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烽煙

上流法則 埃默·托爾斯 第1頁,共2頁

到七月的第三個週五,我的生活是這樣的:

a)

上午八點,我在梅森·泰特的辦公室裡立正候命。他的桌上有一條巧克力、一杯咖啡和一碟煙燻鮭魚。

我右邊是阿利·麥克納,一個小個子女人,黑髮,智商高得出奇,戴貓眼石眼鏡。阿利穿著黑褲子、黑襯衫和黑高跟鞋。

在大多數公司,鬆開釦子的外衣能將有野心的姑娘在年終時會從一般的熟練工升至重要崗位,不過在梅森·泰特這裡不是這樣。從一開始,他就說清楚,他的喜好在其他方面,我們不必使出向棒球小夥子拋媚眼那一套。他向阿利滔滔不絕地釋出指令,頭都不從稿件上抬起來,保持著貴族般的冷漠。

——取消週二我和市長的見面,告訴他我有事去阿拉斯加。給我過去兩年《時尚》《名利場》和《時代》的所有封面,如果在樓下找不到,就帶上剪刀到公共圖書館去。我妹妹的生日是八月一號,到本德爾店給她買個胸罩,她說她穿五號,就當是六號。

他把一堆畫著藍線的稿件推向我。

——康騰:告訴摩根先生他的思路對了,但句子少了一百句,單詞多了一千個。告訴卡伯特先生是的,是的,不是。告訴斯賓德勒先生他完全搞錯重點。我們的這一期還沒有夠分量的封面故事,通知他們週六的那一期取消了。午飯我要黑麥火腿加明斯特乾酪,配53街希臘店裡的明斯特醬。

回答是和諧的齊唱:是的,先生。

九點,電話響起。

——我要馬上見到梅森。

——泰特先生如果付我錢,我就不會去找他。

——我妻子有病,也許會和泰特先生聯絡,請他適當考慮她的健康,鼓勵她回到孩子身邊,讓醫生照顧她。

——我有一些關於我丈夫的材料,泰特先生可能會感興趣。材料涉及一個妓女、一筆五十萬元鉅款和一條狗。我叫卡萊爾,用我的孃家姓可以找到我。

——我的客戶是一個無可指摘的公民,他得知他焦慮過度的妻子要對他進行荒謬的指控。請告訴泰特先生,如果他在將出版的雜誌上發表任何一條這些令人痛心的、異想天開的指控,那麼我的客戶打算不僅僅指控出版商,還要指控泰特先生本人。

這個怎麼拼寫?您的聯絡方式?到幾點?我會轉告他的。

——嗯哼。

雅各布·韋澤,康泰納仕公司的審計,正站在我的桌前。他是那種誠實而勤奮的人,不幸的是,他的鬍子由於查理·卓別林而成為時尚,卻因為阿道夫·希特勒而永遠過時。從他的表情看,你知道他不喜歡《哥譚鎮》,一點兒都不喜歡。也許他認為這本雜誌低階、色情。當然,較之曼哈頓,它不會更甚,但也絕不遜色。

——早上好,韋澤先生,請問需要什麼幫助?

——我要見泰特。

——是的,我已跟您的助理談過,跟您見面安排在他週二的日程裡。

——五點四十五分,那是不是開玩笑啊?

——不是的,先生。

——我現在要見他。

——恐怕不可能。

韋澤先生透過玻璃窗,指著泰特先生,他正小心翼翼把一塊巧克力浸到喝剩的咖啡裡。

——我現在要見他,謝謝你。

韋澤往前走,顯然,為了糾正公司賬目的不平衡,他寧可獻出生命。他跨出一步,繞過我的桌子,我別無選擇,只能擋住他的路,他的臉憋得像紅蘿蔔。

——聽我說,小丫頭,他說,努力想忍住不發火,但沒有成功。

——這是幹什麼?

泰特先生突然站在我們兩人中間,向我發問。

——韋澤先生想見您,我向他解釋了。

——我記得是週二見他。

——日程安排是這樣的。

——那麼有什麼問題嗎?

韋澤先生幾乎尖叫起來:

——我剛收到你這個部門最新的支出報告,你們的預算超出了百分之三十!

泰特先生慢慢轉向韋澤先生。

——康騰小姐已經說清楚了——傑克——我現在沒空。想想吧,週二我也沒空。康騰小姐,到時請代我和韋澤先生談,記下他提出的問題,告訴他我們很快會回覆他的。

泰特先生回去繼續吃他的巧克力,韋澤先生回到三樓某個僻靜處,繼續在他的計算機上進行加減乘除。

大部分公司高管都希望他們的秘書表現出適當的順從,希望她們不管和誰說話都彬彬有禮,不溫不火。可泰特先生不一樣,他鼓勵阿利和我像他一樣專橫、急脾氣。一開始,我認為泰特貴族式的專橫和太陽王一樣的自大延伸到我和阿利身上是荒謬的,可一段時間過後,我開始明白了其中的聰明之處。通過將我們兩人塑造得和他一樣粗魯苛刻,泰特鞏固了我們作為他的代理人的地位。

——喂,阿利悄悄走到我桌前說,看看這個。

接待處,一個年僅十來歲的信差拖著十鎊重的《韋伯斯特字典》,字典用漂亮的粉紅蝴蝶結紮好。接待員指了指大房間的中央。

信差朝記者們的桌子走過來,每個人都冷靜地看著他,他走過他們身邊時狡黠地笑笑,有些人站起來觀看這一表演。最後,他停在尼古拉斯·費辛多爾夫面前。費辛多爾夫看到字典,臉變得比他的內衣還紅。更糟的是,信差開始唱起一支小曲,調子像百老匯的情歌。這小夥子雖然對八度音沒把握,但還是用心地唱:

哎呀,沒錯,那些詞的確怪,

不過我的兒啊,你不用怕。

因為在這本書裡,你能看到

所有的英文詞和它們的意義。

泰特已經指示阿利要下這部詞典,記下了這首歌。不過,唱出的電報和粉色蝴蝶結,這些都令阿利動心。

六點,泰特先生離開辦公室,坐火車去漢普頓。六點十五分,我與阿利對望一下,我們蓋好打字機,穿上大衣。

——來吧,我們朝電梯走去,她說。我們好好樂一樂。

我到《哥譚鎮》上班的第一天,上衛生間時,阿利跟著我。倚靠在洗手池旁的是繪圖部的一個姑娘,阿利喝令她走開。那一瞬間,我以為她會剪掉我的劉海,把我的小包扔到馬桶裡,就像我高中時代的新生歡迎儀式。不過,阿利眯起貓眼石眼鏡後的那雙眼睛,直入主題。

她說,我們兩個像競技場裡的角鬥士,泰特是那頭獅子。他一旦從籠子裡出來,我們要麼圍著他轉,要麼散開,等著被吃掉。即使我們出對了牌,泰特也不會告訴我們,我倆中的哪一位更可靠,所以她想定下幾條基本規則:如果泰特問我倆中的任何一個在哪裡,回答(不管白天和黑夜)都是在衛生間。如果他要求我們檢查對方校過的文稿,我們可以查出一個錯誤。如果我們因某個專案受到表揚,就說沒有對方的協助根本無法完成。如果泰特九點離開,我們會給他十五分鐘離開大樓,然後手挽手坐電梯出門。

——如果我們不破壞這些規則,她說。那我們一直到聖誕節都玩這一招。你說呢,凱蒂?

大自然的一些動物比如豹子是獨自狩獵,其他的比如鬣狗是集體狩獵,我不能百分之百確定阿利屬於鬣狗這一類,但我非常確定她不會成為獵物。

——我說,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週五晚上,幾個姑娘想去格蘭德中心的牡蠣吧,她們讓小夥子們坐快車到格林威治村給她們買酒喝。阿利想去自助餐館,那樣可以自顧自坐下吃兩份甜品喝一碗湯——就按這個順序。她喜歡這一切不在乎:不在乎同事,不在乎客人,不在乎吃什麼。

阿利吃完她那份糖霜,又來吃我的。字典的鬧劇讓我們笑得很開心,然後我們聊起了梅森·泰特,說起他討厭所有紫色的東西(王室、李子、矯情的幻想小說)。該走了,阿利像醉鬼一樣站起來,徑直走向門口,絲毫看不出她喝多了。七點半,我們在街上互祝又過了一個沒有約會的週五之夜。但等她一走過拐角,我就回到自助餐館,找到衛生間,換上我最漂亮的衣服……

b)

——那裡不是一道籬笆嗎?

兩小時後,我們五人在黑暗中摸索著穿過一個花壇時,海倫問道。

我們在「科爾王酒吧」迅速喝完一輪後,迪奇·旺德懷爾開車搭我們離開去牡蠣灣,許諾在他兒時的朋友萬爾韋家的避暑莊園搞個狂歡派對。在羅伯託問斯庫勒怎麼辦時,向來會對別人的滑稽之舉做出最快反應的迪奇,這次卻意外的態度含糊。我們看到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婦站在門口歡迎客人,迪奇說我們不要在門廳那裡被他們纏住,他指了指一個漂亮的花園門,帶領我們拐到屋子一側,很快,我們陷入了齊踝深的菊花叢中。

每走一步,我的細高跟鞋就陷到泥裡,於是我停下來脫掉鞋子。從花園這裡看出去,夜晚分外寂靜,沒有一縷音樂,沒有一絲笑聲,不過透過廚房燈光明亮的窗子,我們看到十個僱工正在把有冷有熱的開胃食品擺放到大淺盤裡,有人迅速把它們端過旋轉門。

海倫在黑暗中看到的女貞灌木現在聳立在我們面前,迪奇撫摸樹木,像是在尋找書櫃門上隱藏的插銷。隔壁家的院子裡,一枚火箭呼地飛起。

羅伯託理解力稍慢,卻及時醒悟過來了:

——喂迪奇,你就愛亂闖。我敢打賭,你都不知道這是誰家的房子。

迪奇停下來,朝空中伸出一根手指。

——知道時間和地點,比知道是誰和為什麼更重要。

然後他像個熱帶探險家一樣分開籬笆,探過頭去。

——有了。

我們跟著迪奇穿過樹叢,竟然毫髮無損地出現在霍林斯沃思家宅的後花園裡,這裡的派對正開得熱鬧,和我見過的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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