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俞家的門口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鹽洋日報》《鹽洋民生直通車》等當地大小媒體,還有很多專門從外地趕來的直播博主全都堆在緊閉的大門前,伸長脖子看著路口的方向。
他們在等一個人。
對於鹽洋這種鄰里打架都是大新聞的小地方,半年前的「何器之死」著實熱鬧了一陣。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案件在半年後還能再來一波熱度。
一名打扮成偵探的網紅博主對著自拍杆上的手機,用誇張的語氣直播著:「說起這個借屍還魂哪!1959年的‘朱秀華借屍還魂事件’,那可以說是轟動全臺灣,震驚世界。前幾天,這種百年難得一見的怪事兒發生在這個叫鹽洋的海邊小城。一個17歲的女孩昏迷之後,請了當地的神婆做法,醒來後卻突然說自己是一個已經死掉半年的女孩!這事兒當然也引起了當地不少村民的圍觀和質疑。有人說神婆做法的烏鴉來自死去少女的墳墓,也有人說這就是單純的人格分裂,那麼事實真相到底是啥呢?名偵探加加帶您……」
「來了來了來了!」一名眼尖的記者率先發現了何世濤的車,眾人一鬨而上,何世濤不得不緩緩停靠在路邊,開門下車。無數手機、相機湧到他的面前,像要活埋他一樣。
「你相信有借屍還魂這種事嗎?」
「你現在是難過還是開心?」
「如果真的是你女兒,你會接她回家嗎?」
「你見到她第一句話要說什麼?」
何世濤蒼老的臉上露出悲傷的神色,周圍響起一片咔嚓聲。
在何器被害之前,何世濤在鹽洋市也算半個名人,上過當地的育兒明星榜單,經營著一個好幾萬粉絲的抖音賬號「帥爸盒飯」,以給女兒做愛心便當而出名,是有口皆碑的好父親。
半年前,何器失蹤,他在電視上報紙上懸賞尋人,在直播裡痛苦哀求,之前精緻打理的捲髮肉眼可見地變成了一頭亂糟糟的白髮,眼角的神采被渾濁佈滿血絲的雙眼取代,從一個意氣風發的明星爸爸迅速脫水成一個失去愛女的蒼老父親。
何器死後,他的賬號停止更新做飯影片,偶爾發一些紀念女兒的小影片,每次都會引來一排電子蠟燭,陪他一起祭奠何器。
何世濤沒有回答記者的問題,他拿出手機,給老俞發了一條資訊:我到了。
老俞家掉漆的木門閃開一道縫,何世濤進去後迅速關上。
客廳很冷,絲毫沒有過年的氣息。傢俱和電器上都蓋著厚厚的油汙和灰塵,牆上貼著一張五年前的舊掛曆,還有一幅廉價印刷的仙鶴送子圖。何世濤打了個寒噤,老俞默默往鐵爐裡添了幾個碎煤塊,腳底邊堆滿了扁扁的菸頭。
臥室的門反鎖著。
老俞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壓低聲音:「是你家孩子。」
何世濤擔憂地看著房門,「怎麼確定的?」
「該問的我都問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問什麼,你電話也是她跟我說的,我閨女上哪兒知道?反正……」老俞悶聲咳嗽了幾下,往炭火裡吐了一大口痰,「邪乎,所以把你叫來看看。」
何世濤眉頭擰在一起,眼睛被碳爐燻得生疼。
「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經……」
老俞點點頭,「知道了,一開始不相信,一照鏡子嚇壞了,鬧了半宿,但是記不清是怎麼死的……」老俞沒留意這個「死」字讓何世濤眉頭一皺,他接著說,「明白過來之後就一直哭,說明明才高考完,怎麼就到這會兒了,然後把自己鎖裡面,怎麼都敲不開……」
何世濤站在臥室門口,門內一絲動靜都沒有,他輕輕敲了敲門。
「我……」他頓了頓,「我是何世濤。」
裡面還是沒有動靜,他想了一下,試探性地敲了一個節奏——噠噠噠噠/噠噠——這是他和何器之間的暗號,意思是「我是爸爸,開門」。
裡面傳來一陣細碎的走路聲,門啪地開啟,一張佈滿淚痕的陌生女孩的臉出現在何世濤面前,陌生的頭髮、眉毛、鼻子、嘴巴,但她眼睛裡的神色讓何世濤的心咯噔一下。
那是何器看自己的眼神。錯不了。
沒等他再開口,女孩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爸,你怎麼才來?」
老俞看著女兒俞靜躲在另一個男人的身後,用警惕的眼睛看著自己,心裡有說不上的怪異。他搓了搓滿是糙繭子的大手,猶豫該怎麼開口,「老何,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其實昨晚上我老婆羊水破了,現在在醫院等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生了……」他拆開一包剛買的軟泰山,抽了一根遞給何世濤。
何世濤立刻領悟了老俞的意思,他沒接煙,看了眼身後的女孩。俞靜絲毫沒有猶豫,說,「我要回家。」
門開,俞靜的頭上罩著一件外套,被何世濤一路小跑護送上車。相機鏡頭和手機嗑在車玻璃上咔咔作響,俞靜坐進後排,自然地扣上安全帶,閉上眼睛扭頭不再看外面。
車開到沿海公路上,四周只剩一片呼呼的風聲,他從後視鏡裡偷偷打量著俞靜,不,從現在開始應該叫她「何器」才對。
何器渾身無力地癱在後座,車裡的暖氣讓她手上的凍瘡漲得有些癢癢,她閉著眼睛從車背兜裡掏出一雙灰色手套戴上,還特意捲了一下腕部,這些都是何器的習慣,看著這個陌生的女孩做起這些動作來行雲流水,何世濤心裡有說不上來的複雜。
「這不是回家的路。」何器突然睜開眼睛。
「我們先去醫院檢查一下,看看你身體有沒有什麼……」
「我不去醫院!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何器突然發了火,坐起來猛捶車窗。
何世濤嚇了一跳,連忙安撫,「好好好,我們回家!」
空蕩狹長的沿海公路,一輛車調轉車頭。
海韻花園號稱全市第一公園小區,除了健身區和樓宇,基本都被各式綠植覆蓋。春夏天奼紫嫣紅分外好看,但是一到冬天,葉子落光,枝幹橫飛,到處都是一副干將莫邪的架勢。
何世濤開到小區門口,遠遠看到幾個收音杆支稜在枯木枝堆裡,何世濤隨即打了方向盤,一路開進地庫。
物業早早把新年的對聯福字貼得到處都是,何器仰頭看著電梯裡歡度過年的零食廣告,她的神情有些困惑,又有些惶恐。
是啊,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現在的記憶應該還停留在夏天。何世濤心想。
21樓到了,何世濤故意慢了幾步,何器沒有覺察,輕門熟路地走到2101門口等著何世濤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