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了一根菸,見我沒有說話,何器有些不安,「以前都是你保護我,現在換我吧!」她拿出手機,點開老田打我的影片,「這件事,還有那個本子,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算了吧。」我緩緩吐出一口白霧。
何器驚訝地抬起頭,「為什麼?我可以不曝光影片,但是……」
「沒有必要,就算曝光了又怎麼樣,萬一沒人在乎,老田頂多被扣點工資,但我以後的日子怎麼過?要是被他搞開除了,我就只能回家賣魚,」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何器,「至於那個本子,你覺得老田會幫我們還是會幫遲成?」
何器緊緊皺著眉頭,沒有接話。
「唯一的好處就是,認清了幾個人。我看了下,基本就是遲成和周言陽那兩個宿舍的男生……」我頓了頓,「以後離周言陽遠一點。」
「好,」何器沒有猶豫,「我就是太孤獨了,想找個人陪我學習。」
「那你以後教我學習吧,我不想老坐在最後一排。」我避開眼睛,抬起腳,把菸頭在鞋底戳滅。
「真的嗎?」何器高興地轉過我的身子,把食指放到下巴上。這是我們另一個暗號,意思是「一言為定」。
我笑了笑,「一言為定。」
當天晚自習下課後,我把同桌李康堵在開水房,拔開暖壺塞,將一壺滾燙的熱水對準李康穿涼鞋的腳背作勢要澆下去,他嚇得把什麼都說了。
「是、是遲成,他逼我們寫的。」
「怎麼逼的?」
「我們要是不寫,鬣狗幫就不讓我們好過,」李康嚥了口唾沫,「不讓睡覺,不讓吃飯,不讓學習,我們…我們就都寫了,不想惹他們。」
「那你就敢惹我?為什麼寫我?還讓我被體育老師強姦,我怎麼看不出來你這麼恨我?」我把冒著熱氣的壺口移到他的襠部,他趕緊捂住,哆哆嗦嗦地說,「隨機抽籤,抽到誰寫誰。寫了就自動加入鬣狗幫……就不會被他們欺負了……我錯了我錯了,以後我當牛做馬!什麼都跟你說!」
我緩緩把暖壺放下,讓李康走了。
遲成,那個被錢慣大的壞種果然還是生根發芽了,跟他爸一樣,到哪裡都要搞拉幫結夥那一套,小時候一點點零食和錢就能收買一大堆跟班,長大了,性成了新的宗教,一起茹毛飲血,就能建立唯他是從的部落。我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因為一看見他就會想起我父親跪在他面前給他換褲子那一幕。
他也一樣,不知是心虛還是心懷別的鬼胎,總之接下來的一年,他都沒有主動招惹過我。鬣狗幫依然在不斷壯大,我和何器偏安一隅,我留長了頭髮,成績也在何器的幫助下向前挪了三四排。我和何器約好,最後不管考多少分,不管上哪個學校,一定要一起離開這裡,去另一個城市。
和所有的故事一樣,約定總會變成遺憾。
2019年,高三如約而至。
開學當天,鹽洋市最大的教育培訓機構董事長龐恩典給學校捐了一百臺國際最先進的多媒體教學一體機,全年級每間教室都能換上。幾十輛貼著「凌典教育」logo的麵包車浩浩蕩蕩駛進校園,與這批機器同時來到這所學校的,就是她的兒子,凌浩。
還沒到上課時間,我們三三兩兩地趴在連廊上向下看去。凌浩和他媽媽從最後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校長親自開的門,一路笑臉相迎地進了校長室。
凌浩個子很高,皮膚白皙,樸素的短髮,眉眼乖順地跟在他媽媽身後,手裡卻不停地擺弄一副紙牌。他穿著一身寬鬆的灰色衛衣,踩著一雙球鞋,遲成一眼就認出,那雙鞋的價格比他腳上這雙貴十倍還不止。
啪!一大灘口水落在凌浩腳邊,他停住,抬頭看向連廊,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在何器的臉上停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