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態度這麼冷淡全是因為見我不買東西,她想。「很抱歉,」她說,「我問過他們了,但他們都不認識他。他們說他今天早上走了。」
「我不知道你問我做什麼,」他說,身子情不自禁地挪向報紙的方向,「我又不是在這兒監視隔壁大樓有什麼人進進出出。」
她趕緊說:「我以為你可能會留意到,只是這樣。他可能會經過這裡,在十點之前,他很高,而且總穿藏青色西裝。」
「女士,你知道這兒每天會進來多少穿藏青色西裝的男人嗎?」這人問,「你以為我整天吃飽飯沒事幹,就為了……」
「我很抱歉。」她說。走出門的時候,她聽見他說:「真是見了鬼了。」
往街角走的時候,她心想,他肯定也是往這個方向走的,這是去我家的路,這是他唯一會走的方向。她試著想象傑米:他會在哪兒過馬路?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會在自家公寓前過馬路,還是走到某條街當中隨便過馬路,還是在街角等紅綠燈)?
街角有個書報攤,他們可能見過他。等前面的男人買完報紙和另一個女人問完路,她趕忙走上前。當攤主看到她時,她問:「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今天早上十點之前有沒有一個個子很高,穿藏青色西裝的男人經過這裡?」攤主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張。她想,他肯定以為她在說笑,要不就是在故意尋他開心,所以她嚴肅地補充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請你相信我,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女士,你看。」男人終於開口了。但她又著急地補充說:「他是個作家。他可能在你這兒買過雜誌。」
「你找他做什麼?」男人問,微笑地看著她。她意識到身後還有一個男人在等著,攤主可能是在跟他微笑致意。「沒事了。」她說。但是攤主說:「聽著,他可能真的來過這兒。」他露出的是那種心照不宣的微笑,而他的目光已經轉移到她身後的男人身上。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穿著不合時宜的印花裙,她急忙裹緊外套。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攤主說:「抱歉,我真的說不準,不過今天早上可能真有個像你朋友的人經過。」
「十點左右?」
「十點左右,」攤主說,「高個子,藏青色西裝。如果是他,我完全不會覺得意外。」
「他往哪個方向走的?」她迫切地問,「上城區?」
「上城區,」攤主點頭說,「他往上城區的方向走的,就是這樣。這位先生,我能為您做什麼?」
她退到一旁,把外套裹得緊緊的。之前站在她身後的男人抬眼看了看她,之後他跟攤主相互遞著眼色。她猶豫著要不要給攤主一些小費,可是當兩個男人都大笑起來時,她疾步往前走了。
上城區,她心想,這就對了。走到馬路上時,她在心裡盤算著:他不可能在這兒過馬路的,只要他往上城區的方向走,再過六條街,往旁邊一拐就是我家。走過一條街後,她經過一家花店,櫥窗裡有婚禮的擺飾。她想,怎麼說今天也是我大喜的日子,他可能會買花給我。這麼想著,她就走進花店。店主從店鋪後方迎上來,衣著光鮮,笑容滿面。她沒等他開口就搶先說話,這樣他就不會以為她要買東西。「這件事情真的很要緊,我一定要找到今天早上可能進來買過花的這個男人。很要緊。」
她說完調整呼吸,店主說:「好的,他買了什麼樣的花?」
「我不知道,」她對店主的反應感到很意外,「他從沒……」她想了想改口說:「他是個個頭很高的年輕人,穿藏青色西裝。大概是早上十點。」
「這樣啊,」店主說,「抱歉,真的,我可能幫不上……」
「但是這很要緊,」她說,「他可能進來的時候樣子很著急。」她覺得自己補充的資訊很有用。
「嗯。」店主說。他的笑容很和善,露出了整排的小牙齒。「如果是買花給一位女士的話,」他說著,走回櫃檯,開啟一本大本子,「花是送到哪個地址去的?」
「啊?」她說,「我覺得他沒有把花送到哪個地址去。是這樣的,他走進來,他買了花帶走。」
「女士,」店主說,這次他生氣了,微笑中有鄙夷的意思,「是這樣,你必須明白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忙……」
「麻煩幫我想想,」她乞求說,「他很高,穿藏青色西裝,大概是今天早上十點。」
店主閉上雙眼,一根手指抵著嘴巴,深思著。接著他搖了搖頭。「我真的想不起來。」他說。
「謝謝你。」她失望地說,往門口走去。忽然,店主用尖厲的嗓音激動地說:「等等!女士,等一下。」她轉身,店主又露出了深思的神色,然後說:「菊花?」他想在她的臉上找到答案。
「喔,不是。」她說,嗓音在打戰,必須冷靜一會兒才能往下說。「我很肯定,他不會在這種日子買菊花。」
店主緊閉雙唇,冷冷地望向一邊。「嗯,我當然不知道是什麼日子,」他說,「但是我很肯定你問的這個男士今天早上來過,還買了一束菊花。沒有訂外送。」
「你肯定?」她問。
「很肯定,」店主強調說,「肯定就是這個男人。」他露出燦爛的微笑。她也回以微笑,然後說:「好吧,非常感謝你。」
他送她到門口。「要不要來上一朵胸花?」他邊走邊說,「紅玫瑰?梔子花?」
「真的很感謝你幫我。」她在門口說。
「女士們有花相襯的時候最好看,」他說,頭微微傾向她,「或許你喜歡蘭花?」
「真的不用,謝謝你。」她說。他答道:「我希望你能找到你的那位先生。」說完發出不悅的嘖嘖聲。
她繼續往上城區走的時候,心裡想:每個人都覺得我在尋開心。她再次用手裹緊外套,這樣印花裙只會露出百褶邊。
街角有個警察。她想,幹嗎不去找警察呢?碰到有人失蹤,你總是去找警察幫忙。但很快她又想,我看起來肯定像個傻子。她馬上想象自己站在警察局裡說:「對的,我們說好今天結婚的,但是他沒來。」然後那些警察三三兩兩地圍著她,聽完她說的,然後先是看她,再是看她的印花裙。她的妝容過於鮮亮,他們準會在暗地裡笑她。她沒法跟他們解釋更多,她沒法說:「對,這聽起來很傻,對吧?我已經換好衣服化好妝了,在找一個答應娶我的年輕男人。但你們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是個很好的女人,有很多你們看不到的好。我很聰明,有時還很有幽默感,我是好人家的姑娘,我有我的驕傲,我重感情,心思細膩,對生活也很有規劃。這會讓男人對未來充滿動力,而且會讓他們感到滿足和快樂。你們看我的時候看不到這些。」
找警察不是什麼好主意,不要說傑米現在全不知情,要是他知道她去找警察,心裡不知道會怎麼想。「不,不。」她說出聲,加快了腳步。某個經過她身邊的人停下來,好生打量著她。
在下一個街角——她距離自己家還有三條街——有個擦鞋攤,有個老人坐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打著瞌睡。她走到他面前,等著。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向她微笑。
「瞧,」她的話徑直蹦了出來,沒有經過思索,「我很抱歉打擾你,不過我在找一個年輕男人,他大約今天早上十點經過這裡,你見過他嗎?」她開始描繪他,「高個子,藏青色西裝,手裡拿著一束鮮花?」
她還沒說完,老人就在點頭了。「我看到過他,」他說,「是你朋友?」
「對。」她說,情不自禁地回以微笑。
老人眨了眨眼說:「我記得當時我在想,你肯定是去見女朋友的,小夥子。他們都是去見女朋友的。」說完後,他豁然地搖搖頭。
「他往哪個方向走的?順著大道筆直走?」
「對對,」老人說,「擦了鞋,拿著花,打扮得很體面,樣子很著急。當時我就想,你要去見姑娘。」
「謝謝你。」她說著,從包裡摸零錢。
「他的姑娘見到他時肯定會很高興,他打扮得很體面。」老人說。
「謝謝你。」她又說了一次,從包裡抽出手來,手裡空空如也。
這是她第一次有十足的把握他肯定在等她,於是她迅速走過剩下的三條街,印花裙的百褶邊在外套下扭著。她回到住的那條街,在街口她還看不到自家的窗戶,看不到傑米是不是在探頭張望,是不是在等她,是不是在她向他跑去時也迫不及待地跑下樓來。走到公寓樓門口時,她握著鑰匙的手在打戰,當透過櫥窗望進那家雜貨店的時候,她想起了自己早上的驚恐,她在那裡面買咖啡喝,現在她笑了。到自己的公寓門前時,她急不可遏,隔著還沒開啟的門就喊起來:「傑米,我回來啦。我擔心死了。」
她的公寓正在等她,靜悄悄,空蕩蕩,午後長長的日影從視窗折射進房間。好一會兒,她只看到空咖啡杯,她想,他肯定來過,在這兒等她。接著,她才想起這是自己早上喝光的杯子。她檢視整間公寓,開啟櫥櫃,還走到衛生間裡。
「我從沒見過他,」雜貨店員工說,「我很肯定。要是有人手裡拿著花,我肯定會留意到的。沒有那樣的人走進來。」
看到她走回來,擦鞋攤的老人又從瞌睡中醒來。「又是你啊。」他說,露出一絲微笑。
「你確定?」她厲聲問,「他真是順著這條路往上城區的方向走的?」
「我確實看到他了,」老人說,比她的語氣更威嚴,「我想,這是個要去見姑娘的小夥子。我看著他走進那棟樓的。」
「哪棟樓?」她用空洞的嗓音問。
「那棟,」老人說,他身子前傾用手指了指,「就在前面那條街。他拿著花,擦了鞋,準備去見他的姑娘。走到她家大樓裡去。」
「哪棟?」她問。
「大概是街中間的那棟樓,」老人說,他用懷疑的眼神瞅瞅她,「你準備要怎麼做?」
她幾乎是跑著離開的,都沒停下說句「謝謝」。走到前一條街,她的步伐還是很快,仔細搜尋每棟大樓,看傑米有沒有在視窗向外張望,她還仔細聽是否有地方傳來他的笑聲。
有個女人坐在其中一棟樓門前,時不時用胳膊機械地推一下嬰兒車。車裡的嬰兒睡熟了,隨著車一前一後地搖著。
到現在,她已經能很溜地問這個問題了。「抱歉,今天早上十點,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年輕男人走進這裡的哪一棟樓?他個子很高,穿藏青色西裝,手裡拿著一束花。」
有個大約十二歲的男孩聽到了,認真地打量著推嬰兒車的女人,再看看她,偶爾也瞥瞥睡著的嬰兒。
「聽著,」女人話語中能聽出倦意,「這孩子早上十點要洗澡。你說我可不可能看到陌生男人在附近走動?」
「他拿著一大束花?」男孩問,扯了扯她的外套,「一大束花?我見過他,夫人。」
她低頭,看到男孩正無禮地對她咧嘴笑。
「他進的是哪棟樓?」她擔心地問。
「你準備跟他離婚?」男孩急切地問這個問題。
「這不是你應該問一位女士的問題。」搖著嬰兒車的女人說。
「聽我說,」男孩說,「我見過他。他進了那棟樓。」他手指隔壁的大樓。「我跟著他,」男孩說,「他給了我二十五美分。」男孩壓低聲音說:「今兒我運氣真好,他給了我二十五美分。」
她給了男孩一張一美元的紙幣。「他去了哪裡?」她問。
「頂樓,」男孩說,「我一直跟著他,直到他給了我二十五美分。他一路上到頂樓。」男孩退回人行道上,和她隔著幾步遠,手裡緊緊握著一美元紙幣。「你準備跟他離婚?」他再次問。
「他手裡拿著花?」
「對啊,」男孩說,他開始尖叫起來,「你打算跟他離婚,夫人?你抓到他的把柄了,對吧?」他一邊跌跌撞撞地跑下街道一邊大喊:「可憐的傢伙被她抓到把柄嘍!」推嬰兒車的女人也咯咯笑了。
那棟公寓樓的大門沒上鎖,門外既沒有門鈴也沒有對講機,連住戶的名牌都沒有。樓梯看起來狹窄、骯髒,頂樓有兩間公寓。應該是靠外的那間——門口有張揉皺了的花店單子和一條打結的紙緞帶——這是線索,這場貓鼠遊戲的最後線索。
她敲響了門,覺得自己聽到公寓裡有人在。突然,她驚恐萬分地想:要是傑米真的在裡面,要是開門的人真是他,我該說什麼?裡面的人聲忽然安靜下來。她再次敲門,一切都沉靜下來,只能聽到很遠的地方傳來類似笑聲的聲音。他可能已經在視窗看到我了,她想,這是靠大門這一側的公寓,剛才那個孩子說話這麼大聲……她等待著,之後又敲了敲門,但一切仍是寂靜的。
最後,她走到同一層的另一間公寓前,敲響那扇門。她的手還未移開,那扇門就開了,她看到空空如也的小閣樓,牆上赤裸裸的板條,沒有上漆的地板。她往裡走了一步,四處張望:公寓裡滿是裝石灰的袋子,成堆的舊報紙,還有一隻破損的行李箱。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她意識到可能是老鼠,之後她就看到了它,就坐在她旁邊,離牆很近。它魔鬼般的臉很警覺,一雙灰亮的眼睛緊盯著她。她趕緊退出去,關上門,印花裙的一角被門縫夾住,破了個口子。
她知道有人在另一間公寓裡,因為她確定自己聽到了低沉的人聲和偶爾的笑聲。之後,她反覆回來造訪,第一週她每天都來。早上,她會在上班路上折過來;晚上,獨自去吃晚飯的時候也會來。但無論她多麼頻繁、多麼堅定地叩響房門,永遠沒有人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