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何器剛剛參加完校慶,拿著「最受歡迎校園歌手」的獎盃準備跟朋友一起去一家新開的刨冰店吃刨冰,那家店就在俞靜學校旁邊。
路過小巷的時候,她遠遠看到幾個穿六中校服的人站在陰影處吵吵嚷嚷,對一個跪著的女生連踹帶罵,何器剛想上前,被朋友攔住。
「快走快走!別管!」一個短髮女生推她往前走了幾步。
「打死人怎麼辦?」何器固執地停腳。
「六中你不知道嗎?都是些禍害,打起人來不要命,你管連你也一塊打。」
「真的真的,那幾個男的都是學體育的,我朋友跟他們打過球,打輸了吧還不認,把我朋友一頓錘,在醫院躺了好幾個星期呢!」
「何器,走吧,晚了沒有折扣了。」
幾個女生拽著何器,何器不放心,又折回去看了一眼,她突然看到那個女生慢慢把手舉到臉頰,但是隔得太遠,俞靜的頭髮也被扯散,擋在臉上,何器根本沒有認出那就是俞靜。
何器想了想,還是決定讓朋友先走,一會兒再匯合。
她悄悄繞到巷子後面的圍牆附近,踩著牆後堆積的建築垃圾慢慢爬到牆頭,點開手機錄影,畫面裡,只能看到幾個人的頭頂,為首的女生大聲罵著「臭婊子!勾引我老公!」一面連扇十六個耳光,何器從腳邊摸到一個酒瓶,朝一旁空地用力砸下去,幾個人抬頭,露出面孔,何器迅速藏起來。
「誰啊?!出來!」高壯男生一聲呵斥,嚇得何器攥緊手機。
沉默半晌,另一個男生說「走吧走吧,一會兒來人了!」接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巷子恢復平靜。
何器慢慢探出頭,巷子裡早已空無一人。
當晚,何器釋出了影片,儘管沒有被欺負的女生的正臉,何器還是做了處理,只露出施暴者的面孔。很快,輿論發酵,引起眾怒,畫面裡每個人的身份都被扒出。何器這才知道,那個蜷在地上如同棄屍的人,正是俞靜。
「我本來想去找你,跟你解釋清楚,但我沒想到,後面事情會變成那樣。」何器看著我,眼裡滿是內疚。
因為網友的施壓,六中校領導不得不出面處理,開除了那幾個人,為首的女生被她爸爸拽著腳踝拖出教室,殺豬般的哭叫聲惹得全走廊都來圍觀,那個女生突然大吼,「俞靜是小偷!她偷我錢我才打她的!爸,他偷我生活費,她還撒謊,死活不還我,還罵我……」
鬧鬨鬨的教室突然安靜下來,大家難以置信地看向我。
我錯就錯在不該笑出聲,這麼明顯的汙衊怎麼會有人信呢?但是我錯了,為了拯救這個可能馬上就會被她爸扔下樓的人,全班人都沉默了,這樣的沉默使我真的變成了那個憑空虛構的賊。
我至今都想不通,他們既然會對眼前的暴力於心不忍,又怎麼會對長久的暴力視而不見呢?
於是,事情反轉,這個世界總是熱愛反轉。
那個女生不僅沒被處分,還被當成了正義使者,領導老師們當然希望是這個結局,這樣就不是他們的教育和管理出了問題,而是我出了問題。
我被打的畫面被人做成表情包,配上文字「打你就打你,還挑日子嗎?」在年級群裡一直用到畢業。
「對不起俞靜,我怕你知道是我拍的影片就再也不理我了,所以我一直不敢去找你,沒想到咱們又分到一個班。」
我和何器站在五樓的連廊上,可以看到遠處操場上幾個班級正在列隊排練新的廣播體操,小音響裡的口號聲隱約傳來,藍白相間的校服跟隨四肢整齊擺動,每個人都一模一樣,面目模糊,像批次正產的發條人。
「你還記得小學畢業的時候你替我打遲成嗎?還有好多次,別人笑話我的口音,都是你替我出頭,你總是走在我前面,說就算有車撞過來也是先撞你。」何器聲音低下去,「我不知道怎麼樣你才能原諒我,我們才能重新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