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但那都很正常……」史密斯太太說。
「正常?他看起來就是報上登的那個殺……」她趕緊打住。「我不是想嚇唬你,」她說,「但是你必須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很謝謝你關心我,」史密斯太太接過話茬兒,從視窗走到瓊斯太太面前,逼得坐著的瓊斯太太必須抬起頭看她,「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有很多很多夫婦都在結婚的時候留下遺囑,說要把錢留給對方,而且也把對方設為保險金的受益人。有很多很多三十出頭的女人都嫁給了四十出頭的男人。而且有時候,男人的樣子看起來都像是報紙上登的那個男人。而且,這兒的人雖然整天都拿我們說事,但你也知道,沒有人真正能拿出證據。」
「我前兩天想打電話報警的。」瓊斯太太繃著臉說,「但埃德不讓我這麼做。」
「他大概跟你說,」史密斯太太說,「這不關你的事。」
「但是每個人都這麼覺得。」瓊斯太太說,「當然沒有人真的能確定。」
「這種事情你不可能確定,除非……」史密斯太太儘量保持嚴肅。瓊斯太太嘆了口氣,說:「我真希望你不要拿這事開玩笑。」
「好吧,」史密斯太太冷靜地說,「你想要我怎麼做呢?」
「你可以設法打聽打聽,」瓊斯太太說,「打聽一些可以幫你確定事實的資訊。」
「我一直在跟你說,」史密斯太太說,「這種事情只有一種方法才能確定。」
「別這麼說。」瓊斯太太說。
「我可以離開我的丈夫。」史密斯太太說。瓊斯太太被驚到了。「你不能離開你的丈夫,」她說,「要是這一切不是真的,你不能這麼做。」
「我沒有理由離婚。」史密斯太太說,「而且這種話要怎麼開口跟他說?」
「這是當然,這種事情你們不能直說。」瓊斯太太說。
「當然了,」史密斯太太說,「我也沒辦法搜尋他的衣服——他什麼都沒帶來,只有衣櫥裡掛著的西裝和外套,還有他的抽屜,我碰巧摸過這些口袋,不能證明什麼。」
「為什麼不能證明?」
「嗯,我的意思是,」史密斯太太解釋說,「就算我發現了,比如說一把小刀——又能說明什麼?」
「但他用的不是……」瓊斯太太剛開口,就再次打住了。
「我知道。」史密斯太太說,「我記得那些細節——不過我沒有讀太多——他一般都用……」
「都在浴室。」瓊斯太太說著,哆嗦著,「我不知道,但是刀子可能更容易上手。」
「這由不得我們做主。」史密斯太太苦笑著說,「你看我們聽起來有多傻。我倆現在講話的樣子跟小孩子講鬼故事差不多。我們最終會設法說服對方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瓊斯太太遲疑了一會兒,不知該做何反應,最終決定要顯出自己被輕度冒犯了。「我上來只是為了,」她莊嚴地解釋說,「讓你知道人們都在說什麼。如果你能冷靜下來想一想,你應該能理解為什麼會有人想幫你。畢竟,這事情不是發生在我身上。」
「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你不必擔心。」史密斯太太柔聲說。瓊斯太太起身,不過當她把手伸向門的時候,又忍不住轉身,她焦急地說:「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假如你任何時候需要幫忙——幫任何忙——就開口大叫,好嗎?因為我家埃德會第一時間衝上來。你所要做的只是大叫,或者用腳蹬地,或者,如果可以,衝下樓到我們家來。我們會等著你。」她開啟門,儘量用一種開玩笑的語調說:「不要泡澡。」接著離開了。到了樓梯口,她的聲音又傳進門裡:「記住,你只要大叫就可以了,我們會等著。」
史密斯太太等不及地關上門,在她重新想這事之前,她先到廚房去看看自己買的東西,不過瓊斯太太已經幫忙把東西放好了。史密斯太太找到了那磅咖啡,在咖啡壺裡倒進適量的水,想到她先前跟雜貨店老闆說她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喝光一磅咖啡。史密斯先生很少喝咖啡,咖啡讓他緊張。
史密斯太太在陰冷的廚房裡忙著,她腦海中升起之前湧起過好幾回的念頭:她不希望把整個人生用在這些事情上。她父親的人生不是這樣的,他的生活安寧、充滿秩序、有條不紊,雖然不精彩,但至少一切都充滿熟悉感,或者說充滿秩序所帶來的美感;當時的史密斯太太還是海倫·伯特倫,總是花上整天整天的時間侍弄花園,或是縫補父親的襪子,又或者是烘焙母親教會她做的堅果蛋糕,她只是偶爾才會停下來想想往後的人生會發生什麼。
父親過世之後,她就很清楚,這種有條不紊的生活失去了意義,而且這是她父親的生活而非她的。當史密斯先生對她說「我猜你從沒想過嫁給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時,海倫·伯特倫點了點頭,那時她就看到了自己註定要重蹈的命運軌跡。
結婚那天,她穿上了那條最漂亮的深藍色裙子,史密斯先生穿的是深藍色西裝,這樣他們一同走上街的時候,至少看起來是般配的。走到半路,史密斯先生硬要停下來,為剛剛成為史密斯太太的海倫買一隻毛茸茸的小狗玩具哄她開心。有人正好在街口賣這東西,地攤上有好幾只發條狗正在相互追逐,發出那種模仿犬吠的叫聲。史密斯太太買了一隻,她走進保險公司,把裝著發條狗的盒子放在桌子上。在等著看醫生的時候,她開啟盒子,才發現沒有可以用來上發條的鎖匙。史密斯先生氣壞了,說:「那些傢伙總想訛錢。」他們趕回那個街角,卻發現那個地攤、那個販子,還有那些發條狗統統不見了。
「這是最讓我生氣的事情,」他對史密斯太太說,「被這種傢伙訛詐。」
如今,這隻玩具小狗就站在廚房的碗架上,史密斯太太瞥了它一眼,心想,我可不能把往後的人生都花在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上。有時候,她會無限懷念她父親的房子,意識到那種東西永遠跟她無關了,但是此刻,她再次告訴自己:「現在的我已經見過世面了。」她很快就想,或許不久之後,人們就開始把心裡想的事情掛在嘴邊了。每個人都在等著,要是再等下去他們遲早會失去耐心。等她的咖啡煮好後,她倒了一杯拿進客廳,坐在瓊斯太太剛剛坐過的沙發上,心想,確實不能久等。畢竟沒準備週末的食物,如果我還待在這兒,星期一我還得把裙子送到洗衣店裡,明天就要付下星期的房租了。那磅咖啡會是她唯一不去關心的事情。
喝完第四杯咖啡的時候——此刻她喝得很快,感到很沮喪——她聽見丈夫上樓的聲音。他倆還是多少有些生疏,所以她猶豫著要不要多等一會兒再去迎接他,這樣她到的時候他正好開啟門。接著她尷尬地湊近他,她仍舊不太清楚他回來的時候是不是想親她,所以就滿懷期待地站在一邊,等著他禮貌地走近,吻了吻她的面頰。
「你上哪兒去了?」她問,儘管這完全不是她心裡想問的問題,她問出口的時候也知道他不會坦白回答。
「買東西去了。」他說。他手上大包小包的,他選了一個包裹遞給她。
「謝謝。」她禮貌地說,之後才拆開包裝。她從包裹的分量和藥妝店的包裝就能猜出這是一個糖果盒,當拆開包裝的時候,她知道他為買了這盒糖果感到驕傲,她也知道這盒糖肯定會被剩下來,而且它的價值是為了證明這位新婚丈夫仍然會給他的妻子買禮物。她開啟盒子,想拿一顆糖,又想,飯前不要吃糖,不過很快她又轉念,今晚大概沒關係了。
「你想來一顆嗎?」她問他,然後他拿了一顆。
他的舉止沒有任何異樣,也沒有緊張的樣子,當她說「瓊斯太太下午上來過了」的時候,他很快介面說:「這個愛管閒事的老女人想幹嗎?」
「我覺得她有點兒妒忌我們。」史密斯太太說,「她丈夫應該早就對她漠不關心了。」
「我猜也是。」他說。
「你想現在開飯呢?」史密斯太太問,「還是先休息一下?」
「我肚子不餓。」他說。
此刻是他第一次露出馬腳,史密斯太太心想,我對週末食物的估計是對的,我猜對了。他沒有問她肚子餓不餓——事到如今,兩人都知道對方已經心知肚明——因為這一切無關緊要。
史密斯太太告訴自己,現在說什麼都只會破壞氣氛,所以她就挨著丈夫坐在沙發上,說:「我覺得我有點兒累了。」
「一個禮拜的婚姻生活已經把你累成這樣了。」他說著,拍了拍她的手,「我們得讓你好好休息休息。」
他還在等什麼?他到底還在等什麼?史密斯太太想著,她再次起身,緊張兮兮地走到視窗,看到窗外的瓊斯先生剛好回家,正走上大門口的臺階,他也正好抬頭看到了她,向她招了招手。他究竟還在等什麼?她又想著,轉身對丈夫說:「現在怎麼樣?」
「我猜是時候了。」史密斯先生說,不耐煩地從沙發上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