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宋大嘴就網住了一隻烏鴉。
他把剪下來的烏鴉指甲包嚴實,裝進一個空煙盒,開著小電驢去碼頭給了老俞。
夜幕降臨,老俞家的大門敞著,外頭圍了些看熱鬧的村民。
俞家臺基本都是平房,中間有個院子,院牆之間拉起一張「網布」防蠅蚊,平時就可以在院子裡曬鮁魚乾、墨魚乾。老俞家除了這些東西之外,晾杆上還掛著好幾串貝殼風鈴。房玲懷孕的時候手閒不住,就開始學做這個,把貝殼海螺洗幹曬乾、鑽孔、染色,用棉線穿成一串一串的,就可以賣到海邊的紀念品店。
門口的人堆裡探出一根黑亮的盲杖,二姑奶跟著盲杖鑽出來。她佝僂著腰走進院子,問老俞,「準備好了?」
老俞點點頭,把包在黃紙裡的烏鴉指甲遞給她。
二姑奶讓老俞把俞靜平放在地上。俞靜還是沒有要醒的跡象,臉色蒼白,手指冰涼。老俞眉頭緊鎖。
不知道是誰「噓」了一聲,門口嗡嗡的閒聊瞬間沒了。院子裡除了呼呼的海風就是遠處幾聲零星的狗叫,橫杆上的貝殼輕輕碰出脆響。
「滅燈。」
老俞趕緊把院子裡的照明燈關上,院子瞬間一片漆黑。
「哧——」二姑奶劃亮火柴,引燃事先準備好的一疊黃紙放進鐵盆,火光瞬間衝亮十幾平的院子。
二姑奶蹲下身子,把第一枚指甲尖放在俞靜的眉心,另外兩枚分別放在了左右手心。
可能是火光的緣故,老俞發現俞靜的眼皮動了一下。
二姑奶用盲杖頭在水泥地面上畫了兩個「十」字,一腳踏一個。然後開始用盲杖使勁敲擊著地面,配合著節奏嘴裡唸唸有詞。
海風呼呼吹著,被網布篩進院子,貝殼風鈴開始嘩啦作響。
二姑奶的盲杖越敲越快,念詞越來越急,風鈴聲也越來越大。老俞忍不住朝牆角看去。掛著海螺貝殼的風鈴垂線在急促地攪動,碰撞出亂糟糟的聲響。
「起來了起來了!」門口有人沒忍住叫起來。
老俞回頭,發現俞靜的上半身慢慢支了起來,但眼睛還緊緊閉著。
她伸出手,用沙啞的聲音說,「我要喝水。」
二姑奶的盲杖停下來,問她,「俞靜回來了?」
俞靜緩緩垂下雙手,沒說話。
二姑奶皺眉,又問了一遍,「俞靜回來了?」
俞靜突然卡住脖子,大聲咳嗽起來,震得五臟六腑發出悶響,然後急促地呼吸著,像快要窒息一樣。
二姑奶大喝一聲,「開燈!」
老俞趕忙拉開高瓦的照明燈,院子瞬間亮如白晝。
俞靜的動作停止了,彷彿定住一般。過了一會兒,她緩緩睜開眼睛,慢慢掃了眼周圍的人,像掠過魚群,最後在二姑奶的臉上定了神。
二姑奶湊近,輕輕問,「俞靜回來了?」
俞靜搖搖頭,一字一頓地說,「我不叫俞靜,我叫何器。」
俞靜坐在沙發上捧著茶杯,一小口一小口抿著熱水,然後抬眼打量著客廳。
俞家的客廳本來不小,但是老俞和房玲節儉,不捨得扔東西,所以房間牆角都堆滿了生鏽的漁具傢什,能坐的只有這張磨破洞的紅皮沙發和兩個馬紮。
老俞和房玲坐在馬紮上,老俞死死盯著她,妄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絲撒謊的痕跡。
「你什麼時候生的?」
「03年3月15。」
不對,俞靜是3月22號生的,比他第一個孩子晚三天。
「住哪兒?」
「我家在海韻花園六號樓三單元1002。」
海韻花園,那是鹽洋市數一數二的高檔小區,住的人大都非富即貴。
「你父母呢?」
「我爸叫何世濤,是個廚師,我媽叫朱麗萍,早就跟我爸離婚了,現在在日本。」
老俞認識何世濤,但自從他們家搬走後,就再也沒見過。
「俞叔叔,你不記得我了嗎?」
老俞被菸頭燙了手,他趕緊甩開,踩滅,才繼續抬頭看女兒。
不,不是女兒了。
雖然還是俞靜的臉——細長的眉毛隨房玲,黑乎乎的皮膚和高腦門隨自己,一對內雙,鼻尖一顆小痣,手上的凍瘡還腫得老高,但她看自己的表情完全變了。口氣也是,文縐縐的,而且有一點口齒不清。俞靜從來不會這麼講話,也不會叫自己「俞叔叔」。
「其實我和俞靜小時候就一塊兒玩了,我家以前住大泉港村,後來不是拆了嘛……」俞靜喝了口水,繼續說,「您還送過我一個大海螺,上面寫著‘一生平安’,後來搬家的時候不小心弄丟了。對了,俞靜呢?怎麼沒看見她?」
突然間,老俞想明白了。這個死丫頭一定是在報復,報復他今天當眾打她,所以想出這麼一招來折騰他。
他用力按壓住怒火,「俞靜,這麼著,我不讓你幹活了行不行?從現在到開學,你愛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我不管了,行不行?你就別在這裡給我裝了!老子他媽的一天到晚夠累的了!你再在這裝神弄鬼……」老俞緩了口氣,「你知道我最煩你撒謊了。」
俞靜表情像是要哭出來了,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房玲,房玲也愁眉不展地看著她。突然,俞靜放下杯子,朝電視旁邊走去,指著邊上的一張合影,說,「不信你看,這個是我!」
那張合影上印著「鹽洋市實驗高階中學高三(27)班畢業留念」的紅字橫幅,五排整整齊齊的黃藍校服,一張張青春無敵的臉,像一個個剛剛拆開的少年盲盒。
俞靜的手指停在第二排中間。
那個女孩齊耳短髮,皮膚白皙,右臉有一個酒窩。她在陽光下微微眯著眼睛,笑容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