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羊。
何器在去衡南監獄的路上,腦子裡一直在迴盪著這個外號,每個高三27班的人對這兩個字都不陌生。
聾羊原名叫周言陽,也就是在海邊姦殺何器、被判無期徒刑的兇手。如果這場謀殺沒有發生,他現在被人念及的就會是另外一個身份——鹽洋市實驗高階中學2020年高考文科狀元。
周言陽右耳先天失聰。據說他媽媽在懷孕的時候發了好幾天高燒,為了省錢,去找村裡的江湖郎中拿藥,結果吃錯了藥。周言陽直到三歲才被發現耳聾,已經錯過最好的治療期,家裡沒有錢給他配助聽器,周言陽就一直用單耳聽聲。如果有人在他右邊說話,他就沒有任何反應,所以一直被人誤以為高傲。他也不想解釋,但也因此在高一開學的第一天,就得罪了一個不該招惹的人。
遲成是故意遲到的,他磨磨蹭蹭地等到快打上課鈴才走到27班門口,聽到裡面傳來喧鬧聲,他往上提了提褲腿,以便自己的限量版aj可以更加醒目。這雙鞋是上這個學校的獎勵,本來以他的中考成績哪兒都去不了,遲成開心得要命,想天天在家玩,但是遲宗偉生怕讓人知道自己寶貝兒子連個高中都考不上,就到處託關係找校長,往校長家裡送了好幾箱刀魚——明面上是刀魚,魚肚子裡是什麼就不知道了。為了安撫遲成,遲宗偉不僅送了他這雙鞋,還買了最新款的iphone讓他帶去學校。就這樣,家住郊區別墅的遲成成了「劃片」升學過來的學生。
在遲成不大的腦袋裡,他孤注一擲地認為第一次露面非常重要。這是遲宗偉從小教他的道理。遲宗偉說在森林裡,雄性野獸見到同類,會下意識判斷自己能否咬死它,這個特性也同樣體現在兩個男人身上,據說兩個陌生男人相見,會下意識在心裡盤算能否打得過自己。「但是——」遲宗偉說,「換到文明社會,沒那麼打打殺殺,就變成了誰比誰更有錢。所以,兒子,第一次出場的起勢絕對不能輸。只要你是最有錢的那個,大家都會聽你的。」
上課鈴響到尾聲,遲成趾高氣昂地邁進教室,還沒等他邁上講臺,就突然被一個高大的男生撞到,那個人就是周言陽。遲成打了一個趔趄,鞋底在地板上發出尖銳而刺耳的摩擦聲,亂鬨鬨的教室瞬間悄無聲息,大家紛紛看向兩人。
周言陽微微欠身,輕輕說了句「對不起」就開始找座位。全班女生的目光都被周言陽吸引了,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門口的遲成,更別說他腳上的鞋了。遲成的臉漲成豬肝色,他動了動嘴唇,憑空吼了一聲,「站住!」
周言陽沒有任何反應,找到了最後排的座位坐下,這才注意到全班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他略一皺眉,摘下左耳的耳機,問遲成,「怎麼了?對不起我右邊耳朵聽不見。」
大家都愣住了,轉頭看向遲成,遲成一下子陷入了很尷尬的境地,讓周言陽道歉也不是,不道歉也不是。
「遲成,他剛剛都說對不起了,快坐下吧別丟人了。」說這話的是何器。他們上一次見面就是小學畢業典禮,俞靜拿刀把他嚇尿那次。而現在,俞靜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看都沒看他。
遲成不確定何器是不是在給自己解圍,但這種感覺很不爽。他灰溜溜地找了個座位坐下,偷偷從桌子腿下面掃了眼周言陽的鞋。那是一個千層底的黑色布鞋,遲成只在小時候去爺爺奶奶家拜年的時候見過。在鹽陽農村,這種鞋是農民的標配,因為穿著舒服,方便下地幹活,而且便宜,手巧的人可以自己納,成本不過十幾塊。
遲成在心裡默默比較了一下,覺得還是自己贏了,更何況還是個聾子。
他錯了。
自從知道周言陽右耳失聰,家境貧寒,還以全校第四名的成績考上高中,全班女生看他的眼神都變了。那段時間已經不再流行霸道總裁愛上我那樣的網文,而是苦難王子落難記。一臉冷峻、沉默不語的周言陽自然成了女生們心裡對標的苦難王子。但是這些周言陽一點都不關心,他還是獨來獨往,留著寸頭,吃著最便宜的飯菜,踩著布鞋跑操,一點都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聾羊!」
起這個外號的人當然是遲成,這麼多年過去,除了體型更胖、眼距更寬、更像他爸爸之外,他愛給別人起外號的毛病一點都沒變。遲成一口一個「聾羊」叫著,周言陽也只是笑笑,說之前的外號更難聽。遲成把這種躲避理解為害怕,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周言陽只是不屑,或者說,不在乎。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埋頭讀書,考出去,徹底離開父輩那種靠海吃飯的生活。
在那時候的周言陽心裡,學校有種巨大的安全感,當所有人穿上一模一樣的校服,被一模一樣的標準所要求,分數就是最大的標籤和話語權,只要坐在課堂上,只要他的名字名列前茅,很多現實中的差距和不公都可以忽略不計,分數就是唯一的正義。
但是這一次,他錯了。
在那篇專門寫周言陽的《優等生何以成為殺人犯》的長篇報道里,兩張照片緊緊挨著。一張是在法庭上,周言陽的臉被打了馬賽克,他穿著桔黃色的囚服,被剃光的頭深深垂著,腰也微微弓著,像在用盡全身力氣拉扯一艘擱淺的舊船。另一張照片是周言陽的高一入學照,紅色背景布,湖藍色的校服,百年不變的寸頭,兩道濃眉下面的眼睛被一道粗長的黑線擋住。
何器記得那雙眼睛,因為這張照片一直張貼在學校的光榮榜上,每個學生跑操、去食堂都會經過。那雙眼睛清澈深邃,堅定無比,似乎在望向一個很遠很遠的未來。
一陣鎖鏈的嘩啦聲由遠及近,探訪室的門被一名獄警開啟,周言陽戴著手銬,朝獄警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動作遲緩地坐在椅子上。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像一隻被曬乾水分的蝦,兩隻眼睛渾濁無神,在何器的臉上打量著。何器沒讓何世濤進來,怕他過於激動,聽說周言陽被抓的時候,何世濤當著警察和記者的面把他狠狠打了一頓。
「俞靜,你怎麼來了?」周言陽還不知道「換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