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

上流法則 埃默·托爾斯 第2頁,共2頁

——感覺怎麼樣?

——就像天堂,好人很多,不管閒事。

他對「國王」笑笑,又鉤起一袋糖。他知道「國王」指的是什麼。在福爾河也一樣,一開始大家都不喜歡生人。公司在每僱一個人前,至少拒絕過二十個他的兄弟、叔伯或兒時的朋友,因此儘量少惹麻煩,這意味著扛好麻袋,閉上嘴巴。

笛聲響起,大家便朝第十大道的酒吧走去,「國王」沒去。

他也沒去。他遞給「國王」一支菸,他倆靠著板條箱吸菸,看著大家一個個離開,他們默默地吸菸,沒有說話,吸完煙,把菸蒂扔出碼頭,兩人朝大門走去。

他們走到貨船和倉庫之間,地上有一堆白糖,肯定有人用鉤子鉤爛了粗麻袋。「國王」在那堆糖旁邊停下來,搖搖頭。他跪下來,抓起滿滿一把,放到口袋裡。

——來吧,他說。你也可以拿一些。要是不拿,只能喂老鼠了。

於是他蹲下,也抓了一些,白糖清透晶瑩,他想把糖放在右邊的口袋裡,但突然想起來那個口袋破了個洞,於是把糖放到左邊的口袋裡。

他們走到門口,他問「國王」想不想散散步,「國王」朝高地那擺了擺頭,他要回家看老婆和孩子。「國王」話從來不多,沒那必要,你看得出來。

昨天收工後,他沿著碼頭朝南走,今天他朝北走。

夜幕降臨,空氣冷得刺骨,要是大衣裡面穿了毛衣就好了。

第40街上面的碼頭直入哈得孫河最深的水域,與最大的大船並排。停泊在75號碼頭的一艘船將駛往阿根廷,它看上去像一座堡壘,灰暗陰沉、堅不可摧。他聽說這條船在招船員,要是他攢夠了錢的話,或許可以去應聘。他只希望船靠岸時可以下去逛一下,不過還會有其他機會跟其他船去其他地方。

77號碼頭上有一艘名叫「康納德號」的遠洋客輪,準備橫跨大西洋。節禮日那天,號角吹響,碎紙花從上甲板飄落碼頭——這時,罷工的口號傳到駕駛室。「康納德號」把乘客打發回家,建議他們把行李箱放在船上,因為罷工今天肯定會結束。五天後,每個特等艙裡都放好了燕尾服和晚禮服,外加馬甲和裝飾帶,它們有如歌劇院閣樓裡的服飾,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等待。

80號碼頭是哈得孫河上最長的碼頭,船塢裡沒有停船,它湧入河中,像新修的高速公路的首段路程一樣。他在碼頭上從頭走到尾,又從背包裡拿出一支菸,用打火機點燃,咔嚓關上打火機,轉過身,靠在一根樁子上。

從碼頭的盡頭看過去,整個城市的天際線一覽無餘:縱橫交錯擠在一起的民房、倉庫、摩天大樓從華盛頓一直綿延到巴特里。每棟樓的每家窗戶的每盞燈似乎都閃爍著微光——它們的電力像是來自屋裡的動物氣息——來自爭論和努力、奇想和思緒。不過在這一拼花圖案中,在這裡和那裡,還有一些孤獨的窗戶,那裡的燈光似乎更亮、也更持久——這些燈光是由那些沉著冷靜、目標明確的少數人點亮的。

他踩滅菸頭,決定在嚴寒中再待上一小會兒。

儘管寒風刺骨,但從這裡看曼哈頓,它是如此非凡、如此奇妙、如此明確地充滿希望——你只想用盡餘生朝它走去,卻永不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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