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把一小盆蛤蜊嘩啦一下倒進油鍋,硬殼碰撞的脆響蓋過了我的質問。
「怎麼來的呀?你跟我說嘛!跟我說嘛!」我不依不饒地拽著母親的衣袖,讓她沒法安心炒菜。
媽媽被我問煩了,指了指堆在牆角的一堆廢棄漁具。
「喏,看見沒,那個魚叉,你出生的時候,你奶奶不想要你,讓你爸自己想辦法,你爸就拿了那個魚叉朝你身上一紮。結果你機靈啊,一翻身,扎你胳膊上了……」
蛤蜊在高溫下紛紛炸開口,露出白嫩的肉。媽媽被辣椒嗆得直咳,斷斷續續說著,「你哭得呦,方圓十里都聽見了,你爸也哭了,沒忍心再紮下去。要不是你爸那時候心軟,你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鮮甜的乳白色湯汁聚在鍋底冒著均勻的泡泡,鐵鏟抄起堅硬定型的蛤蜊,堆進一個圓白色瓷盤。
我呆呆地看向牆角,深黃明亮的院燈照著那把被鏽蝕成紅棕色的三尖魚叉,在牆角留下一團尖銳的濃霧。我想起來了,從我出生起它就一直立在這裡,和其他廢棄的漁具,颳風下雨豔陽高照全都一動不動,冬天落著薄雪,夏天纏著藤蔓。如今看來,它就像一具未被兌換的墓牌,提醒著我欠它的那條命。
木門被哐啷一聲推開,父親的雨靴拖地行走,聽上去疲憊遲緩。我猛地縮起身子,下意識看向地上的鞋——它正面朝上,又應驗了。但更大麻煩隨之出現,父親最討厭我進他房間動他東西,每回我做完「儀式」都會小心放好,但這次來不及了。
果然,父親高大的身影在皮鞋面前停住,「這鞋怎麼在這兒?」
媽媽在客廳擺碗筷,沒有聽見。我站在原地,一點都不敢動彈。
我忘了那天晚上究竟是怎麼結束的了,只記得我哭了一整晚。從飯桌哭到浴室,從浴室哭到床上,哭得母親不知所措,哭得父親滿臉厭煩,哭到滿嘴都是鐵鏽的味道。
我以為我會永遠珍藏的童年回憶如今細想起來充滿倒刺,像父親笑著,從背後遞給我的那隻海膽,再也不敢握緊。
我想起父親以前總是偷偷打量我,吃飯的時候,做作業的時候,玩耍的時候,甚至睡覺的時候。有一次,我半夜突然醒了,聞到父親在不遠處抽菸,我偷偷睜開一條縫,撞上了父親的眼神。今天之前,我都以為那是他對我沉默的愛意,像天下所有寡言的父親一樣。現在想起來,才讀懂那被明滅菸灰所掩蓋的冰冷和恨意。
我和母親秘而不宣地都沒有再提起這件事,我也沒有問過父親有關那個魚叉的事情。因為沒過幾天,那個魚叉兀自不見了,空曠的牆角,雜亂的藤蔓堆在地上,像掉了一幀的定格動畫,彷彿從未出現,生活也變得像以前一樣一成不變。
唯一改變的是,從那天開始,我學會了撒謊。
父親讓我知道,真正的撒謊不是小打小鬧的偷沒偷錢、做沒做作業,而是活生生地扮演另外一個人。那個秘密就像一個翻譯器,他的每一個行為都有了另一層意義。他盡心盡力地扮演一個稱職的父親,儘管他掩飾得很好,可是每當那群男孩踢著球從碼頭上呼嘯而過,我還是能不假思索地看出他眉眼間的遺憾況味。我知道,父親終其一生都會思念那個未成人的哥哥,那個未曾謀面的男孩會在他的心裡一點一點成長為一個沒有缺點、前程似錦的人。
於是從那天起,我也開始盡心盡力扮演一個懂事的女兒。只要演技夠好,就不會有人懷疑你是否是踩在裂縫上行走。我還是會在碼頭上等他,幫他擺好碗筷,留短髮,踢球,像個小男孩一樣在他面前跑來跑去,做一切我覺得他可能會高興的事情。我想知道,他會不會有那麼一刻覺得滿足,覺得有一個女兒也不錯。我想知道那天父親頓住魚叉時心裡在想什麼,看著嚎啕大哭、渾身是血的我,那一刻心裡湧起的是恐懼,還是父愛?
在父親面前練就的演技讓我在學校如魚得水。「懂事」一直是「早熟」的柔和用法。我喜歡被老師信任,喜歡被人包圍簇擁的感覺,合群意味著你代表了某種正確,意味著被需要。但何器不會,從幼兒園開始,她就像一條娃娃魚一樣伏在課桌上,懶懶散散。我那個時候特別羨慕她的慵懶,慵懶意味著,你根本不必討好別人,不用對周遭的世介面面俱到。
後來她跟我說,她最羨慕的人也是我,如果有可能,好想和我交換人生。
一語成讖。
只是,只有我交換了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