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結痂(上)

魚獵 史邁 第1頁,共1頁

我從來沒有邀請別人到過我家,包括何器。因為那些好不容易被校服掩蓋的東西,一推開家門就全都暴露無遺。但是這次,何器執意要來看我,我無力爭執,只好同意。

父母早早出門賣貨,這幾天我沒和他們講一句話。背上的傷還沒癒合,一動就疼,家裡沒有空調,只有一個咯吱作響的老風扇對著我吹。我趴在床上,聽見何器推開虛掩的木門走進屋裡,我屏住呼吸,彷彿這樣就可以替何器遮蔽掉屋裡永遠都散不掉的腥臭味。但她彷彿什麼都沒聞見,徑直走進來,慢慢掀開蓋在我背上的薄被,我忍不住嘶了一聲,她放下手,兩大滴眼淚瞬間滑落,手忙腳亂地擦著,然後從包裡拿出畢業禮物給我。

淺駝色螺紋包裝紙撕開,是兩隻做工精細的海螺,手掌大小,握在手裡有溫熱的質地,跟這裡海邊賣的批次海螺很不一樣,尖上還纏著兩根泛光的彩繩,我是藍色,她是紅色。何器說這是她媽媽從日本一個盛產海螺的小鎮帶回來的禮物,當地人出海一定會帶著一隻海螺,傳說如果人在海上遇到危險孤立無援,海螺裡就會走出一位美麗的神靈救人於危難。

我早已過了相信童話的年紀,但還是高興地把它放在耳邊,聽裡面傳來熟悉又陌生的風聲。

何器低下頭,猶豫著告訴我,她果然被判給了爸爸,媽媽留了一大筆撫養費之後去了日本,她雖然想和媽媽一起,但是沒辦法。為了讓何器接受更好的教育,何世濤花了很多錢把何器送進了鹽洋市的貴族初中金淼路中學。

「所以,我們不能一起上初中了,對不起。」

風聲離開耳朵,我沒有看她的眼睛,酸脹湧入鼻腔。我本來想告訴她,那件事之後,我爸爸不同意給我交擇校費了,以我的成績只能去鹽洋市最垃圾的六中,所以就算何器不去金淼路中學,我也沒法和她在同一所初中讀書。也就是說,我們的命運無論如何,都要在這個夏天開始分野。她焦急地問我,「但我們還是好朋友,對吧?」

我抬頭打量何器,她高高的馬尾上繫著我給她的頭繩,沒有褶皺的襯衫塞進裙襬,臉上帶著毛茸茸的稚嫩和希冀,她的人生會一往無前,認識與之相配的新朋友,穿著我叫不上牌子的衣服,談論我插不進嘴的話題。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讓她知道我皺巴巴的人生也許會就此潰爛下去,以我無法阻止的速度。在那種不堪到來之前,我想在她面前苟住最後的體面。

我把海螺塞回她的手裡,「我們絕交吧,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拉黑了何器所有的聯絡方式,也沒有告訴她我去了六中。某次回家,我看見她在家門口等我,我立刻躲了起來。她一直等到天黑,把一個東西輕輕放在門口,才慢慢騎車離開,融進四合的夜幕裡。我走過去,發現是那隻被我還回去的海螺。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找過我。

初中生活不出所料地漫長無聊且殘酷,沒有人學習,就算有人想學習,第二天書本就會被劃爛、扔進髒水桶。霸凌是隨機的,不是你欺負別人,就是別人欺負你。打架更是家常便飯,開水房裡互扔暖水瓶的女生燙掉一層皮,學成龍用刀尖快速插對方手指縫,摞椅子天梯,逼最瘦小的男孩爬上去。大家看到都是繞道行走,因為告老師也沒用,老師都是一副聽之任之的姿態,他們早就習以為常了,只要不在自己眼前發生,就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以至於到後來,只要老師一回頭寫板書,坐在一起的班對就會比賽接吻,看誰不被老師抓住。

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著他們,感覺自己身處一個無人參觀的野生動物園,長滿犬齒的小獸相互舔舐、撕咬,不為稱王,只是為了獲得痛感,流血是為了結痂,傷疤是活著的證明,儘管他們身體力行踐行著「桀驁不馴」的表面意思,但我也是在他們身上理解了「認命」的真正含義。

因為父親的那句話,我和他同時放棄扮演一對正常的父女,這反倒讓我們的關係輕鬆了不少,每次回家,我們都形同陌路。他再也不用展示生硬的關心,我也不用假惺惺地回以感激。只是從那以後,我養成了一個深惡痛絕的習慣,只要我一緊張,就會反覆摸那三個傷疤,停不下來。

我在學校的大部分時間也是沉默的,於是被簡單劃分為「慫包」那一類人,毫無存在感,像魚身上的一片鱗。

但我很快就學會了抽菸。五塊錢的哈德門,五毛錢的打火機,拜託一個追我很久的高瘦男生買的,代價是看一次我的胸。我把他帶進漆黑的頂樓樓道,藉著打火機的火光,拉開校服拉鏈,掀開海綿內衣,他期待的臉上立刻爬滿失望,熄滅火光,哐哐哐跑走了,還不小心摔了一個跟頭。

我嗤笑著點燃香菸,緩緩吸了一口。劣質的菸絲帶來最原始的衝擊,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從胸腔向下澆灌,到達我沒有注意過的溫熱麗地。我席地坐下,冰冷的地面與身體相接,我緊緊夾住雙腿,抖落的菸灰灼燙我的手臂,一陣從未有過的顫慄刺遍全身。

再次回到教室,全班的目光像探頭一樣照射過來,竊笑著議論著,高瘦男生低著頭,我滿不在乎地徑直走向最後排的座位,第一排的男生回頭望我,發出一陣尖銳的爆笑,接著這一排的人都爆發出鬨笑,我疑惑地轉身,這下全班都看見了——我藍色的校服褲子上暈著一灘鮮豔的紅色。

「俞靜破處咯!」

有人喊了一聲,我低頭快步走出教室,沒有注意到在所有嘲弄的目光裡有一雙充滿怨毒的眼睛狠狠剜著我。十天後,她會帶著四個男生在校門口堵住我,說我身上的腥味燻得她頭疼,然後把我帶去那個滿是海虹粉末的噩夢之地。我差點忘了,那個高瘦的男生是她的前男友。

十六個耳光並非是這所學校裡最嚴重的酷刑,但變成一段畫素模糊的影片發到網上,加上我悽慘的哭嚎,就足以挑動網友的神經。教育專家們難以置信地暫停畫面,反覆質問現在的孩子怎麼了?原本承載希望的八九點鐘的太陽成了毒日,這無疑對他們展示了一個過於恐怖的新世界,但這就是我們的世界,嚴絲合縫,如冰融化於水一般正常的世界。

但是這段影片的拍攝者和釋出者始終沒被找到,直到兩年後,那節數學課結束後,何器怒氣衝衝地拉著我走出老田的辦公室,一直走到兩棟教學樓之間的連廊上,沉默很久才跟我承認,那段巷子裡的影片其實是她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