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

老小姐哈珀準備回家,但這個夜晚又溼又髒。哈珀小姐不喜歡出遠門,尤其不喜歡坐這輛髒兮兮的小巴出門,但這是她回家唯一的交通方式。之前她就多次跟巴士公司投訴過,不管她要去哪裡,他們似乎都沒有像樣的車給她坐。離開家已經夠糟糕了——哈珀小姐總是跟巴士公司指出這一點——更糟糕的是回家也顯得如此艱難。今晚哈珀小姐別無選擇:要是不上這輛巴士,她就要再等上一整天才能走。她又氣又累又鬱悶,不耐煩地輕叩著小菸草店的櫃檯,這家菸草店同時也是巴士站點。您好,先生——她思考著如何開始寫她的投訴信——儘管我是個經濟情況一般的老婦人,儘管我必須壓制外出的慾望,但請容我指出貴公司服務遠低於……

菸草店外,巴士的輪胎髮出響亮的磨蹭地面的聲音,它顯然一步也不想動。哈珀小姐覺得她已經能聽到車子的鏈條因年久失修而搖搖欲墜的聲音。我真的不能再這麼折騰了,哈珀小姐想,就算是為了看斯蒂芬妮也不值得,他們真的費盡心思不讓你好受。「您好,我可以買張車票嗎?」她尖聲說。櫃檯內側的老頭兒放下報紙,嫌惡地瞪了她一眼。

哈珀小姐說了她要到哪裡,她懊悔自己氣鼓鼓的嗓音,老頭兒把票甩在櫃檯上,說:「三分鐘之後發車。」

他巴不得告訴我車已經開走了,哈珀小姐想,趕緊點了點他找的零錢。

大雨滂沱,哈珀小姐跑下暴露在雨中的幾級臺階來到巴士門前。司機開門的動作很慢,哈珀小姐一邊上車一邊在想,先生,我真的不能再搭貴公司的車了,你們的售票員脾氣很壞,你們的司機陰陽怪氣,你們的車子髒到無法形容……

已經有幾個人坐在車裡了,哈珀小姐在想,他們都是要上哪兒去?難道真的有這麼多小鎮只有這輛車才會經過?真的有除了她以外的人為了去某個地方可以忍受這樣的出行方式,即便是為了回家?我心情很糟,哈珀小姐想,糟透了。對我這種年紀的女人來說,出這樣一趟門太消耗了,我得回家。她想著回家後要先泡個熱水澡,再倒杯熱茶,然後躺到自己的床上。她嘆了口氣,都沒有人主動幫她把行李箱放到巴士上方的行李架上,她偷偷看了看那個背對她坐著的司機,心想:比起幫我,他肯定更希望能趕我下車。接著,意識到自己脾氣很壞,她笑了。這家巴士公司或許已經寫好了關於我的投訴信,她這麼對自己說,心裡覺得好受了一些。她很有先見之明地在出發之前就吞了一粒安眠藥,希望能在車上儘可能多地睡覺。最後,當她坐到靠近車尾的座位上時,她安慰自己說不用過很久,就可以回家泡澡和喝茶了,然後繼續遙想巴士公司寫給她的投訴信。女士,像您這樣閱歷和年紀的淑女應當理解一個寒酸但誠懇的小公司所面臨的問題,我們只想要……

她意識到車發動了,因為她的身子突然一震,之後屁股一彈。鞋底的那種咔嗒咔嗒上下顫動的感覺直到她入睡還沒有散去。她不舒服地往後靠,頭擱在椅背上,隨著巴士前後晃動。她周圍的人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小聲說話,或者看著窗外的亮光和雨水發呆。

她睡覺的時候,有人挪到她身後的位置,把她弄醒了,她的腦袋被推了一下,帽子歪了。有一小會兒,哈珀小姐半睡半醒,抓著帽簷,迷迷糊糊地問:「誰啊?」

「繼續睡覺。」傳來一個年輕人咯咯笑的聲音,「我剛從家裡逃出來了,就是這樣。」

哈珀小姐沒有全醒,不過她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瞅了瞅巴士的頂部。「這是不對的,」哈珀小姐儘量把話說得很清晰,「這不對,回家去。」

又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太遲了,」這個人說,「繼續睡覺。」

哈珀小姐確實繼續睡了。她睡得很不舒服,也很彆扭,嘴巴微張。大概是一個小時之後,她的頭又被推了一下,那個聲音說:「我覺得我要在這兒下車了。再會。」

「你會後悔的,」哈珀小姐說,沒有醒,「回家去。」

又過了一會兒,司機來搖醒她。「喂,女士,」他說,「我可不是鬧鐘。起來,該下車了。」

「什麼?」哈珀小姐驚醒了,睜開眼睛,開始摸她的手袋。

「我可不是鬧鐘,」司機說,聲音又粗又顯得疲憊,「我可不是鬧鐘。下車。」

「你說什麼?」哈珀小姐又問。

「這是你能乘到的最遠的地方。你的票買到這裡。你到了。我可不是鬧鐘。叫醒乘客,告訴他們下車,這可不是我的責任。你到了,女士,我沒有職責提醒你下車。我可不是……」

「我會投訴你的。」哈珀小姐說,這次她醒透了。她繼續找自己的手袋,最後在腿上摸到了,她活動了一下雙腳,扶正帽子。她渾身僵硬,做任何一個動作都很吃力。

「投訴我好了,不過你得先下去再說。我還有很長的路要開呢。現在,能不能請你下去,這樣我可以繼續開車?」

他的嗓門很大,哈珀小姐突然意識到整輛巴士的人都齊刷刷地把臉轉向她,他們在笑,在說著閒話,讓她感到噁心。司機轉過身,走回車頭自己的座位上,腳步很重。他說:「她把我當鬧鐘呢!」哈珀小姐笨拙地起身,仍然沒有人幫忙,她費勁地取下行李箱,掙扎著拖著行李箱走過走道。行李箱一路上擦碰著其他座椅,她知道人們在看她,她很害怕自己隨時會跌倒。

「我絕對會投訴你的!」她對司機說,司機聳了聳肩。

「動作快點,女士,」他說,「已經深更半夜了,我還有很長的路要開呢。」

「你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恥。」哈珀小姐氣極了,很想哭。

「女士,」司機裝出耐心的口氣,「請下車。」

車門開了,哈珀小姐讓自己鎮定下來,把行李箱拖到陡直的臺階上。「她把所有人都當成鬧鐘呢,必須盯著她下車。」司機在她背後說。哈珀小姐下到了地面。行李箱、手袋、手套、帽子,她都拿好了。她都來不及想清楚,巴士就再次發動了,險些把她帶倒。哈珀小姐生平第一次想要追上去揮拳打人。我會投訴他的,她想,我一定要砸掉他的飯碗。接著,她才發現自己下錯了站。

哈珀小姐呆呆地站在大雨和黑夜裡,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回到家附近的那個車站,那兒才是這輛巴士應當載她去的地方。她站在大雨中空蕩蕩的十字路口,這兒沒有商店,沒有亮光,沒有計程車,連人也沒有。事實上,除了她腳下那條溼嗒嗒的土路和提醒兩條路在此交會的路牌之外,這兒一無所有。不要慌,哈珀小姐幾乎用耳語的聲音對自己說,不要慌。沒事的,沒事的,你很快會知道什麼事都沒有,不要害怕。

她順著巴士離開的方向跟了幾步,但是巴士已經無影無蹤。當哈珀小姐氣喘吁吁地喊「回來」「幫幫我」的時候,除了有節奏的雨聲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回應她發出的駭人聲音。我的聲音真老,她想,但是我不會慌。她轉了一圈,手裡還拽著行李箱。她反覆提醒自己:不要慌,沒事的。

目力所及之處,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路牌上寫的是「佝僂地」。呵,這就是我所在的地方,哈珀小姐心想,我來到了佝僂地,我壓根兒不喜歡這裡。她讓行李箱立在路牌旁邊,試圖遙望這條路的盡頭有什麼。或許有幢房子,或者某種型別的穀倉或馬棚,她可以進去歇腳避雨。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感到無助和絕望,同時說著:「求求了,真的沒有一個人路過嗎?」當她看到道路盡頭有車前燈並意識到真的有人過來幫她時,她跑到馬路中間,站在那裡揮動雙手,她的手套是溼的,掛在腰部的手袋左右搖晃。「這兒!」她喊道,「我在這兒,請過來幫幫我!」

透過雨聲,她可以聽到汽車引擎的聲音。接著,車前燈照到了她,之後,她突然為暴露在大光燈下的自己感到尷尬,拿起手袋擋住自己的臉。這亮光來自一輛小型卡車,它在她旁邊剎車停下,靠近她這側的車窗被搖了下來,一個男人憤怒地吼道:「你不想活啦?你是不想活了還是怎麼著?平白無故跑到馬路中間做什麼?找死啊?」這個年輕人轉過頭對司機說:「是個老太太,亂跑到馬路中間。」

「求求你們,」看到他似乎準備關上車窗,哈珀小姐趕忙說,「求求你們幫幫我。巴士在我還沒到的地方就把我趕下車,現在我迷路了。」

「迷路了?」年輕人狂笑起來,「我還從沒聽過有人在佝僂地迷路呢。多數情況下,他們都找不到這兒。」他又笑了。司機前傾著身子,幾乎是壓在方向盤上,仔細瞅了瞅哈珀小姐,他也笑了。哈珀小姐不得不擺出微笑,說:「你們能載我一程嗎?到最近的巴士站就行。」

「沒有巴士站,」年輕人堅定地搖著頭,「巴士只有每天晚上才經過,要有乘客下車它才會停。」

「好吧。」哈珀小姐的嗓音不自主地提高了。她突然很害怕跟這些比她年輕的男人正面交鋒,或許他們會把她丟在這裡不管,把她丟在大雨和黑夜裡。「求求你們,」她說,「可以讓我上車嗎?至少讓我避避雨。」

兩個男人面面相覷。「送她去老姑娘那兒。」其中一人說。

「她會把車子弄溼的。」另一個人說。

「求求你們,」哈珀小姐說,「我可以付一些薄酬。」

「我們會送你去老姑娘那裡。」司機說。「動作快點,你稍微往裡挪一挪。」他對身邊的年輕人說。

「等等,我的行李箱。」哈珀小姐跑回路牌那兒,不再在乎她的樣子,在雨裡磕磕絆絆,好歹把行李箱拖到了卡車邊。

「她溼透了。」年輕的男人開啟車門,從哈珀小姐手裡接過行李箱。「我會把它丟到後車廂裡。」他說完,轉過身,把行李箱扔進卡車的後車廂。哈珀小姐聽到了行李箱落到車廂底部時發出的響聲,擔心自己開箱的時候東西是否安好。我那瓶香水,她絕望地想。「快上車,」年輕男人說,「我的天,你溼透了。」

哈珀小姐這輩子還沒有坐過卡車,因為被雨打溼的關係,她的裙子包在身上,手套很滑。年輕人沒有伸手扶她,所以她只好一個膝蓋跪在最高的一級臺階上,以此借力讓自己爬上去。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想著。哈珀小姐坐上來的時候,年輕人很嫌棄地往裡移,和她保持著距離。

「你成落湯雞了,」司機說,又壓到方向盤上扭頭瞅了瞅哈珀小姐,「下這麼大的雨,你怎麼會在外面?」

「是那個巴士司機,」哈珀小姐開始摘手套,她必須試著弄乾自己,「他跟我說我到站了。」

「那應該是約翰尼·塔爾博特,」司機對身旁的年輕人說,「他開那班車。」

「哼,我會投訴他的。」哈珀小姐說。卡車裡突然一陣沉默,接著司機說:「約翰尼是個好人。他沒有惡意。」

「他是個糟糕的巴士司機。」哈珀小姐犀利地說。

卡車沒有啟動。「你不能投訴老約翰尼。」司機說。

「我肯定會……」哈珀小姐想說下去,但是打住了。我在哪兒?她心想,到底發生了什麼?「對,」她最終說,「我不會投訴老約翰尼的。」

司機發動了卡車,他們順著道路慢慢往前開,一路上都是泥和雨水。前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有節奏地左右擺動,很有催眠的效果,在他們的車前燈之前還有一道窄窄的亮光。哈珀小姐心想: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渾身哆嗦了一下,坐在身旁的年輕人不耐煩地捏著鼻子,往後靠。「她渾身上下都溼透了,」他對司機說,「我也被弄溼了!」

「我們現在去老姑娘那兒,」司機說,「她會知道怎麼應付這種事情。」

「誰是老姑娘?」哈珀小姐一動都不敢動,甚至不敢轉頭,「附近有沒有巴士站?或者計程車站?」

「你可以,」司機權衡著自己的話語,「你可以等到明晚這個時候,再上同一輛巴士。約翰尼會開那班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