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

「我只想快點回家。」哈珀小姐說。卡車的座位非常不舒服,她覺得又溼又黏又冷。此刻,家顯得那麼遙遠以至於讓她覺得未曾存在過。

「就沿著這條路再往下開一英里左右。」司機用確鑿的口氣說。

「我從沒聽過有佝僂地這個地方,」哈珀小姐說,「我不敢相信他怎麼可以把我扔在那個地方。」

「可能其他人應該在那兒下車,但他誤以為是你。」這個推理似乎觸到了年輕人最敏感的神經:「聽到沒?是其他人而不是你應該在那兒下車。」

「這樣的話,他還在巴士上。」司機說道。他倆都沉默了,似乎被這個推論嚇到了。

在他們前方一道亮光在閃,透過雨簾隱約可見。司機指了指那裡說:「就是那兒,我們要去的就是那兒。」等他們靠近一些,哈珀小姐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落感在膨脹。那道亮光來自看起來像是鄉村酒館的地方,哈珀小姐這輩子還從沒有走進過一家鄉村酒館。在暗夜裡,酒館本身只能看出一個大概輪廓,側門上的這道亮光只夠照亮店牌。牌子掛歪了,上面寫的是「啤酒和烤肉」。

「還有沒有其他我能去的地方?」哈珀小姐怯聲問,抓緊自己的手袋,「我覺得不妥,你們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

「今晚這裡不會有很多人。」司機說著,把車開上了酒館前的車道,停在停車場裡。哈珀小姐失望地看到,這個停車場過去應該是座花園。「可能是下雨的關係。」哈珀小姐看著窗外,看著雨,她突然感到一陣激動,好像是受到了歡迎。這是棟老房子,她想,當然啦,這是棟漂亮的老房子。過去,這裡肯定是棟好人家的別墅,造得很用心、很結實,這裡有著過去時代才有的那種好房子的典雅和得體。「但怎麼會?」哈珀小姐問自己,她很想知道為什麼這樣一棟好房子竟然會在邊門掛著一盞燈,還歪吊著一塊寫著「啤酒和烤肉」的牌子。「怎麼會?」哈珀小姐問道。但是司機說道:「這就是你想去的地方。」「把她的行李箱取下來。」他對另一個年輕人說。

「這兒?」哈珀小姐問,忽然為這棟典雅的老房子感到憤憤不平,「到這家酒館?」哼,以前我就住在這樣的房子裡,她心想,他們對我們的老房子做了什麼?

司機笑了。「你肯定會安全的。」他說。

哈珀小姐拖著行李箱,拿著手袋,跟著這兩個比她年輕的男人來到被燈照亮的側門門口,走過歪招牌底下。羞恥,她想著,他們都沒有花功夫好好打理這個地方,這房子需要重新刷漆,螺絲要擰緊,可能屋頂也要換新。接著,司機說:「動作快點,動作快點。」他推開這道沉重的門。

「以前我就住在這樣的房子裡。」哈珀小姐說,這兩個年輕男人笑了。

「我敢說你確實住過。」他們中的一人說。哈珀小姐在門口駐足,盯著他們看,意識到剛才的話肯定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個怪人。曾經這兒應當有著好幾個舒適的房間,天花板很高,房型四四方方,有著高大的門和鋥亮的地板,而今這兒成了一整間酒吧,又大又髒,一側是長吧檯,五六張破桌子,角落裡有臺點唱機,地上是殘損的油毯。「哦,不要。」哈珀小姐說。整間房很難聞,雨水正打在沒有裝飾的窗戶上。

有五六個年輕人坐在桌子周圍,或者站在點唱機旁,看起來很像把哈珀小姐帶到這兒來的兩個人,他們看上去都一個樣,說話和笑起來都一模一樣。哈珀小姐背靠著門,有一陣,她覺得他們都在笑話她。她渾身溼透,心灰意冷,這些吵吵鬧鬧的人根本不該出現在這棟老房子裡。接著司機轉身,用手比畫了兩下。「過來見見我們的老姑娘,」他說著,而後對著這個拉雜的地方說,「看,我們帶來了客人。」

「求求你。」哈珀小姐說,但沒有人真在注意她。她拉著行李箱,拿著手袋,跟著兩個年輕人走到吧檯。她的行李箱磕到了自己的腿,她想,我絕不能摔倒。

「貝爾、貝爾,」司機說,「看看我們發現的迷途小貓。」

吧檯盡頭,坐在旋轉椅上的一個大塊頭女人轉過身來,看著哈珀小姐。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看哈珀小姐的行李箱,看她的溼帽子和溼鞋子,看她緊抓在手裡的手袋和手套。這個女人似乎不想收回目光,她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哈珀小姐看了個透徹。「鬼話,」女人最終開口說,她的聲音令人意外的柔和,「盡說鬼話。」

「她溼透了。」另一個年輕人說。兩個男人一左一右站在哈珀小姐身旁,彷彿她是某個展品,大塊頭女人仍在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求求您,」哈珀小姐說,至少碰到個女人,她或許能有些同情心,能理解我,「求您了,他們在錯誤的車站把我趕下車。我沒法找到回家的路。求您幫幫我。」

「鬼話。」女人說著,笑了,但笑得很收斂。「她確實溼透了。」她說。

「求求您。」哈珀小姐說。

「你會收留她?」司機問。他轉身,對哈珀小姐露出輕蔑的微笑,很顯然他在等,他顯然記得。哈珀小姐在手袋裡摸她的皮夾。多少錢合適?她不清楚,但不想問,不是很長的路,但要是沒有他們,我或許已經得肺炎了,還要付鉅額的醫藥費。我已經感冒了,她的腦子清楚地轉著,從皮夾裡挑出兩張五美元的紙幣。一個人五美元他們肯定沒話說,她想著,打了個噴嚏。這兩個年輕男人和這個大個子女人都饒有興趣地瞅著她,他們都看著哈珀小姐抽出兩張五美元紙幣,而且看到皮夾裡還有一張一美元和兩張十美元。錢沒有弄溼,我想該為此感到慶幸,哈珀小姐想。她動作很慢地把兩張五美元紙幣分別遞給兩個年輕人,她覺得他們都在她不留意的時候相互遞了個眼神。

「謝謝。」司機說。其實一個人一美元就足夠了,哈珀小姐想。「謝謝。」司機又說了一次。另一個年輕人則說:「聽著,謝謝。」

「謝謝你們。」哈珀小姐用很正式的口氣說。

「我會讓你住一晚的,」女人說,「你可以睡在這裡。明天再走。」她再一次上下打量哈珀小姐。「把身子烘烘乾。」她說。

「還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嗎?」接著,哈珀小姐忽然害怕這麼問會被認為不懂禮貌。她趕緊補充說:「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可能今晚就走?我不想打擾。」

「我們有日租房。」女人側向吧檯,「十美元一晚。」

她給我留了回家的車錢,哈珀小姐想,或許我應該表示感激。「我猜我最好,」她說著,再次拿出皮夾,「我的意思是,謝謝您。」

女人收下紙幣,又側向吧檯。「房間在樓上,」她說,「你自己選一間,沒有別人。」她斜著眼瞄了瞄哈珀小姐,說:「明早我保證給你留一杯咖啡。就算打發一隻狗,我也會讓它喝完咖啡再走。」

「謝謝您。」哈珀小姐知道這樣的房子一般會把樓梯設在哪裡,她轉身,拖著行李箱,拿著手袋,走到曾經是前廳的地方。樓梯果然在那裡,這麼漂亮,仍然保有黃金比例,她不禁屏息。她退回來,看到大塊頭女人還在盯著她看,她說:「以前我就住在一棟這樣的房子裡。我猜,房子是差不多同一時期造的。這種老房子造得很結實,會一直屹立不倒,房子裡的人……」

「鬼話。」女人說,這一次她完全轉向吧檯了。

這個大房間裡的年輕人四散著,彼此聊著天。房間一角,幾個人圍著把哈珀小姐捎來的那兩個男人,他們時不時笑著。此刻,哈珀小姐有些傷感,看看這些人,這麼開心地待在一個這麼醜的房間裡,完全不知道這裡以前有多麼漂亮。或許可以,她想,跟這些年輕人說說話,這樣會很好,甚至可以成為他們的朋友,跟他們談笑風生,或許他們會有興趣知道他們聚會的地方以前是淑女的會客廳。哈珀小姐遲疑了一會兒,她不知道應該說「晚安」還是再道一聲「謝謝」,又或者是「上帝保佑你們所有人」。接著,反正也沒有人看她,她索性上樓去了。走到兩截樓梯之間的平臺,她看到一扇彩繪玻璃窗,哈珀小姐停下腳步,屏住呼吸。當她還是孩子的時候,她房子裡樓梯平臺上的彩繪玻璃窗總是透進陽光,灑在樓梯上的陽光披上了上百種顏色。童話般的色彩,哈珀小姐想著,陷入了回憶。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現在都不住這樣的房子了,我很孤單,哈珀小姐想。接著她又想,但我必須快點換下這身溼衣服,我真要感冒了。

上樓之後,她沒再多想就拐彎,走進左手邊第一間房,那裡過去一直是她的房間。房門開了,她瞥了一眼:顯然這是用來出租的臥室,這麼醜,這麼呆板,看起來就很便宜。她扯了扯門旁邊的拉繩,燈亮了,哈珀小姐站在門口,為脫落的牆紙和凹陷的地板感到傷心。他們到底對這棟房子做了什麼?她想,今晚我在這裡怎麼睡得著?

最終,她還是走進房間,把行李箱放到床上。我必須弄乾自己,她對自己說,我必須充分利用一切。床的位置是正確的,在兩扇前窗之間,但是床墊這麼硬,疙疙瘩瘩的。哈珀小姐害怕床墊上微弱的氣味是之前的房客交合時留下的,她也怕彈簧裡遙遠的回聲。我不去想這些事情,哈珀小姐想,我不能讓自己在這些事情上糾纏,這像是我少女時代睡覺的房間。窗戶幾乎都在正確的位置:前面兩扇,側面兩扇,門的位置也對。他們是怎麼把這些老房間分割得四四方方的?哈珀小姐想,他們是怎麼把這些四四方方的房間合到一起的?這個國家肯定有一千棟和這一模一樣的房子。但是,衣帽間的位置錯了。坐在床上的哈珀小姐發現:因為某個奇異的理由,衣帽間被設計在她的右手邊,實際上它應當在她的左手邊。當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這個大衣帽間曾是她的玩具屋和捉迷藏時的藏身所,它應該在左手邊。

浴室的位置也不對,這倒不那麼重要。哈珀小姐曾渴望睡覺前泡個熱水澡,但是她看了一眼浴缸,即刻失去了慾望。她完全可以等到回家之後。她洗了臉和手,熱水讓她感到舒適。更令她欣慰的是,行李箱裡的香水瓶沒被砸壞,而且裡面的東西都沒有被雨淋溼。至少她還有乾的睡袍,雖然床是冷的。

她一鑽進冰冷的床鋪就渾身顫抖,想起了孩提時候的床。她睜著雙眼躺在黑暗中,仍在想自己身在何處,又怎麼會來到這個地方:先是巴士,之後是卡車,現在她躺在黑黢黢的房間裡,沒人知道她在哪兒,又經歷了什麼。她只有自己的行李箱和皮夾裡的一點點錢,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她非常累,覺得或許自己很長時間之前吞下的那粒安眠藥的藥力還沒有完全過去,或許那粒安眠藥一直在影響她所有的行動,因為無論她被帶往何處,她都這麼迷迷糊糊,言聽計從。到了明天早上,她帶著睡意對自己說,我會讓他們看看我完全有能力自己做決定。

樓下的點唱機和年輕人的鬨笑逐漸幻化為渺遠的曲聲。母親正在會客室裡唱歌,哈珀小姐想,其他人正坐在硬邦邦的小椅子上聽著,父親在彈鋼琴。她不太能聽出這是哪首歌,但一定是她聽母親唱過無數遍的曲子。我可以爬到樓梯口去聽,她想。接著,她意識到衣帽間裡傳出一陣摩挲聲。但是衣帽間的位置錯了,它在右邊,而不是在左邊。與其說這是摩挲聲,不如說是有什麼東西在晃動,哈珀小姐想著,仍渴望去聽母親唱歌,衣帽間裡的聲音就像有什麼木質的東西正被搖動。我該不該爬下床,讓這個東西安靜下來,這樣我好繼續聽歌?我是不是太暖和、太舒服了?我是不是太困了?

衣帽間在錯誤的一邊,但晃動聲仍在繼續,音量正好響到讓哈珀小姐感到心煩。最後,她知道這聲音不停,她是沒辦法睡著的,於是把腿試探性地伸出右側的床鋪,睡眼惺忪地赤腳走到衣帽間門口,她提醒自己要走去右側而不是左側。

「你在裡邊幹什麼?」她出聲地問,說完便開啟門。剛好有足夠的光亮讓她看到那是一條木蛇,頭仰著,搖晃著身子撞著其他玩具。哈珀小姐笑了。「是我的蛇,」她出聲地說,「是我以前的蛇,它回來了。」在衣帽間底部,她看到自己以前的玩具小丑,顏色仍然鮮豔,笑顏仍然燦爛。當她望著它出神的時候,小丑忽然懶洋洋地前後伸展,復活了。那條蛇在哈珀小姐的腳下盲目亂竄,先是撞上載滿小人的玩具屋,撞得小人們直哆嗦,接著,蛇撞到了一堆積木,積木塌了,噼裡啪啦掉了一地。接著,哈珀小姐看到坐在小椅子上的漂亮的大娃娃,娃娃有著金色長卷發、藍眼睛、長睫毛,穿著硬質地的紗織公主裙。哈珀小姐滿懷喜悅地伸出雙手,娃娃睜開了眼睛,站了起來。

「羅薩貝爾,」哈珀小姐叫了起來,「羅薩貝爾,是我。」

娃娃轉過頭,睜大眼睛看著她,它的笑臉是人畫上去的。娃娃張開了紅色的嘴唇,嘎嘎地叫起來,那張小嘴蹦出刺耳的聲音和無禮的話語。「滾開,老姑娘,」娃娃說,「滾開,老姑娘,滾開。」

哈珀小姐退後幾步,瞪著娃娃。小丑一蹦一跳,也在張嘴對哈珀小姐說些什麼;蛇探出它沒有眼睛的腦袋,充滿惡意地攻擊她的腳踝;娃娃則轉過身去,提起裙襬,嘴巴一張一閉。「滾開,」娃娃嘎嘎地說,「滾開,老姑娘,滾開。」

衣帽間內部的所有東西都活了過來。一隻小娃娃發瘋似的來回跑,動物們則莊嚴地在挪亞方舟的甲板上游行,一隻毛絨熊發哮喘似的喘息著。這些聲音越來越響,很快哈珀小姐就注意到它們都用仇恨的眼神看著她,而且都在向她湧來。娃娃一邊喊「老姑娘,老姑娘」一邊往前走。哈珀小姐關上衣帽間的門,還背過身壓著它。在她身後,那條蛇用身子撞著門,娃娃的聲音不依不饒。哈珀小姐大叫著,轉身就逃,但是衣帽間在錯誤的一邊,她轉錯了方向。緊接著,她蜷縮在靠裡側的牆角,房門離得這麼遠,而衣帽間的門正被慢慢撞開,先出來的是娃娃,帶著那張笑臉,在找她。

哈珀小姐撒腿就跑。她一步也不敢停,更不敢回頭看,直接穿過房間,衝出房門,衝下走廊,衝下寬敞漂亮的樓梯。「媽媽,」她尖叫著,「媽媽,媽媽。」

她尖叫著衝出門。「媽媽。」她喊著,然後摔倒了,徑直落入無盡的深淵。她轉著身子,試圖抓住什麼堅實的東西,她一直在哭喊。

「喂,女士,」巴士司機說,「我可不是鬧鐘。起來,該下車了。」

「你會後悔的。」哈珀小姐清楚地說。

「起來,」他說,「起來下車。」

「我會投訴你的。」哈珀小姐說。手袋、手套、帽子、行李箱。

「我肯定會投訴你的。」她說著,險些落淚。

「這是你能乘到的最遠的地方。」司機說。

巴士再次啟動,揚長而去。哈珀小姐幾乎在大雨中跌倒。她的行李箱在自己的腳邊,頭上的路牌寫著「佝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