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烽煙

上流法則 埃默·托爾斯 第2頁,共2頁

眼前,霍府的後屋一路伸展,頗像美國版的凡爾賽宮。線上條柔和的網格法式雙開門內,枝形吊燈和枝形燭臺投下溫暖的黃色光芒,石板露臺像碼頭一樣飄浮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幾百號人溫文爾雅地混在一起,他們偶爾中斷交談,匆匆從來來往往的盤子裡拿起一杯雞尾酒或一塊小魚烤麵包。一支二十人的樂隊在奏樂,無形的樂曲朝海灣那邊漫無目的地飄去。

我們這一小隊人馬爬過露臺牆,跟著迪奇朝酒吧走去。這酒吧和你在夜總會里發現的那種一樣大,裡面有各式各樣的威士忌、杜松子酒和色澤鮮亮的利口酒。燈光從下面照上來,一個個酒瓶有如一臺神奇的管風琴的風管。

酒吧服務生轉過身來,迪奇笑道:

——夥計,五杯杜松子酒。

他背靠吧檯,以一個主人的心滿意足觀賞這場歡宴。

我才發現迪奇從正在修剪的花園裡摘下一小束鮮花,插到自己無尾半正式晚禮服的胸袋裡。像迪奇一樣,這花看上去鮮豔、不安、略有些不合時宜。露臺上的大多數男人已脫盡稚氣——臉頰上的紅暈、一綹綹散亂的頭髮、淘氣的眼神。女人穿無袖曳地長裙,珠寶飾身,頗有品位。所有人都在交談,看上去輕鬆自如、親密無間。

——我沒看到什麼熟人,海倫說。

迪奇點點頭,一邊輕輕地啃著芹菜梗。

——我們走錯派對是不可能的。

——呃,那你覺得我們在哪裡?羅伯託問。

——霍林斯沃思家的一個小子在開舞會,這訊息絕對權威。我敢肯定這就是霍林斯沃思家,這肯定是舞會。

——可是?

——……我該問清楚是他家的哪個小子在開舞會。

——斯庫勒在歐洲吧?海倫問道。她對自己的智力從來沒有多大把握,但總能說出一點兒有道理的話。

——看來是這樣,迪奇說。清楚了,斯庫勒沒有邀請我們是因為他眼下在國外。

他把杜松子酒遞給大家。

——現在我們跳舞去。

隔壁家的草坪上又有一枚火箭「嗖」的一聲在頭頂上炸開,飛濺出小片火花。我讓大家先走幾步,自己轉身穿過人群。

自從在「科爾王酒吧」第一次遇到迪奇以後,我已經跟著他那個跑來跑去的小圈子轉了幾個夜晚。這群人剛從這個國家最好的學校湧出來,卻沒有生活目標,這有些奇怪,不過和他們在一起倒沒有什麼壞處。他們沒有什麼錢,也沒有什麼社會地位,不過,很快他們就會兩樣兼得,要做的只是平安度過往後的五年,別淹死在海里或被判刑坐牢,穆罕默德就會來見山:在網球俱樂部的紅利與會員資格,歌劇院裡的一個包廂及享用它的時間。對很多人來說,紐約只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而對這群人來說,紐約能使虛幻變成現實,使難以置信變成似乎合理,使不可能變成有可能。如果你想一直保持頭腦清醒,那就得時不時和他們保持一點點距離。

一個服務生過來,我把自己的杜松子酒換成一杯香檳。

霍林斯沃思家大廳的雙開門全部敞開,客人們進進出出,不自覺地使露臺和屋裡的人數保持平衡。我往屋裡逛去,努力像梅森·泰特那樣擺出被邀請的樣子。長沙發上並排坐著四個金髮女人,她們在比較自己的請柬,活像在嘰嘰喳喳地煲電話粥。桌上擺著兩堆丁香火腿,桌旁一個寬肩小夥子在大吃大嚼,對自己的女伴不理不睬。在金字塔般堆起的橙子、檸檬和酸橙面前,一個穿地道吉卜賽服裝的姑娘把兩個男人逗得大笑,連杜松子酒都灑了出來。在一個沒有社交經驗的人看來,他們似乎同屬一類,展示著由財富和地位守護著的自信,不過,野心與妒忌、不忠與慾望——這些大概也都昭然若揭,你如果知道往哪裡看的話。

舞廳,樂隊開始加快節奏,迪奇在離喇叭不遠的地方和一位年紀比他大的女人跳半步吉特巴舞。他已脫下外套,袖尾也鬆垮下來,原先插在胸袋裡的鮮花現在夾在耳朵背後。我正看著,突然感到有人悄悄站在我身旁,像一個訓練有素的僕人。我喝乾杯中酒,轉身伸手過去。

——……凱蒂?

我停下動作。

——華萊士!

他看到我認出他,鬆了一口氣。他在貝拉斯福德的舉止顯得心不在焉,沒想到現在還認得出我,這讓我有些意外。

——你過得……好吧?他問道。

——我想還好吧,屬於沒訊息就是好訊息的那種。

——我真高興……像這樣出乎意料地遇上你,我一直……想打電話來著。

婉轉的歌曲將近結束,我看到迪奇準備來個耀眼的結尾,他打算像拎起茶壺倒茶一樣摟起那位年長的女士,讓她後仰彎腰。

——這裡有點兒吵,我說。我們幹嗎不出去一下?

華萊士在露臺拿上兩杯香檳酒,遞給我一杯,我們看著眼前的一切,陷入尷尬的沉默中。

——這真是一場狂歡的舞會,我終於開口道。

——噢,這……不算什麼。霍林斯沃思家有四個兒子,整個夏天,每個人……都開自己的派對。勞動節的週末是總派對……邀請所有的人。

——我看我不屬於所有的人,我更像是屬於所有的人之外的那一類。

華萊士露出笑容,表示不相信我的話。

——如果你什麼時候想……換個地方……告訴我吧。

乍看之下,華萊士穿這身無尾燕尾晚禮服稍嫌不自在,像是借來的,不過細看之下,晚禮服是定做的,襯衫上黑色與珍珠白相間的飾紐看上去像是傳了一兩代人。

又是一陣沉默。

——你剛才好像說想給我打電話來著?我開啟話題。

——是的!是在三月,我向你許過諾,我一直打算……說到做到的。

——華萊士,如果你想做到答應了那麼久的事情,那這件事最好是非同尋常的。

——華利·沃爾科特!

打斷我們的是華萊士在商業學校的同班同學,也做紙業這一行。我們的話題從共同的朋友轉到經濟聯合及其對紙漿價格的影響,我想現在是去衛生間的好時機,再過十分鐘裡面會擠滿人的,不過等我回來時,那位紙業老闆不見了,剛才長沙發上金髮女郎中的一位取代了他的位置。

我想這並不奇怪。凡是還沒戴上婚戒的年輕社交名媛,都會關注華萊士·沃爾科特,城裡大多數強幹的女性都瞭解他的資本淨值,知道他姐妹的名字,而業內人士還知道他的獵犬的大名。

那個金髮女子看上去像是跳了一兩曲沙龍舞,身上的白色貂皮大衣過季幾個月了,貼身手套一直爬到胳膊肘。我走近,看得出來她的談吐雖然和她的體形一樣美妙,不過這並非意味著她擁有貴婦般的內斂。華萊士說話時,她竟拿過他的酒杯喝了一口,又遞迴給他。

她也做了自己的功課:

——我聽說你的莊園的廚師就是胡士·巴皮·奎恩!

——是的,華萊士熱情地說。她的菜譜……非常保密,一直都要……上鎖的。

每次華萊士口吃時,她便揉揉鼻子,兩眼發光,似乎她的鼻子非常惹人喜愛。嗯,這鼻子是惹人喜愛,但她不必如此誇張,於是我當面給了她一個小小的打擊。

——我真不想打斷你們,我挽起華萊士的一隻胳膊,說道。不過您可以帶我去看看圖書室嗎?

她連眼都不眨一下。

——圖書室太壯觀了,她說,炫耀自己對霍林斯沃思家的超級熟悉。不過你現在不能進去,馬上要放煙花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嘴,大家都朝河邊走去。我們走到碼頭,那裡已經有一百號人了,幾對喝醉的夫妻爬進霍林斯沃思家的獨桅艇,在河面上飄來蕩去,更多的人從後面趕來,把我們推向跳水臺。

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哨音,第一枚火箭從河上的竹筏上躥起。這不是鄰家院落裡十來歲孩子放煙花時響起的那種六音孔的玩具笛哨。這哨聲倒像是炮聲,煙花丟擲一條長帶,似乎就要熄滅時,卻又炸成一個白圈,向外膨脹,煙花四濺,如蒲公英的花絮慢慢灑落。人們歡呼起來。四枚煙花接二連三飛起,一連串紅星,一聲清脆的炸響。更多的人往碼頭上擠來,我撞到旁邊那一位的臀部,她踉蹌著摔到水裡,渾身溼透。另一枚煙花在頭頂上炸開,水面上一陣拍打,一陣喘氣,她在藍色繡球花一般的燈光中露出頭來,頭髮凌亂,活像海藻伯爵夫人。

在大家趕去看煙花時,迪奇在露臺上找到我。自然,他認識華萊士——不過是間接的,通過華萊士最小的妹妹。兩人年齡懸殊,迪奇不便放肆。華萊士問他有什麼理想,迪奇的嗓門降下八度,不著邊際地說想上法律學校。華萊士禮貌地告退,迪奇帶我去酒吧,大家在那裡等著。迪奇不在時,羅伯託顯然在樹叢中待煩了,催問海倫是不是該回家了。

我們來時是從威廉斯堡大橋出曼哈頓的,回去時迪奇走三區大橋,這樣方便他先送走所有人,最後一個送我。於是沒多久,只剩下我們兩人朝下城駛去。

——著陸嘍,我們快到廣場時,迪奇說道。來一點兒睡前飲料怎麼樣?

——迪奇,我累壞了。

看到他一臉失望,我又說明天得上班。

——可明天是週六。

——可我那個部門不是。

我在11街下車,他悶悶不樂。

——我們還一支舞都沒跳,他說。

他話音裡帶有一絲放棄的味道,似乎由於疏忽和一點點不走運,他錯過了一個機會,而這個機會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看到他孩子氣的不快,我不由得笑了。但當然,他比我以為的更狡猾,更有先見之明。

我寬慰地捏了捏他的前臂。

——晚安,迪奇。

我下車,他抓住我的手腕。

——何時我倆再相逢?雷電轟轟雨濛濛?

我俯身到跑車裡,將嘴唇湊到他的耳朵邊。

——且等烽煙靜四陲,敗軍高奏凱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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