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孤獨的枝形吊燈

上流法則 埃默·托爾斯 第1頁,共2頁

——我是凱蒂·康騰。

——我是克拉倫斯·達羅。

奎金-黑爾的打字員全力以赴拼命打字,但我還是聽到了伊芙嘴裡輕快的小曲,儘管她只是輕聲哼唱。

——達羅小姐,你什麼時候進城的?

——八十七小時之前。

——基韋斯特怎麼樣?

——很滑稽。

——我不需要羨慕?

——完全不必。聽著,今晚我們幾個朋友過來,如果你能來吃飯,我們會高興的。我們能把你誘走嗎?

——從哪裡誘走?

——太好了。

我遲到四十分鐘趕到貝拉斯福德。

我得尷尬地承認,遲到是因為我不知道該穿什麼。和伊芙一道住寄宿公寓時,我們和其他姑娘共用大廳的衣櫃,週六晚上我們看上去總是那麼漂亮。等我搬出去後才如夢初醒——我發現所有好看的衣服都是她們的,顯然,所有老土的和實用的那些都屬於我。掃一眼我的小櫥櫃,那些衣服看上去和窗外的被單一樣單調乏味。最後我選了件過時已有四年的海軍藍外衣,還花了半小時把褶邊收短。

開電梯的曼寧是個寬肩膀,我不認識他。

——漢密爾頓今晚不上班?上樓時我問道。

——那小夥子走了。

——真糟。

——對我說不是。如果他還在,我就沒工作了。

這次是伊芙在門廳等我。

——凱蒂!

我們互吻對方的右臉頰,她拉起我的雙手,就像廷克喜歡的那樣。她退後,上下端詳我,好像我才是那個在海邊待了兩個月剛剛回來的人。

——你看起來好極了,她說。

——你在開玩笑吧?你看起來才是好極了,我看著就像莫比·迪克。

她半眯起眼睛,笑了。

她看起來的確很不錯。她的頭髮在佛羅里達變成了亞麻色,她把它剪至及下巴的長度,五官因此更顯精緻。三月帶著嘲弄意味的慵懶被驅散,一絲挑逗的光芒又回到眼神中。她還戴著一對耀眼的形似枝形吊燈的鑽石耳環,如瀑布一般從耳垂一直吊到脖子,在色澤均勻的古銅色的肌膚上閃閃發光。毫無疑問,廷克的棕櫚灘處方見效了。

伊芙把我領進客廳,廷克站在一張沙發旁和一個男人談著鐵路股票,伊芙拉起他的手,打斷他。

——看看誰來了,她說。

他看上去也很不錯,在佛羅里達去掉了因護理病人而新增的體重和羞愧姿態。他打扮隨意,沒系領帶,敞開的領口裡露出古銅色的胸骨。他沒太鬆開伊芙的手,同時俯過身來,在我臉上輕啄一下。如果他是想借此表明什麼,那倒大可不必,我對情形已經洞悉。

似乎沒人特別提出我遲到了,但我付出的代價是沒能喝上酒。在簡短介紹了我之後,我什麼也沒喝上就被引進餐廳,從大家的臉色看,我錯過了不止一輪酒。

席間還有三位客人,坐在我左邊的就是我進門時在和廷克聊天的那位,一個綽號叫巴奇的股票經紀人,小時候暑假裡跟廷克一起玩過。一九三七年股票觸底反彈,巴奇顯然嗅覺靈敏,在他的客戶做出反應之前出了手。現在他在康涅狄格的格林威治過著舒適的日子。他相貌堂堂,頗有魅力,雖然遠遠沒有他說的那樣聰明,但至少比他妻子討人喜歡些。懷斯(威斯塔的縮寫)像個女學究,頭髮往後梳,上下整潔,一臉愁容。康涅狄格是美國最小的州之一,但對她來說還不夠小。下午時,她很可能爬上家裡那幢殖民時代風格的房子的樓梯,從二層的窗戶眺望特拉華州,目光中飽含苦澀和嫉妒。

坐在我對面的是廷克的一位朋友,名叫華萊士·沃爾科特。華萊士和廷克在聖喬治就讀時,華萊士比廷克高几年級,他有著大學網球明星特有的金黃頭髮,莊重而優雅,這種人雖是網球明星,但從來不在乎這項運動。有那麼一會兒,我在想伊芙或廷克是不是有意為我而請他來吃飯的,沒準是兩人不謀而合,那種幸福婚姻所特有的透明的共謀。不管是誰的主意,這個算盤打錯了。華萊士說話有一點口吃,每次話說到一半都會卡死。他對把玩湯匙明顯興趣更大,對我則無暇多看。總而言之,你會覺得他寧願坐在書桌前撰寫關於家庭的論文。

大家突然談起鴨子。

在回紐約的路上,他們五個人在南卡羅來納到沃爾科特的狩獵莊園做過停留,此時他們正討論著野鴨羽毛的細點。我任憑自己神遊天外,直到意識到有人在問我問題,是巴奇。

——什麼?我問,

——你在南方打過獵嗎,凱蒂?

——我哪兒都沒打過獵。

——那是項不錯的運動,明年你應該跟我們一塊兒去。

我轉向華萊士。

——你每年都去那裡打獵?

——大多數時候都去,住幾個週末……秋天和春天。

——那鴨子為什麼還會回來?

大家都笑了,只有懷斯不笑,她為我做解釋。

——他們種了一片玉米,放水淹了,鳥兒就給吸引過來了。就此而言,這實際上不是那麼有「體育精神」。

——哦,巴奇也是用這樣的方法吸引你的嗎?

有一會,大家都笑了,只有懷斯沒笑。後來懷斯笑了,大家也都笑了,只有巴奇沒笑。

湯上來了,是黑豆加一滿匙雪利酒,也許正是我和廷克分著喝過的那瓶雪利酒。如果真是這樣,那有人真是得了報應,但要說得報應的是誰現在還為時過早。

——味道不錯,廷克對伊芙說。這是他半小時裡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黑豆湯加雪利酒。別擔心,一點兒奶油都沒有。

廷克露出尷尬的微笑。

——廷克一直注意營養,伊芙解釋道。

——很有效,我說。你看上去棒極了。

——我不信,他說。

——是的,伊芙朝廷克舉起杯子。凱蒂說得對,你光彩照人。

——那是因為他一天刮兩次臉,巴奇說。

——不,華萊士說。是……鍛鍊。

伊芙朝華萊士豎起一根手指表示同意。

——在基韋斯特,她補充說明。有座小島距離岸邊有一千六百米,廷克每天來回遊兩次呢。

——他是……一條魚。

——這不算什麼,巴奇說。有一年夏天他還遊過了納拉甘西特灣呢。

廷克臉上星星點點的紅暈擴散成一片潮紅。

——只有幾千米,他說。如果算準洋流的時間和方向,那並不難。

——你怎麼樣,凱蒂,巴奇問我,又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喜歡游泳嗎?

——我不會游泳。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怎麼?!

——你不會游泳?

——一點兒都不會。

——那會怎樣?

——我會沉下去,就像很多東西一樣。

——你是在堪薩斯長大的?懷斯問,並無嘲諷之意。

——我在布萊頓海灘長大。

更加譁然。

——妙啊,巴奇說,似乎我登上了馬特峰。

——你想學嗎?懷斯問。

——我也不會射擊,在這兩者間,我寧可學射擊。

笑聲。

——呃,這很好掌握的,巴奇鼓勵我。真的一點兒不難。

——當然,我會扣動扳機,我說。我想學的是怎樣打中靶心。

——我教你,巴奇說。

——不,廷克說,看著大家的注意力轉移了,他顯得放鬆了些。華萊士會是你的教練。

華萊士用吃甜點的湯匙在亞麻布上畫了一個圈。

——是這樣嗎,華萊士?

——……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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