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家的怪人

「那隻貓怎麼幫馬莉?」

「用它的魔法。」

「這樣啊。」我說。我趕緊道別,準備一回家就打電話,因為村裡人有權知道村裡發生的事。沒等我走到門口,女傭就從廚房出來了,向我道早安,非常客氣。接著她對韋斯特太太說會把前面那間臥室的窗簾弄好,她問韋斯特太太想沒想好要什麼圖案。就在我站在那裡目瞪口呆的時候,她拿出一把蜘蛛絲——我之前或之後都從沒見人拿出過整理得這麼幹淨的蜘蛛絲,也沒見人想過這麼做——手上還有一根冠藍鴉的羽毛和一小卷藍緞帶,她問我覺得她的窗簾怎麼樣。

那一刻我嚇壞了,我奪門而出,一路逃到簡的房子。當然,簡壓根兒不信我。她把我送回家,這樣她也可以看一眼那家房子的外觀,要是她們沒走,我這輩子都會嚇得六神無主。她們真的給前面那間臥室裝上了窗簾,柔軟的白色絲綢,上面有藍色花紋,簡說樣子像冠藍鴉的羽毛。簡還說她家的窗簾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窗簾,但是我每次看到它們都渾身發抖。

沒過兩天我就有了新的發現。都是些小事情,而且有些事情發生在我自家的房子裡。有一次,我的後門臺階上出現了一籃葡萄,我發誓我們村子長不出那種葡萄。不說別的,它們亮得像撒過銀粉,聞起來像某種異國香水。我把它們扔進垃圾桶,但留下了前廳餐桌上出現的一條繡花小手帕,這條手帕現在還收在我的梳妝檯抽屜裡。

有一天,我在籬笆柱上發現一枚彩色的頂針。還有一回,我養了十一年多的貓薩曼莎進家門的時候戴著綠色的項圈。我給它摘項圈的時候,它還對我呲牙咧嘴。還有一次,我在廚房餐桌上發現了一隻用葉子編的籃子,裡面裝滿了榛果,一想到有人問都沒問就隨意進出我家,而且還蹤影全無,我就嚇到腿軟。

這家瘋子搬到隔壁的房子之前,我從沒有碰到過這種事情,有天早上在街角遇到阿克頓太太的時候我也跟她這麼說。當時年輕的奧尼爾太太正好經過,告訴我們她帶著孩子逛雜貨店的時候,碰到了馬莉。孩子因為長牙在哭,馬莉就給了他一粒綠色的糖咬著。我們都覺得奧尼爾太太敢讓自己的孩子吃那家人的糖,八成也是腦袋糊塗。我們這樣跟她說了,我告訴她們那些蹊蹺的事情:看不見的酒、一晚上就整理好的傢俱、在後花園裡挖土。阿克頓太太說她當然希望那家人不要因為屋子帶後花園,就覺得可以加入花園俱樂部。

阿克頓太太是花園俱樂部主席。簡說按規矩,該當主席的人是我,因為我有鎮上最老的花園。但阿克頓太太的先生是醫生,我猜人們擔心要是他的太太當不成俱樂部主席,他們生了病會不會被阿克頓先生耽誤。不管怎麼說,你一定覺得阿克頓太太本人可以決定誰能、誰不能進花園俱樂部。但我必須告訴你,關於那家人加入俱樂部的事,我們所有人都跟阿克頓太太統一陣線,儘管第二天奧尼爾太太告訴我們,她不覺得那家人都是瘋子,因為她孩子的牙前一晚很順利地掉了。

你知道嗎,這段日子那個女傭每天都來雜貨店,而且每天都買一整隻雞,別的什麼都不買。簡看到女傭去雜貨店,她也每天跟著去,她說那個用人每天都是隻買一隻雞。有一次,簡跟這個女傭說他們家肯定很喜歡吃雞,這話冒犯了女傭,她直直地看著簡,當面告訴她,他們一家都吃素。

「除了貓,我猜。」簡說,冒犯女傭的時候她自己也很緊張。

「對,」女傭說,「除了貓。」

最後,我們都斷定,肯定是他從城裡帶吃的回家,儘管我說不清為什麼那家人會覺得霍尼韋爾先生的雜貨店不夠好。奧尼爾家的孩子牙長好後,湯姆·奧尼爾給這家人捎了一袋剛摘下來的甜玉米。他們肯定喜歡極了,因為他們給奧尼爾家的孩子回贈了一條藍色的絨毯。那條毯子這麼柔順,年輕的奧尼爾太太說孩子再也不想要其他毯子,不管是冬天還是夏天,不管毯子用得多舊。這孩子還開始長個子,長得壯壯的,你都認不出這就是當初那個病弱的孩子。但我覺得奧尼爾家一開始就不該接受陌生人的禮物,他們根本不知道這裡面的羊毛乾不乾淨。

接著我發現他們在隔壁房子裡跳舞。一晚接一晚,每晚都在跳。有時候我躺在床上一直到十點十一點還睡不著,聽著那些邪教的音樂,希望能鼓起勇氣去敲門叫他們不要跳了。倒不是說噪聲有多吵——我會說音樂很柔和,有點像催眠曲——但是人們無權那樣生活。每個人都應該在適當的時間睡覺,在適當的時間起床,把白天花在做正事和家務上。做妻子的就應該煮飯給丈夫吃——而不是每天吃城裡帶回來的罐頭——還應該時不時帶一個自己做的蛋糕到鄰居家聊聊天,關心鎮上發生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做妻子的應該自己去雜貨店,她可以在那裡認識鄰居,而不是隻派用人去買東西。

每天早上我出門都發現草地上有仙女環,這兒的人都會告訴你仙女環預示著早冬,隔壁那家人連煤都沒想到要買。我每天都留意著亞當斯和他的卡車,所以很清楚隔壁家的地窖裡沒有煤——我只需在自家花園俯下一點身子就可以看清他們的地窖,他們把裡面打掃得乾乾淨淨,什麼雜物都沒有,彷彿準備在那裡會客。簡覺得他們會是那種一到冬天就出門旅行的人,把掃雪的責任全部甩給鄰居們。不過,他們的房子,你唯一能看見的就是地窖。其他窗戶都被綠色窗簾掩得嚴嚴實實,一絲縫都不留給外面的人,而裡面的人還在繼續跳舞。我真希望那些晚上我能有勇氣走到他們家的前門去敲門。

很快,瑪麗·科恩也覺得我應該這麼做。「你有權這麼幹,艾蒂,」有一天在雜貨店碰到的時候,她這麼跟我說,「你完全有權要求他們晚上保持安靜。你是離他們最近的鄰居,你應該這麼做。跟他們講,他們這是在糟蹋自己在村裡的名聲。」

好吧,我沒有足夠的勇氣,那是不爭的事實。偶爾我見到韋斯特太太在後花園散步,或者女傭馬莉提著籃子從森林裡走出來——毫無疑問,是去採橡果——我至多是對她們點點頭。在雜貨店裡,我必須跟瑪麗·科恩說我沒法這麼幹。「他們是外國人,這是主要原因,」我說,「他們是外國人。他們聽不懂我們說的話,總是答非所問。」

「假如他們是外國人,」朵拉·鮑爾斯插嘴說,她正好來雜貨店買做蛋糕用的糖粉,「按照常理,他們本來就不該搬到這裡。」

「嗯,我絕對不去外國人家裡做客。」瑪麗說。

「你不能用對待正常人的方式對待他們,」我說,「我去過他們家,記得嗎?雖然算不上你們口中的‘做客’。」

講到這裡,我必須再跟她們講一次傢俱和喝酒的事情——按照常理,整晚跳舞的人肯定也在喝酒——我用奶奶的食譜做出來的這麼好的甜甜圈被用來餵貓。朵拉覺得這家人來村裡肯定沒好事。瑪麗說她不知道有誰能挺身而出打電話報警,因為誰都不能確定這家人的所作所為是否已經觸犯了法律,接著我們必須停止說這些,因為女傭馬莉進來買雞了。

你可能會覺得我像某個委員會的主席,朵拉和瑪麗拼命用肘部戳我,對我使眼色,彷彿我有義務代表她們跟馬莉說話,但我跟你明講,我絕不會犯第二回傻。最終,朵拉發現慫恿我沒用,所以她行動了,趁女傭轉身對她說「早上好」,朵拉立馬站出來說:「女士,村裡很多人都想了解一些情況。」

「我想也是。」女傭說。

「我們想知道你們來我們村裡做什麼。」朵拉說。

「我們覺得這是個適合居住的好地方。」女傭說。你會發現朵拉一下不知該怎麼接話,誰會只因為這是個好地方,就搬過來住?我們村裡的人住在這兒是因為他們出生在這兒,不是說搬就搬的。

我猜朵拉也知道我們都在等她,她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問:「你們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喔,」女傭說,「我不覺得我們會待很久。」

「就算他們不待很久,」瑪麗之後說,「也可以造成很多破壞,比如帶壞村裡的年輕人。隨便舉個例子,我聽說哈里斯家的孩子又被州警抓到無證駕駛。」

「湯姆·哈里斯對兒子太溫和了,」我說,「那個野孩子需要好好吃一頓鞭子,而不是看到這些剛搬到村裡的人每晚喝酒,跳舞。」

正說到這兒,簡也進了雜貨店,她聽說村裡的孩子們都開始造訪我隔壁的那家人,他們學會了去森林裡——我敢說,還有他們自己父親的花園裡——摘蒲公英和漿果。孩子們都在說我隔壁那家人養的貓會說話,說貓給他們講了很多故事。

好吧,你可以想見,那又觸碰了我的底線。現如今,孩子們有太多自由了,無法無天,所以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才會鑽進他們的腦袋。安妮·李進雜貨店的時候,我們問她的想法,她說應該有人報警,這樣不用等到真有人受了傷害,一切才停止。她說,假如某個孩子在那家人的家裡犯了錯——我們要怎麼確保他不會永遠被關在裡面?對,我可以坦白告訴你,這想法不太妙,但安妮·李看事情的陰暗面總是很準。按照我的原則,我儘量不跟孩子打交道,只要他們離我的蘋果樹和甜瓜遠遠的就好,我連誰是誰家的孩子都分不清。我只認識馬丁家的兒子,因為他有次從我家的前院偷了一塊馬口鐵。我不得不報警,但我不願去想那家人的貓會幫忙管教孩子,這根本不正常。

而且你不知道吧,就在第二天,那家人拐走了阿克頓家最小的兒子,連三歲都沒滿。阿克頓太太忙於花園俱樂部的事情,放任自家兒子和姐姐一起跑到森林裡去,大家唯一能弄清的事實是那家人抓住了他。簡打電話跟我說了這事。她是從朵拉那裡聽說的,朵拉在雜貨店裡的時候,正巧阿克頓家的姑娘跑到超市來找媽媽,說弟弟在森林裡走失了,還說她最後見到弟弟的時候,女傭馬莉就在附近挖土。簡告訴我,阿克頓太太、朵拉、瑪麗·科恩外加五六個鄰居一起直衝我家隔壁的房子,她說我最好快點出門以防錯過好戲,還說要是她到晚了,我得告訴她發生了什麼。她們衝來的時候,我剛剛走出自家前門,大概有十到十二位母親,浩浩蕩蕩地過來,她們都氣壞了,沒有時間去害怕。

「快來,艾蒂,」朵拉對我說,「這次她們終於要行動了。」

我知道要是自己退縮不前,簡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所以也走出門,來到主街,去到隔壁家的房子。阿克頓太太準備好上前敲門,她這麼生氣。但她還沒敲,門就開了,門口站的是韋斯特太太和阿克頓家的小男孩,他倆笑得那麼高興,好像根本沒事發生。

「是馬莉在森林裡找到他的。」韋斯特太太說。阿克頓太太一把將兒子抓到自己身邊。你可以猜到這家人一直在嚇唬他,因為他一到自己母親身邊就大哭起來。他唯一能說的詞是「小貓」,你能想見,我們都嚇得汗毛豎起。

阿克頓太太氣到沒辦法說話,她最終還是說出:「不許再接近我的孩子,聽到了沒?」韋斯特太太看起來很驚訝。

「是馬莉在森林裡找到他的,」她重複說,「我們正準備送他回家呢。」

「我們能猜到你們準備怎麼送他回家。」朵拉大喊道。緊接著安妮·李突然在隊伍後方高喊起來:「你們為什麼不滾出我們村?」

「我猜我們會的,」韋斯特太太說,「我們沒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那真是一個熱血沸騰的時刻,沒什麼比有人糟蹋這個村子更讓我惱火的。是我的爺爺在這兒造了第一棟房子,所以我忍不住發言了。

「外國人!」我說,「你們都是信邪教的,壞坯子,整天跳舞,還僱女傭。你們早走早好。因為我最好把話跟你們說明白……」我用手指指著她的臉,「這村裡的人不會再忍受你們的不良作風,你們聽好——我是說,你們最好聽著——現在就收拾好你們的傢俱、窗簾、女傭,還有貓,自己滾出去,不要逼我們趕你們走。」

簡聲稱她沒有聽到我真這麼說,但其他在場的人可以給我作證——除了阿克頓太太之外,她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話。

不管怎麼說,就在那一刻,我們發現這家人給了阿克頓家的男孩某樣東西,為了收買他的好感,因為阿克頓太太掰開他的手掌,發現了這東西,而且他一直在哭。等她把東西展示給我們看時,真讓人難以相信,但這家人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呢?這是一個小小的金蘋果,閃閃發亮。阿克頓太太使出了最大的力氣,把蘋果砸到門廊上,小男孩則顫抖得像樹葉一樣。「你的東西我們一樣也不要。」阿克頓太太說。正如我之後跟簡說的,看到韋斯特太太臉上的表情真叫人難受。有一陣,她就站在那兒看著我們,接著她轉身走回屋裡,關上大門。

有人想往窗戶扔石子,但是,正如我跟她們說的,破壞私有財產是犯法的,我們最好還是把需要使用暴力的事情留給男人,所以阿克頓太太把小兒子帶回家,我回家給簡打電話。可憐的簡,這場好戲這麼快就收場了,她都還沒時間把塑形衣穿上。

我剛撥通給簡的電話,就從前廳的窗戶看到一輛搬家公司的貨車停在隔壁家的門口。工人們開始搬出那些華麗的傢俱。我把這些說給電話那頭的簡聽,她卻毫不驚訝。「沒有人能這麼快搬家,」她說,「他們之前肯定在想著偷偷帶走那個小男孩。」

「或者是女傭在施魔法。」我說著,簡笑了。

「聽著,」她說,「去看看有沒有別的情況——我會等在電話這頭。」

就算我走到前面的門廊上也看不到什麼,只有搬家公司的貨車和源源不斷的傢俱被運出。我沒看到韋斯特太太或女傭的身影。

「他還沒從城裡回來,」簡說,「我從這兒能看到主街。他今晚回來,她們會有新聞說給他聽。」

這家人就是這麼走的。我在裡面出了很大的力,但簡偏要惹我生氣,說主要的功勞非阿克頓太太莫屬。等到他們帶著大包小包徹底走人的晚上,簡和我打著手電筒去他們家的房子看他們造成了多大的破壞。房子裡一件東西都沒有留——連一根雞骨頭、一顆橡果都沒有——除了樓上有隻冠藍鴉的翅膀,這東西不值錢,拿回家也沒用。我們下樓之後,簡把翅膀扔進了火爐。

還有一件事,我的貓薩曼莎養了貓崽。你可能一點兒也不驚訝,但這絕對讓我和薩曼莎都彈眼落睛,它已經超過十一歲了,生育年齡早就過了。這個老傢伙!假如看到它像年輕的母貓那樣手舞足蹈的樣子,你會笑得合不攏嘴的。它輕手輕腳,跳得那麼開心,彷彿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從來沒有別的貓做過的事情,那些貓崽讓我發愁。

人們當著我的面不會對我的小貓崽說什麼,這是當然的,但他們還在繼續說著有關精靈和妖怪的胡話。事實上,那些貓崽都有著亮黃色的毛、橘色的眼睛,個頭要比正常的貓崽大很多。有時候,我在廚房裡忙的時候,我看到它們全都在盯著我看,看得我脊背發冷。鎮上有一半的孩子都求我送貓崽給他們——他們喊這些貓崽叫「精靈貓」——但是沒有大人會要這些貓。

簡說這些貓肯定不對頭,話說回來,我很可能這輩子都不再跟她講話。她連貓的閒話都要說,我這輩子就是忍受不了別人暗地裡說閒話。ollivalue="1"重量單位,一磅約等於453.6克。/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