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的可能

離家還有半條街遠,斯奇沃思小姐已經能聞到她的玫瑰散發出的馥郁芳香,她不禁加快腳步。玫瑰的香氣意味著家,家則意味著普萊曾特街上的斯奇沃思家的老宅。和往常一樣,她在家門口停步,心滿意足地看著她的房子。狹長的草坪上滿是紅的、粉的、白的玫瑰,爬山虎攀上了門廊。房子本身就有著無與倫比的線條,纖細的身段,水洗的白色面龐。每扇窗戶都乾淨得發亮,窗簾都被緊緊地收在兩邊。門前的小徑上連石頭都被擦得一塵不染。鎮上的人都奇怪斯奇沃思小姐年紀這麼大了,是怎麼把房子收拾得這麼幹淨的?鎮上還流傳著一個故事,有個遊客曾經誤以為斯奇沃思小姐的房子是當地博物館,他進去參觀了一番,完全沒意識到這是別人的家。不管怎麼說,整座小鎮都為斯奇沃思小姐、她的玫瑰以及她的房子感到驕傲,這些伴隨著小鎮一起長大。斯奇沃思小姐走上臺階,用鑰匙開啟前門,走進廚房,放下買來的東西。她在猶豫要不要泡杯茶喝,但是想到快要到中飯時間了,要是她現在喝茶,待會兒就沒有胃口吃牛小排了。於是,她走進她那明亮、雅緻的客廳。她的祖母和母親為這些椅子覆上亮色的印花棉布,掛上這些窗簾。經過這麼多年,客廳依舊光彩照人,所有的傢俱都熠熠生輝,地板上的圓形鉤編地毯也出自她祖母和母親之手。斯奇沃思小姐把一盆紅玫瑰放在窗邊的矮桌上,房間立刻溢滿花香。

斯奇沃思小姐走到房間一角的長桌旁,用鑰匙開啟抽屜。她從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心血來潮想寫信,所以就把信紙收在抽屜裡,把抽屜鎖起來。斯奇沃思小姐的文具通常都是沉甸甸的,奶油色,上面鐫有「斯奇沃思家」的字樣。如果她想寫另一種信,就會從報攤買一本彩色簿。這本有著粉色、綠色、黃色和藍色紙的簿子幾乎是鎮上的一種風尚,全鎮的人都買這種紙,用來寫零星的筆記或者購物清單。當你收到一張藍紙條,你幾乎會條件反射地想,寄信人需要一本新簿子了:看看,她都已經寫到藍色了。全鎮的人都用和信紙顏色匹配的信封來裝菜譜和其他零碎的東西,甚至給孩子裝餅乾去學校。有時候,劉易斯先生會用這些信封裝最便宜的糖果讓孩子帶回家。

儘管斯奇沃思小姐的書桌抽屜裡有精心修剪過的屬於她祖父的羽毛筆,還有一支鑲金邊的屬於她父親的墨水筆,但她寫那些信的時候從來都是用一支再尋常不過的鉛筆,而且她總是用那種像孩子寫出來的方形字型來寫。儘管她在回家的路上一直都在起草這些信的內容,但真到下筆時她還是一再斟酌,之後才在粉色信紙上寫下:「難道你從沒見過白痴小孩嗎?有些人就不該生孩子,不是嗎?」

她很滿意自己寫下的話。她熱衷於把事情做得分毫不差,當偶爾犯筆誤又或信的邊距沒拿捏好的時候,她會立馬把丟棄的信紙拿進廚房,在爐灶上燒成灰燼。對於規矩,斯奇沃思小姐絲毫不會遲疑。

她想了一想,決定再寫一封信,或許可以給哈珀夫人,接續著斯奇沃思小姐之前寄給她的信。這次,她選了綠色的信紙,疾筆寫下:「你難不成還沒發覺,禮拜四你離開橋牌俱樂部的時候,他們都在笑你?還是說,這種事情做老婆的總是最後一個才發現?」

斯奇沃思小姐從不在意具體事實,她的信全都關乎有待核實的閒言閒語。如果沒有收到斯奇沃思小姐的信,劉易斯先生連想都不會想自己的孫子會偷雜貨店收銀機裡的零錢。如果斯奇沃思小姐沒有寄信去開啟他們的眼界,圖書館管理員錢德勒小姐,還有琳達·斯圖爾特的父母本也可以相安無事地繼續各自的生活,從不會意識到身旁潛伏的罪惡。如果琳達·斯圖爾特和哈里斯家的男孩之間真有什麼事,斯奇沃思小姐自己或許都會感到十足的驚訝。只要世上的邪惡還在橫行,斯奇沃思小姐就感到有義務警示自己的小鎮。錢德勒小姐應當想一想謝利先生的前妻究竟怎麼死的,這總好過一無所知。世界上有這麼多壞人,可全鎮就只剩下最後一個斯奇沃思。再說了,斯奇沃思小姐很喜歡寫這些信。

她給那張粉色的信箋配了粉色的信封。思考片刻後,她在信封上寫下「唐·克蘭收」,寫完後想唐會不會把信給妻子海倫看。接著,她又找出綠色的信封來裝給哈珀太太的信。很快,她又有了個主意,她選了張藍信紙,寫下:「你對醫生一無所知。記住,他們也是人,跟我們一樣都想賺錢。就算手術刀不小心劃錯了地方,伯恩斯醫生還是會從你侄子那兒收到手術費的!」

她在藍信封上寫「福斯特老太太收」,老太太下個月要動手術。斯奇沃思小姐本想再寫一封信給學校董事會,問問像比利·穆爾的父親那樣一個普通的化學老師怎麼買得起一輛新的敞篷車。不過,她突然累了。一天寫三封信差不多了。其他信明天再寫,沒必要一次寫完。

自去年起,她就一直寫這些信,有時候一個禮拜裡每天能寫兩三封,有時候一個月都寫不出一封。她從沒收到過回信,這是當然的,因為她從不署名。要是有人問起,她會說她的大名「阿德拉·斯奇沃思」在鎮上享譽多年,跟這種下三濫把戲沾不上邊。她生活的小鎮必須保持乾淨、甜美,但是世上的人都這麼淫蕩、邪惡、墮落,總得有人盯著;世界這麼大,卻只剩一個斯奇沃思。斯奇沃思小姐嘆了口氣,鎖上抽屜,把寫好的信封裝進她那隻黑色大皮夾,等到傍晚散步的時候去寄。

她把牛小排烤得剛剛好,還切了顆番茄,泡好一杯茶,這樣才坐下吃午餐。她的餐廳很大,如果在前廳加張臺子,可以同時招待二十二個人。她坐在餐桌旁,溫暖的陽光從高高的窗戶透進來。斯奇沃思小姐看著窗外滿花圃的玫瑰,侍弄著她沉甸甸的舊銀器以及透著光的上等瓷器,感到心滿意足。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她沒想過要以別的方式生活。

人啊,就應該優雅地過日子,她想著,泯了一口茶。等用完午餐,洗好杯碟,把它們擦乾,放回架子上,再把銀器擺回銀邊紅木箱裡。斯奇沃思小姐走上華麗的樓梯,回到她能夠俯望玫瑰園的臥室裡(這曾是她祖母和母親的臥室)。她們的皇家皇冠德比五斗櫥以及皮草都收在臥室裡,還有她們的扇子、背面覆銀的梳子,她們各自的玫瑰花盆。斯奇沃思小姐在床頭櫃上擺了盆白玫瑰。

她放下窗簾,脫去鞋子和裙子,掀開玫瑰緞織錦被,躺下休息。她清楚門鈴和電話都不會響起,鎮上沒人敢來打擾斯奇沃思小姐的午睡。她在馥郁的玫瑰芳香中沉沉睡去。

她用午睡躲過日頭最毒的時候,起床後她去拾掇花園,接著回屋準備晚餐。她吃自家花園種出來的蘆筍,配黃油甜醬和一個煮得半熟的雞蛋。吃晚餐的時候,她聽晚間新聞廣播,完了後是一檔古典音樂節目,她有個小小的收音機。等碗碟洗淨,廚房收拾整潔,她拿起帽子,出門散步,腋下夾著黑皮夾。斯奇沃思小姐的帽子在鎮上無人不曉,大家都相信這些帽子是她的祖母和母親傳下來的。琳達·斯圖爾特的父親趁著傍晚涼快,在街邊洗車,斯奇沃思小姐跟他點頭打招呼。她覺得他看起來愁眉苦臉。

鎮上只有一個地方能讓她寄這些信,就是那家紅磚和銀招牌都還閃著光的新郵局。儘管斯奇沃思小姐從沒多想這些事情,但她一直很小心地處理那些信,不讓人瞧見。這是當然,最好不要被人瞧見。她總是算好時間才出門,這樣當她走到郵局的時候,天色剛好轉暗,樹影和人面都變得模糊。但其實人人都能認出斯奇沃思小姐,認出她那標誌性的優雅步伐和沙沙作響的裙襬。

那家郵局旁總是聚著一群年輕人,年紀最小的在門口的坡道上滑滑板,這條坡道環繞郵局,是鎮上唯一平整的路。稍微大一點兒的孩子已經知道怎麼跟同齡人打成一片,他們有說有笑,計劃著一會兒去街對面的汽水店。斯奇沃思小姐從沒留意這些孩子,她不覺得他們中有人正盯著自己看,或正準備取笑她。他們的父母可不會允許自己的孩子笑話普萊曾特街上的斯奇沃思小姐。她走過時,多數孩子會懷著敬意後退半步,保持片刻的沉默,一些年紀稍長的孩子會跟她打招呼,嚴肅地說:「您好,斯奇沃思小姐。」

斯奇沃思小姐回以微笑,繼續往前走。她花了很長時間才記住鎮上每個孩子的名字。郵筒就在郵局門口,斯奇沃思小姐走過去的時候,孩子們讓到一邊。郵局關門後,這地方就是孩子的天下,他們很驚訝竟然還有人會過來寄信。斯奇沃思小姐站在郵筒邊,開啟她的黑皮夾,取出那些信,這時她聽見一個聲音,她一下就聽出是琳達·斯圖爾特。可憐的小琳達又在哭,斯奇沃思小姐仔細傾聽。畢竟,這是她的鎮,這些是她的鎮民。要是他們中有人出了事,她必須知道。

「我沒法告訴你,戴夫。」琳達在說。(所以她的確是在跟哈里斯家的男孩說話,一如斯奇沃思小姐所料。)「我就是沒辦法。這事太噁心了。」

「為什麼你爸不讓我去你家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沒法告訴你。說什麼我都不能告訴你。你有那樣的想法真是太齷齪了。」

「肯定出了什麼事。你一直在哭,你爸又這麼生氣。為什麼不能讓我知道?你不是說我像你們家的一分子嗎?」

「不再是了,戴夫,不再是這樣了。你不能再來我家找我,這是我爸說的。他說你再來,他會用馬鞭抽你。我只能告訴你這些。你不許再來我家。」

「可我什麼都沒做。」

「做沒做都一樣,我爸說……」

斯奇沃思小姐嘆了口氣,背過身去。人們身上有這麼多罪惡。即便在這樣一座怡人的小鎮,人們身上還是有這麼多罪惡。

她把信塞進郵筒,兩封信落進去了。第三封被筒口掛住,掉了出來。因為她在想要不要給哈里斯的爸爸寫封信預防可能的壞事發生,所以她沒發現掉落在腳邊的信。斯奇沃思小姐滿身疲憊,只想回到她美麗的房子,鑽進寧靜的被窩。為此,她沒聽見哈里斯家的男孩在喊她,說她掉了東西。

「斯奇沃思老太太耳朵不好使了。」他說,看著她的背影,手裡還拿著撿起來的那封信。

「誰在乎呢?」琳達說,「還有誰會在乎她?」

「信是給唐·克蘭的,」哈里斯家的男孩說,「她寫了‘唐·克蘭收’。我最好親自送過去,反正順路。」他禁不住笑了,「信封裡可能裝著支票或什麼,他越早收到肯定越開心。」

「剛巧撞上斯奇沃思老太太給人寄支票,」琳達說,「扔回郵筒裡就好。幹嗎要自己多事?」她話裡有怨氣,「沒見周圍有人在乎我們,我們幹嗎要在乎他們?」

「我還是打算親自送去,」哈里斯家的男孩說,「可能是什麼好訊息。可能他們今晚需要一點兒開心的事情,就跟我倆一樣。」

他倆有些傷感,手牽手沿著昏暗的街道往前走,哈里斯家的男孩另一隻手裡攥著斯奇沃思小姐的粉色信封。

第二天一早,斯奇沃思小姐剛起床就感到一陣強烈的幸福感,有一刻她奇怪是為什麼,之後才想起,此刻會有三個人同時開啟她寄去的信。他們起初可能會感到痛苦,但是邪惡沒有這麼輕易驅除,潔淨的心靈永遠是洗滌過的心靈。她洗淨自己鬆弛、老皺的臉,刷好她七十一歲仍齊整康健的牙齒,換上她甜美鬆軟的衣服,給鞋子扣好釦子。接著,她走下樓,想著在盛滿陽光的餐室裡享用華夫餅當作早餐。看到前門走廊上的信,她彎腰把它們撿起:一張賬單、一份晨間報紙,還有一隻看起來莫名熟悉的綠信封。斯奇沃思小姐盯著信封上鉛筆寫的地址,愣了足有一分鐘。她想著:這像我寫的信。難不成是我的一封信被退回來了?不可能,沒人知道信應該退給誰。這封信是怎麼過來的?

斯奇沃思小姐不愧是普萊曾特街上最後的斯奇沃思。她開啟信封,攤開裡面的綠色信紙,連手都不顫一下。她剛讀起信上的內容,便開始為世間的邪惡悄聲哭泣:「看看你的玫瑰現在成了啥樣。」ollivalue="1"ethanallen(1738—1789),美國士兵,曾於美國獨立戰爭中領導青山軍。/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