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倒刺(上)

魚獵 史邁 第2頁,共2頁

「何世濤?你怎麼在這兒?」

何世濤回頭,發現是朱麗萍。他的高中同桌,給自己買了三年的飲料,記了三年的作業,每個週末都會去鮮麵店買點東西,就是為了看自己一眼,和自己聊會兒天。但是何世濤一直不喜歡她,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嫌她又土又醜。她身材矮墩墩的,幹黃的頭髮好像永遠都洗不乾淨,一張圓臉配著小小的五官,何世濤從不掩飾自己的嫌棄,天天叫她「豬八戒」。

「豬……」何世濤收住口,想到朱麗萍在這個醫院工作,應該混得不錯,他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朱麗萍,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朱麗萍看了看剛剛關上的太平間,「誰啊?」

「我媽。」何世濤把煙丟到地上,碾滅。

「啊……節哀。」朱麗萍難過地低下頭。

不知為何,何世濤看著朱麗萍臉上的表情,突然有點想笑。他心裡閃過一絲好奇,這麼多年過去,朱麗萍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喜歡自己。

「晚上有空嗎?我想和你聊聊天,這麼多年沒見了……」

「當然有!」朱麗萍瞬間睜大了小小的眼睛,「我六點下班,東門見!」

聽自己添油加醋地講完這些年的事,朱麗萍一直在流眼淚,哭溼了一盒紙。這讓何世濤很詫異,因為他發現朱麗萍的臉上不是鄙夷和憐憫,而是崇拜和心疼,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種表情了。更何況,和朱麗萍在一起,時常會給他一種自己很厲害的錯覺。她會認真品嚐自己做的每一道菜,變著法地誇自己,還總是不厭其煩地聽他講當時抽錯竹籤的故事。

「你弟弟搶了你的命!要你去上大學,現在肯定是鹽洋的名人了,別說開店,開公司都沒有問題!哪像他,給人打工,有什麼出息?」朱麗萍言之鑿鑿,句句都說進了何世濤的心坎。

沒過幾年,兩人結婚了。何世濤跟著朱麗萍搬進大泉港村,朱麗萍還在市醫院當護士,何世濤在附近一個農家樂當廚師。

一年後,女兒出生了,清秀的眉目像極了自己。

「女兒像爸爸有福氣,」朱麗萍也很開心,問他孩子叫什麼,何世濤想了想,「叫何器,如何的何,成大器的器。」

不出兩年,大泉港村開始拆遷。何世濤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要改頭換面了。

朱家的宅子很大,換了兩戶房子和一大筆錢,全家搬進海韻花園,是當時最流行的複式小樓,何世濤也終於擁有了專門定製的高階廚房,這一次,沒有「差一點點」,而是「剛剛好」。

何器上幼兒園的時候,老師發現她有點咬字不清,何世濤帶她去醫院,查出是「舌繫帶過短」,需要有人帶她一點一點矯正說話。再加上何器從小身子就弱,何世濤順勢提出,可以辭職在家照顧何器。那段時間,朱麗萍也從醫院辭了職,跟著一個親戚開始做外貿生意,忙得不可開交,巴不得何世濤可以「主內」。

何世濤原本以為,那會是他們幸福生活的開始,沒想到卻是結束。

因為房子是朱麗萍的,又是她在賺錢,所以她掌握著這個家的財政大權。大的花銷自然不必說,就連何世濤買菜的錢都要一個月清算一次。有次何世濤花了六百買了一隻龍蝦,被朱麗萍數落了好幾天。

與此同時,朱麗萍的外貿生意越做越大,人也越來越忙,回到家只會對何器展露笑顏。何世濤不知道她在外面忙什麼,也聽不懂她打電話時說的日語,甚至連家裡有多少存款都不知道。

總之,朱麗萍變了。

除了對自己的態度,還有很多東西。眼神、語氣都不一樣了,有次何世濤把「竹籤的故事」當成笑話講給小何器聽,朱麗萍剛打完一個電話,心情很不好,直接一拍桌子,「說說說!還要說幾遍?煩不煩?抽到那根短的就是你的命!你看你弟弟都在北京買房了,你呢?」

何世濤嘴角抽動了幾下,他想發怒,但是卻不知道該反駁什麼。

那根刺又回來了。

某天晚上何世濤起夜,用冷水搓了把臉,然後靜靜審視著鏡子裡的自己。明明才三十歲,臉上的表情卻像一個暮年的老頭,他甚至看到嘴唇上已經長出了幾根白色的鬍子。他拉開櫃子,發現裡面滿滿當當地擺著各種他叫不上名字的化妝品和護膚品,屬於自己的東西只有一個電動牙刷和一個刮鬍刀。

何世濤這才注意到,朱麗萍開始打扮自己了。她的皮膚越來越好,頭髮也變得柔順烏黑,雖然身材還是矮墩墩的,但是裝在那些價格不菲的時裝裡,竟然形成了一種自己的風格。

錢真的是好東西,在外可以當皮,在內可以當脊樑。那個唯唯諾諾跟在自己身後的豬八戒變成了一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而自己到了而立之年,只有一個廚房和一個女兒。還都是朱麗萍給的。

何世濤久違地想起了自己開店的夢想。

他試著跟朱麗萍提過幾次,賣掉一套海邊的拆遷房,給自己開個店,反正何器開始上學了,自己在家也是閒著,還可以賺錢補貼家用。不出所料,朱麗萍每次都搪塞過去,有次說急了,直接告訴他連門都沒有,就算離婚也不會給他一分錢,而且何器也不會判給他。

這反倒提醒了何世濤,一旦離婚,自己可能一無所有。

於是,一個計劃在他心裡悄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