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們在貝拉斯福德吃晚飯,坐電梯下樓時,巴奇說了一句笑話,說廷克像鳳凰浴火。
——巴奇這人……有點兒粗魯。
——就算是吧,可他是什麼意思呢?
華萊士沉默不語。
——很不好的意思嗎?我刨根問底。
華萊士柔和一笑。
——不,這本身並……不壞。廷克來自福爾河一個古老的家族,我猜他的……父親運氣很糟糕,我想他……失去了一切。
——在大蕭條中?
——不是。
華萊士指了指照片。
——大概在那個時候,廷克還在讀高一。我記得,因為我是……年級長。學校董事會開會討論他們該做些什麼來……改變他的境況。
——他們給他獎學金?
華萊士緩緩搖了搖頭。
——他們讓他退學。他在福爾河讀完高中……又努力讀完了靜宜學院。然後在……一家信託公司當了個職員,開始一步步往上走。
在後灣區出生,在布朗上學,在祖父的銀行上班。這是我和廷克見面十分鐘後對他的印象,這印象有些自以為是。
我又看了看照片裡這個男孩,捲曲的頭髮,友善的微笑。很長時間以來,我第一次想見到他,不是想解決什麼問題,我沒有必要談伊芙,談已經發生的、沒有發生的或可能發生的事情,我只想確認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他走進「熱點」,坐在鄰桌,看著樂隊——歌手開始引吭高歌,廷克朝我尷尬地笑笑,我不帶任何預設地注意到他。從華萊士告訴我的這些片斷資訊來看,廷克有些東西我本該早知道的,那就是當我和廷克成年時,我們沒有站在門檻的兩邊,而會肩並肩地站在一起。
華萊士用探詢的目光來回掃視照片——似乎就在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格雷先生失去了最後一點兒家產——似乎集體照的兩端出現的兩個廷克代表著舊的過去和新的開始。
——很多人都知道鳳凰浴火,他說。但他們忘記了鳳凰的另一個特徵。
——是什麼呢?我問道。
——鳳凰能活五百年。
第二天,華萊士乘船出海。
哦,這不夠確切。
一九一七年的人們是「乘船出海」。淺色頭髮、臉頰通紅的年輕人穿著貼身的制服,在布魯克林造船廠的碼頭邊排成隊,肩背粗呢袋子,齊聲唱著《在那裡,在那裡》,勇敢地走上踏板,登上巨大的灰色巡航艦。汽笛響起,他們爭相趴在欄杆上,跟愛人吻別,向母親揮手。已有不幸預感的愛人和母親在背後抹著眼淚。
但是,如果你家境殷實,那麼一九三八年你離開故鄉去西班牙參加內戰時根本不用擔心。你買一張「瑪麗皇后號」的頭等艙票,悠閒地吃完午餐,來到碼頭,穿過正在翻閱西班牙語速成本的乘客,禮貌地上船,來到自己位於上層甲板的房間,行李已經送到,乘務員已把東西整齊地放好了。
當時國際聯盟禁止外國志願者參加西班牙內戰,和船長吃飯時討論你要去西班牙是不合適的(坐在你左右的是來自費城的摩根一家和由嬸嬸陪同的畢茲伍德姐妹)。你肯定不能對南安普敦負責移民的官員說你要去西班牙,只能說你去巴黎看望同窗好友,買幾幅畫。你得先坐火車去多佛,然後坐船去加萊,再改乘汽車去法國南部,在那裡你可以搭順風車翻過比利牛斯山,或者僱一條拖網漁船順著海岸去西班牙。
——再見,邁克,華萊士站在踏板上,說。
——祝你好運,沃爾科特先生。
他轉向我,我知道,以後的週六我不知道要怎麼過了。
——也許我可以為你媽媽跑跑腿?我提出建議。
——凱特,他說。你不該……為別人跑腿的,不為我,不為我母親,也不為梅森·泰特。
邁克爾駕車帶我離開碼頭,我倆都很傷心。車子經過大橋,駛入曼哈頓,我打破了沉寂。
——你覺得他能保護好自己嗎,邁克爾?
——小姐,那是戰爭,很難做到的。
——是的,我想也是這樣。
窗外,市政廳飄了過去。唐人街,一些小個子老婦人擠在小販的車子周圍,車上裝滿了難看的魚。
——要送您回家嗎,小姐?
——好啊,邁克爾。
——去11街?
他問這個問題真貼心。如果我說去華萊士那裡,我想他就會帶我去那裡。把車停到路邊後,他開啟後座的車門,比利會開啟大樓的門,傑克遜會迎我進電梯,送到11樓。在那裡,我可以好幾周不去想自己的未來。不過,在律師事務所的檔案室裡有一堆禮物在安靜地等著,邁克爾會很快給棕色賓利車蓋上防水油布,約翰和託尼會把雷明頓槍和柯爾特槍拆開,存放到櫃子裡。也許是時候了,我對完美的追求也該拆解、儲藏起來。
華萊士離開後的那個週四,我下了班,到第五大道閒逛,看看伯格道夫商場的櫥窗。幾天前,我發現商場要擺出新的商品,櫥窗都拉上了簾子。
冬、春、夏、秋,我對伯格道夫拉開新一季帷幕的時刻總是充滿期待。你站在櫥窗前,像沙皇收到珠寶蛋一樣,蛋裡濃縮了精緻的場景,工藝煩瑣。你閉上眼睛往裡瞧,窗裡的景色令人心馳神往,你看得如痴如醉,流連忘返。
「心馳神往」說得沒錯。伯格道夫的櫥窗不會展出七折的存貨,櫥窗裡的展品意在改變來這條大街購物的女人,讓其中一些心懷嫉妒,讓其他的心滿意足,讓所有人都看到機會。一九三八年秋季,第五大道之遊沒有令我失望。
櫥窗展示的主題是童話,取材於格林兄弟和安徒生的著名作品,不過每件展品的「公主」都被男性所代替,而「王子」則是我們中的一員。
在第一個櫥窗裡,一個年輕的君王躺在開花的藤架下,他頭髮烏黑,肌膚無瑕,精緻的雙手疊放胸前,身旁站著一個勇猛的年輕女人(穿西亞帕蕾利牌紅色短上衣),頭髮為了戰鬥而剪短,腰帶裡利落地彆著一把寶劍,手裡握著忠誠戰馬的韁繩,帶著世故而又不乏憐憫的表情低頭看著王子,似乎並不打算衝過去用一個吻把他喚醒。
下一個櫥窗是一部關於復活把戲的歌劇。一百級大理石臺階從王宮大門向下直達鋪滿鵝卵石的院子,那裡有四隻老鼠躲在一個南瓜的影子後面。靠邊處,金髮養子飛奔過拐角,身影漸小。公主(穿香奈兒牌黑裙)跪在櫥窗的前部和中央位置,神色堅決地看著一隻德比產的玻璃鞋。從她的表情看,她準備號召整個王國——從男僕到內務大臣——行動起來,不分晝夜,尋遍全國,找到能穿上那隻鞋的小夥子。
——是凱蒂吧?
我轉過身,看到一位表情古板、膚色淺黑的女士——來自小州康涅狄格的威斯塔。如果有人叫我在八月的一個下午來思考一下威斯塔的風格,那麼我會想到美國的花園夜總會,不過我也許錯了。她穿著極其優雅:深藍色短袖連衣裙,帽子不對稱但很搭調。
在廷克和伊芙的那個晚宴上,我們並沒有很投緣,現在她費心和我搭訕,我有點兒驚訝。我們互相寒暄了一番,她舉止討人喜歡,雙眸熠熠發光。當然,話題很快轉到了他們在歐洲度假的事,我問他們玩得是否開心。
——不錯,她說道。非常不錯。你去過歐洲嗎?沒有?呃,法國南部的七月令人陶醉,吃的倒是信不過,不過和廷克與伊芙在一起增添了不少樂趣。廷克的法語說得很棒。四個人在一起,時時都會擦出意外的火花:清晨在海濱游泳……在俯瞰大海的地方吃很長時間的午餐……深夜到鎮上去閒逛……當然(輕笑一下),清晨游泳的意外樂趣是廷克帶來的,晚上逛街的意外樂趣是伊芙帶來的。
現在,我開始明白了她為什麼會來跟我搭訕了。
那晚在貝拉斯福德,她舉止古怪,與眾不同,不過她像個經驗豐富的傳教士,可以忍受別人對她滔滔不絕,忍受別人偶爾拿她開玩笑,她相信終有一天上帝會回報她的耐心。現在救贖日到了,令人狂喜的時刻。命運之輪轉動,意外機遇降臨。因為一談到法國南部,我們兩人都很清楚誰會是舉止古怪,與眾不同的那一個。
——呃,我說,準備結束這場談話。你們都回來了,真好。
——噢,我們不是一起回來的……
她用兩個手指碰了碰我的胳膊,把我留下。
指甲油和唇膏的顏色很相配。
——當然,我們本來是想一起回來的。我們正打算商量一下坐船的行程,廷克說他有公事要留在巴黎,伊芙說她只想回家,於是他答應在埃菲爾鐵塔上請她吃飯,就這樣賄賂了她(狡黠地一笑)。
(我回以狡黠的一笑。)
——可你瞧,她接著說。廷克去巴黎根本不是為了公事。
——?
——他是去看卡地亞珠寶!
不出威斯塔所料,我的臉頰微微發燙。
——在他們離開巴黎前,廷克把我拉到一邊。他有點兒抓狂,碰到這些事情有些男人就會變得很絕望,紅寶石手鐲、藍寶石胸針、珍珠項鍊,他不知道該買哪樣才好。
當然,我並不打算問,但這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她已經懶洋洋地伸出左手,展示一顆葡萄般大小的鑽石。
——我對他說,給她買這個就行了。
我回到市中心,還在為和威斯塔的見面鬱悶,最後來到雜貨店,買了一些日常用品:一副新牌、一罐花生醬、一瓶二級杜松子酒。我吃力地爬上樓梯,吃驚地發現穿b罩杯文胸的新娘已經修繕好了她母親那幅波倫亞畫派的畫,甚至弄得更好。我用胳膊肘穩了穩買到的東西,轉動鑰匙,進門,差點兒踩到了一封滑落到門下的信。我放下包,撿起信。
信裝在一個象牙白信封裡,封面有一個扇貝圖案,沒有貼郵票,字卻非常漂亮,我從沒見過自己的名字被寫得這麼漂亮。每個k大概一英寸高,尾筆在其他字母下優雅地掃過,末端像阿拉伯鞋子的頂端那樣彎回來。
信封裡有一張金邊卡片。卡片很厚實,我得撕開信封才拿得出來。卡片上面同樣有扇貝圖案,下面是時間、日期以及有幸邀請我出席的字樣。這是霍林斯沃思家五一勞動節大型活動的請柬。好心人華萊士·沃爾科特此時正在幾百里開外的海上,這是他的又一慷慨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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