以後互不打擾,你考上大學分的那套房子讓律師處理就行,我……」

朱麗萍的手機傳來嘟嘟嘟的聲音,她拿下來看了看,何器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那天晚上何器跟我大吵一架就跑了……」何世濤背對著我站在廚房,看著鍋裡的黃油慢慢化掉,「早知道那是最後一面,我就讓她吃個飯再走。」

他旁邊放著兩塊醃漬好的牛排,那個裝著所有錄音卡的鐵盒就放在邊上,裡面有我想要的那張。但我被何世濤用繩子綁住手腳,靠在水箱邊上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慢條斯理地處理著牛排。

「教你一招,牛排先這樣拍一層面粉,再拖一層蛋液,然後粘上面包粉撳實,這樣外酥脆,裡鮮嫩,何器最喜歡這樣吃。」

牛排滋啦一聲入鍋,何世濤滿意地點點頭。

「別自我感動了行嗎?何器最討厭吃這種半生不熟的東西了。」我兩手在背後拼命解著繩結,但是沒用,是死扣。

「我是她爸,你還能比我瞭解她?」何世濤目光冰冷地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