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讀懂一切

上流法則 埃默·托爾斯 第1頁,共2頁

兩天後的晚上,我夢見一場不應季的雪,如塵土一般,安詳寧靜地落在城市的一排排房屋上,降落在科尼島的遊樂園上,降落在我祖父母舉行婚禮的教堂那色彩鮮豔的尖塔頂。我站在教堂的臺階上,伸手去摸大門——它是如此的藍,像是用天堂的木板做成的。在教堂旁邊的某個地方,只有二十二歲,彆著髮夾的母親,手裡拎一個撬保險箱用的包,她朝左看看,朝右看看,然後飛快地轉過屋角。我伸出手去敲門,但門先被敲響了。

——警察,一個倦怠的聲音說道。開門。

……

時鐘顯示是深夜兩點。我穿上睡袍,開啟門,一個穿棕色西裝的警察站在樓梯口,身子有點兒搖晃。

——很抱歉叫醒您了,他說道,聽上去並無抱歉之意。我是巡佐芬納蘭,這位是偵探蒂爾森。

我肯定是過了一陣才聽清他們的話,因為蒂爾森坐在臺階上檢視自己的指甲。

——您介意我們進屋嗎?

——是的。

——您認識凱瑟琳·康騰嗎?

——當然,我說。

——她住在這裡嗎?

我扯緊睡袍。

——是的。

——她是您的室友嗎?

——不是……我就是她。

芬納蘭回頭朝蒂爾森看了看,這位偵探抬起頭來,好像我終於引起了他的興趣。

——喂,我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警局裡很安靜。蒂爾森和芬納蘭帶我順著後面的樓梯下到一個狹窄的過道,一個年輕的警察開啟通往拘留室的鐵門,裡面的空氣充滿了黴菌和氯的氣味。伊芙像一個爛布娃娃躺在小床上,沒有蓋毯子,小小的黑衣服外面罩著我那件摩登外套,就是出車禍那晚穿的那件。

據蒂爾森說,伊芙喝醉了,昏睡在布利克大街的一個小巷裡,一個警察發現了她,她沒帶手提包,也沒有錢包——不管是真是假——他們說在她外衣的口袋裡找到了我的借書證。

——是她嗎?蒂爾森問。

——是她。

——您說她沒住在市中心,您覺得她在布利克大街一帶做什麼呢?

——她喜歡爵士樂。

——我們不都喜歡嘛,芬納蘭說。

我站在門邊,等著蒂爾森開啟拘留室的門。

——巡佐,他說。找一個女警衛帶她去洗澡。康騰小姐,請跟我來。蒂爾森帶我回到樓上,走進一個小房間,裡面有桌子、椅子,沒有

窗戶,很明顯這是審問室。等我們面前都放了一紙杯咖啡後,他向後靠在椅子裡。

——那麼,您是怎麼認識這位……

——伊芙。

——是的。伊芙琳·羅斯。

——我們是室友。

——不就是嘛,是在什麼時候?

——一月之前。

芬納蘭進來,朝蒂爾森點點頭,然後靠在牆上。

——麥基警官在小巷裡叫醒你的朋友,蒂爾森繼續道。她不願意說出自己的名字,您認為這是為什麼呢?

——也許他問得不夠友善。

蒂爾森笑了。

——你的朋友是做什麼的?

——她眼下不工作。

——你呢?

——我是文秘。

蒂爾森把手指放在空中,假裝要打字。

——正是。

——她出了什麼事?

——出事?

——你知道的,那些傷疤。

——她出了車禍。

——她開車一定很快吧。

——我們從後面被撞的,她被撞飛出風擋玻璃。

——車禍時你也在!

——沒錯。

——如果我說出比利·鮑爾斯這個名字,您能想起什麼嗎?

——沒有,我應該知道嗎?

——傑羅尼莫·謝弗呢?

——沒有。

——好吧,凱西。我能叫你凱西嗎?

——除了凱西,別的都行。

——好吧,那麼,凱特,你好像很聰明。

——謝謝。

——像你的朋友這樣的姑娘最後變成這樣,我不是第一次看到。

——喝醉?

——有時她們被人狠揍,有時被打斷鼻子,有時……

為了表示強調,他讓聲音漸弱下去,我笑了。

——對這一位來說,你跑題了,偵探。

——也許吧,不過姑娘總會想得開的,我理解這一點,她所想的無非是謀生,和我們一樣,這不是她想要的結局,可誰到頭來的結局又是自己所願的呢?所以他們管這叫夢想,對吧?

芬納蘭咕噥一聲,對蒂爾森繞口令似的一番話表示讚賞。

他們把我帶回警局前廳,伊芙睡在長椅上,穿制服的女警衛站在一旁。她幫我把伊芙扶上了計程車的後排座位,芬納蘭和蒂爾森雙手插在口袋裡,只是旁觀。車子開出後,伊芙閉著眼睛開始模仿喇叭的聲音。

——伊芙,出了什麼事?

她像小女孩一樣咯咯笑了。

——棒啊!棒啊!讀懂一切!

接著,她靠在我的肩上呼呼睡著了。

她看起來累極了,沒錯。我像撫摸孩子一樣輕拂她的頭髮,她剛洗過澡,頭髮還溼著。

到了11街,我給計程車司機一點兒小費,讓他幫我把伊芙扶上樓,放到我的床上,腿還懸在床外。我給貝拉斯福德的公寓打電話,可沒人接聽。我從廚房弄了一盆熱水幫她洗了腳,又脫下她的衣服,在床上把她塞進一件比我全身行頭(包括鞋子在內)還貴的背心裡。

在警局時,接待警官讓我簽字認領伊芙的物品,然後他從一個大蕉麻紙信封裡倒出一件東西,它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是一枚訂婚戒指,上面有一顆光潔的鑽石,光滑得你可以在上面滑冰。一拿起這枚戒指,我的手心便開始出汗。我把它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到廚房的桌子上。至於那件摩登外套,我把它扔了。

我看著沉睡的伊芙,琢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會在小巷裡醉得不省人事?她的鞋子去哪裡了?廷克在哪裡?不管他們之間出了什麼問題,伊芙現在倒是輕鬆地呼吸——眼前的她如此健忘,如此脆弱,如此平靜。

這是生活給的一個刻意的諷刺,我想,我們永遠看不到自己的這種狀態。我們只能見證自己清醒時的反思,在某種程度上,這種反思總是不快的或令人恐慌的,也許這就是年輕的父母著迷於自己孩子熟睡的樣子的原因。

早上我們喝咖啡,吃蘸辣醬的煎蛋,伊芙又變得喋喋不休起來——跟我說法國南部長滿黴菌的樓房,熙熙攘攘的海灘,威斯塔到處跟人拌嘴吵架,住在那裡真是煩,要不是因為羊角麵包和賭場,她說她早就一路走回家了。

我讓她喋喋不休了一會兒,等她問我工作怎麼樣時,我把戒指推過桌子。

——噢,她說。我們在說這個嗎?

——是的。

她點點頭,然後聳聳肩。

——廷克求婚了。

——太好了,伊芙,恭喜。

她驚奇地做了個鬼臉。

——你在開玩笑嗎,凱蒂,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沒有接受。

然後她告訴我最新的情況,就像傑諾洛斯說的那樣:廷克帶她坐上小帆船出海,船上有香檳酒和雞肉。午飯後他們去游泳,用毛巾擦乾身體後,廷克單膝跪地,從鹽瓶裡掏出戒指,她當場就拒絕了他。事實上,她是這麼說的:你幹嗎不開車讓我再撞一次路燈?

廷克遞上那枚戒指時,她連碰都不願碰。他只好讓她握住戒指,要她好好考慮一下。但是她根本不需要。她像個嬰兒那樣呼呼大睡,第二天一大早起床,收拾好小旅行袋,趁廷克熟睡時從後門偷偷溜了。

雄心勃勃、意志堅定、講求實際,無論你怎麼描述伊芙,她總能出乎你的意料。我想到六個月前一襲白衣,斜靠在廷克房裡的長沙發上,用微熱的杜松子酒溶化催眠藥的伊芙。正當我們懷著不同程度的羨慕、嫉妒和蔑視看著她,認定她在吊金龜婿時,她卻從如同服食過忘憂樹般安逸的睡姿中醒來,衣冠不整地滿城亂跑。她始終像小貓一樣埋伏在穀倉前的草地上,等著大家對她做出自以為是的評價。

——真希望你當時也在,她帶著懷舊的微笑說道。你會尿褲子的,我的意思是,他花了一週的時間來設計這首歌和舞蹈,我剛對他說不,他便把哥們兒的快艇直接撞到岸上,他變得六神無主,在船艙裡進進出出肯定有上百次,要找訊號槍。他調整風帆,爬上桅杆,甚至跑出去推船。

——你在做什麼?

——我就躺在甲板上,喝剩下的香檳,聽呼呼的風聲、風帆飄動的聲音和海浪的拍打聲。

伊芙一邊回憶,一邊往吐司上塗黃油,那表情像在做夢。

——半年以來,那是我頭一次有了三小時的平靜,她說。

她把小刀插進黃油裡,就像鬥牛士把刀插進牛背。

——可笑的是,我們甚至都不喜歡對方。

——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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