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紅線

魚獵 史邁 第2頁,共2頁

即便透明如此,她也沒有躲過外號的攻擊。

「何啞巴!」

這個沒創意的外號來自遲成,就是第一個開賓士的拆遷大戶遲宗偉的獨生子。「俞話把,何啞巴,一個藤上兩個瓜!」他帶著最後排的男生拍手唱著自以為幽默的順口溜。俞靜看著他那張方臉上的大嘴一張一合,活像一條快死了的安康魚。

每當俞靜捏緊拳頭,何器就會悄悄幫她鬆開,邊搖頭邊指指講臺,意思是「徐老師不會管的」。

到了六年級,何器已經矯正了很多發音,但著急的時候還是會忘記。模仿何器說話依然是男生們經久不衰的保留曲目,事情的轉機來自於新語文老師的到來。

那是一個剛從師範大學畢業的年輕女老師,娃娃臉,留著當時很流行的波波頭。第一節課,她喊何器起來讀課文,所有人都意味深長地對視,遲成甚至發出了「吭哧吭哧」的憋笑聲。她不明就裡地看著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很快她就明白過來了。

「燕子去了,有愛(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愛(再)星(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愛(再)開的時候。但是,東(聰)明的以(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

何器讀得又急又快,果然又變成了以前那種含含混混的發音。

語文老師揮手讓何器坐下,想了想,咧開一口白牙對何器說,「你說話的聲音好像一塊奶糖啊。」

這是個病句,但不妨礙這句話自帶的魔力。

大家紛紛看向坐在角落的何器。她的耳朵紅到脖子根,軟軟的頭髮搭在白淨的臉上,抿著嘴巴,右臉有一個深深的酒窩。可能是下午陽光照射在她身上的緣故,她整個人都帶上了一種香甜溫暖的氛圍。

從那以後,何器含含糊糊的軟糯發音不再是一個缺點,反而有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魅力。一下課,以遲成為首的男生團伙就會像蒼蠅一樣圍在她的桌子旁邊,掀她的筆袋,翻她的作業本,揪她的頭繩,目的就是激怒何器,讓她大聲叫自己的名字,因為無論她的語氣有多憤怒,喊出口都帶著一絲撒嬌的尾音。

俞靜聽班裡最八卦的女生說,何器被男生們評選為班花。儘管何器知道後嗤之以鼻,俞靜還是覺察出了她的變化。

何器變漂亮了。

俞靜在家照鏡子的時候,突然想到這句話。低瓦的廉價檯燈下,她看著自己,短短的頭髮像稻草一樣叢生,皮膚黝黑,胸前一馬平川,怎麼看都和「漂亮」無關,但這兩個字卻可以嚴絲合縫地籠罩在何器的身上。升入小學以後,她身體也變好了,不再像小時候那麼容易生病,反而因為跑步的緣故變得勻稱。更重要的是,她幾乎每週都有新衣服穿,合身、舒適、明媚的新衣服。

然而,這些微不足道的羨慕和背叛在小學畢業典禮那天全部戛然而止。

按照慣例,實驗三小的小學畢業儀式是給家長們表演節目,學校要求每個學生至少請一個家長出席。老俞那天剛出完海,只想回家睡一天覺,就讓房玲去了。

俞靜班出的是合唱,每個人都穿著徐老師統一租借的白襯衫,徐老師苦口婆心地叮囑大家不要弄髒,不然要扣錢。

那天大家都在交換畢業禮物,沒有人聽她說話,也沒有人注意到遲成的反常。他帶了一把嶄新的刀片,一根綁螃蟹腿的黃皮筋從中剪開,一頭拴在刀片的圓孔上,一頭捏在手裡。他一邊盯著何器,一邊甩著刀片,刀片隨著皮筋的慣性緊緊纏繞在他的手指上,又鬆開,又纏上。

全班在後臺候場的時候,俞靜和何器躲在角落玩翻花繩。何器那天扎著兩條麻花辮,末端繫著小櫻桃的頭繩,很好看。遲成走到何器面前,亮出刀片,伸出左手的食指。

「當我女朋友,不然我就劃下去。」

何器驚呆了,無助地看向俞靜。俞靜還在想前半句話的意思,難道說,他喜歡何器?

遲成把刀尖抵在食指上,伸到何器臉前,又問了一遍。

周圍有男生開始起鬨,「答應他!答應他!答應他!」

何器快要哭出來了,但眼睛還是看著俞靜,邊搖頭邊往後縮,似乎這樣可以逃離這個可怕的局面。

遲成看了眼四周,目光又回到何器的身上,「答不答應?不答應是吧?」

話音剛落,遲成右手一抖。

手指慢慢滲出一道紅色的線,接著,一大滴漿紅色的血落在了何器雪白的衣領上,何器嚇得大叫起來。

俞靜啪一拳揮到遲成的臉上,搶過刀子。周圍的起鬨聲變成了鋪天蓋地的慘叫聲。

徐老師衝進後臺的時候,看到俞靜整個人壓在遲成的身上,右手用刀片頂著他的脖子,遲成兩手都是血,屁股底下流了一攤黃尿。

遲宗偉跟遲成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像一條老安康魚。

俞靜看著他一張一合的惱怒大嘴,腦子裡全是這句話。而自己的爸爸站在旁邊,一米九的個子佝僂成了一隻瘦蝦婆。

晚上回到家,老俞把房門一關,拿起一截編漁網的尼龍繩。房玲本想攔一下,還是停住了。

抽在身上的一瞬間並不疼。過幾秒鐘,疼痛才像融化在熱水裡的藥片一樣,從一箇中心細碎而緩慢地擴散開來。接著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俞靜狠狠咬著胳膊,不讓自己出聲。她知道父親的習慣,打她的目的不是懲罰,而是為了讓自己出氣。所以哭、叫、跑、反抗、下跪,通通沒用,只能等他把氣撒夠,他自然就會停下來。俞靜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和遺忘。

但這一次太漫長了。俞靜覺得好像快要失去知覺了,她開始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桌子上的廉價塑膠布油膩膩的,永遠有擦不乾淨的湯汁,這張桌子既是飯桌,又是茶几,也是自己的書桌,現在成了她的案板。她想起以前去過何器家一次,她家的每張桌子都各司其職,甚至進門地方還有一張專門擺假山的桌子。何世濤是廚師,那天做了很多好吃的,而且很會用刀,專門給她表演削完一整個蘋果而皮不斷。對了,刀,今天明明不是我的錯,爸爸為什麼要道歉?

不知過了多久,老俞終於停下了,他累得氣喘吁吁,手裡握著汗津津的繩子,看著在地上縮成一團的俞靜。「你聽好了,當官的,有錢的,這兩種人,你永遠不準招惹,不準得罪。他們跟你是兩種人,你既然生在這個家,就要認命。知道嗎?!」

俞靜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第二個羊年到來的時候,海濱度假區建好了。圖紙上的那根紅線變成了現實中的一道鐵柵欄,和俞家臺「接壤」的地方用一堆建築垃圾隔開,那道蜿蜒醜陋的傷疤分開了兩個世界。傷疤以北,還是幾十年沒變的老漁村,牆上刷著治療不孕不育、維修水電的廣告,電話都已經打不通了;傷疤以南,造型別致的酒店、商店、遊樂場、水上樂園等建築像細胞一樣迅速分裂成型,遲成家的飯店「海鮮兇猛」裝修豪華,成了當地接待貴客的必去之地。之後的每個夏天,各種口音、膚色的遊客不遠千里來到這個俞靜想拼命逃離的地方。

那個畢業典禮結束後,很多東西都隨之發生了改變。何器找過俞靜幾次,都被俞靜都找各種理由推脫了。夏天結束後,她們去了不同的初中,兩人也漸漸失去了聯絡。

她們再次相遇是在十五歲那年。

鹽洋市實驗高階中學是一所不上不下的萬年老二高中,有著奇怪的油水分離的狀態。

上層是想考一中但差幾分落榜的學霸,心不甘情不願地來到這裡,下層是沾了劃片政策光的學渣,凡是住在這附近的,只要中考過線,都可以上。

幾十張分班名單貼在長長的公告欄裡,除了名字,還有中考成績、年級排名和班級資訊,學生找到自己的名字後可以自行去班級報到。

為了公平,學校沒有分大小班,成績好壞一律打得很散。所以全年級正數第一和倒數第一都分到了俞靜所在的27班,那兩個人就是何器和遲成。

後來俞靜才想明白,世界上任何一個悲劇都不是突然發生的,命運早已暗中給了一些微小的提示,只是那時候的他們全都渾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