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魚獵 史邁 第1頁,共2頁

09.生鏽

我是俞靜。

這是一個殘酷而醜陋的故事,但我想先從美好的地方講起。

想像這樣一個夏天的傍晚:2009年,奧運會的餘溫還未散盡,沙灘上的人比往年任何時候都多。戴著各色泳帽的小粒人頭、五彩斑斕的衝浪板和各式泳褲攪動著碧綠的海水,像灑在冰淇淋上的彩色朱古力針。左邊的碼頭,一長排顏色鮮豔的遮雨棚籠罩著挑揀海貨的漁民,一位穿著紅色雨靴、套著橙黃色冰袖、戴著亮藍色防曬帽的漁民拿鐵鍁晾曬蝦乾魚乾,他機械地揮舞手臂,在碼頭邊緣迴圈往復地走動,像一個剛上完色的新鮮皮影。

我坐在沙灘邊緣一處極難攀爬的水泥墩上觀察著周圍。這是我的秘密基地,從來沒有別人來過。我眯著眼睛極目遠眺,緊緊捂著耳朵,一點聲音都聽不見。這是我自己發明的遊戲,捂住耳朵,阻隔聲音可以讓眼睛更加敏銳,被刪除了聲音的景色靜得出奇,顏色卻更加濃烈奪目。我熟悉這片海域的每一塊礁石如同熟悉我身上的疤痕,漫長的下午需要一些新鮮感才能過得快一些。

我鬆開耳朵,熟悉的喧鬧聲轟然而來,海浪夾裹著尖銳的嬉笑聲,《北京歡迎你》的手機鈴聲,討價還價聲,運貨的摩托車嗆嗆而過,像一隻急促喘息吠叫的老狗。我又聽到了媽媽在碼頭上喊我回家吃飯的聲音。被烤得發燙的手臂剝落下細沙,小桶裡挖到的蛤蜊也放鬆了警惕,散出長舌。

父親還沒回來。

這段時間,父親出海的頻率越來越高,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他說他想趕在六月份的休漁期到來前多出幾趟海,每次回家天都黑透了,但我還是希望能像以前一樣,看到我們家熟悉的小漁船泊進碼頭,父親溼淋淋地從背後掏出一隻小海膽給我。

媽媽又催促了我幾遍。我失望地拿起小桶,蛤蜊瞬間收緊舌頭。我小跑步奔向媽媽沾滿泥點子的電動車。嗡一加速,海邊鹹腥的空氣化作一隻冰手,撫著我額前的碎髮。我回頭望向大海,橙紅色的餘暉緘默推移著海天相接的柔軟線條,整片海灘都彷彿籠罩在一個暖色的濾鏡裡面。如果那時候的我知道,這將是大海最後一次向我吐露溫柔,最後一次庇佑我不必知道這個世界的憂傷和複雜,我一定不會那麼早就收回目光。

媽媽把我挖的蛤蜊倒進大盆裡吐泥,然後把煤球爐支到院子裡開始生火,乾燥的木柴填進紅彤彤的爐膛,壓上三塊煤球,用蒲扇使勁扇著小小的通風口,不一會兒,升騰的熱氣就會讓媽媽的皴紅的臉變得彎彎曲曲。

我跑進爸爸的房間,找出他平日很少穿的一隻舊皮鞋。據說這是他結婚時買的,海邊人除了婚喪嫁娶,平日裡很少有穿皮鞋的日子。但也捨不得扔,就一直放在櫥子裡。

我把鞋拿到院子,高高拋起來。

這是我自己發明的「祈福儀式」,規則就是,只要鞋子正面朝上,就說明爸爸能平安歸來。每回爸爸沒有按點回來,我都會坐立不安,腦補從小聽來的海難故事。我用這個儀式悄悄保佑了爸爸無數次。

吧嗒!

鞋子倒扣在地上。我趕緊撿起來,第二個規則是,三次為定。

於是我又扔了一次,還是反面。

我眉頭一皺,拿起鞋子朝空氣拜拜,嘴裡碎碎念著咒語,然後朝上一扔。

「滋啦!」媽媽把蔥花薑絲蒜蓉大料扔進油鍋,一滴油濺到了我的胳膊上,我疼得叫了一聲,媽媽大喇喇地說,「趕緊吹吹!」

我不滿地撓著手臂,又一次摸到了那枚熟悉的圓形疤痕。我胳膊上有三個疤,均勻分佈著,從小就有,我曾經問過幾次原因,但都被媽媽搪塞過去。

「媽,我這三個疤到底是怎麼來的呀?為什麼何器胳膊上只有一個?」

「人家那是打疫苗留的。」

「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