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精神不夠好,沒法閒聊,凱蒂。
——這是閒聊嗎?
——夠閒的。
我朝屋子打了個手勢。
——至少,他把你照顧得不錯。
——你打壞了,你就得買下來,不是嗎?
她喝下一大口酒,更加直截了當地看著我。
——我猜你不會只是回家?我非常好,不到十五分鐘就會睡得死死的。
彷彿要為她的話做圖解般,她晃了晃杯子。
——我沒什麼好做的,我可以待到扶你進屋上床。
她朝空中揮一揮手,像是說:想留想走,悉聽尊便。她又喝下一大口,往沙發上躺去,我低頭看著杯子。
——為什麼不給我讀點兒什麼呢,她說。廷克會這樣做的。
——你喜歡嗎?
——剛開始時令我發瘋,那像是因為他沒有勇氣跟我交談,但後來我漸漸習慣了。
——好吧,你要我讀什麼?
——什麼都可以。
雞尾酒桌上堆著八本書,按開本大小依次排列,書皮色彩光亮、鮮豔,像是一疊包裝得好好的聖誕禮物。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書裡沒有折角,於是我從開頭念起。
「是的,當然,如果明天天氣好的話。」拉姆齊夫人說。
「不過你得和百靈鳥一起起床。」她加了一句。
對她兒子來說,這話是個非同尋常的喜訊,似乎這事已經說定了,到燈塔去遠遊是十拿九穩的了。他一直期待的奇蹟,只要經過一個夜晚和一個白天的航行,就可以實現了。
——哦,停下,伊芙說。真可怕,什麼書?
——弗吉尼亞·伍爾夫。
——噢,廷克帶回來的全是這些女人寫的小說,好像靠這些我就會好起來似的。他把這些書擺在我床邊,像是要把我砌在裡面。還有沒有別的?
——海明威?
——感謝上帝,不過這次先跳過開頭吧,行嗎凱蒂?
——跳多遠?
——只要不從頭開始就行。
我把書隨便翻到第一百〇四頁:
第四個男人是個大個子,他一邊張望,一邊從銀行大門出來,胸前端著一把湯姆遜衝鋒槍。在他倒退出大門時,銀行裡響起長長的、尖厲的警報聲,哈里看到槍口突突突突地跳動著,聽到波普-波普-波普的聲音。
——這才像樣些,伊芙說。
她把枕頭拿到腦後放好,躺下去,閉上眼睛。
我大聲讀了二十五頁,其實讀完第十頁伊芙就睡著了。我想我可以停下來,不過我喜歡這本書。從第一百〇四頁開始,海明威的風格更顯活力。沒有先前的章節,所有的事件都成了速寫,所有的對話都成了暗示,小角色與中心主題居於同等地位,並以其不偏不倚的常識給它們斷然痛擊。主角們沒有還擊,他們似乎為能擺脫故事的專治而鬆了口氣。我希望用這種方式讀完海明威所有的作品。
我喝完杯中酒,小心地放下杯子,不讓杯腳碰響玻璃桌。
在伊芙躺著的沙發上有一條白色圍巾。看她呼吸平穩,我用圍巾給她蓋好,心想,她不再需要找耶穌,耶穌已經來找她了。
酒吧上方掛著四幅斯圖爾特·戴維斯畫加油站的習作,是屋子裡僅有的藝術品,用原色畫的,與傢俱形成悅目的對比。酒瓶前面還有一件銀質裝飾品,上面有一扇小窗子和一個標度盤,你可以啪啪地一張張翻動象牙卡片,就像火車時刻表那樣,每張卡片上都有一種雞尾酒的配方:馬提尼、曼哈頓、大都會——譁,譁,譁。竹葉青、班尼特、兩者之間——譁,譁,譁。在杜松子酒瓶後面有四種蘇格蘭威士忌,哪一種我都買不起。我倒了一杯年代最久的,朝後廳走去。
右邊第一個房間是小餐廳,我們在那裡吃過飯。餐廳後面是廚房,裝置很好,但用得很少。灶上有乾乾淨淨的銅鍋,有標有面粉、糖、咖啡和茶的陶罐,全都裝得滿滿的。
廚房旁邊是用人房,看起來廷克還住在那裡。椅子上掛著一件無袖汗衫,刮鬍刀插在浴室的一個杯子裡,小書櫃上面的畫是地道的現實主義風格,裡面的人物站在貨運碼頭上往下看著正在集合示威的碼頭工人,人群旁邊來了兩輛警車,碼頭的盡頭藍色霓虹燈打出的「通宵營業」字樣依稀可辨。這幅畫不乏亮點,但在這樣的公寓裡,我能明白它為什麼被放到用人房裡。與之同樣淪落的棄兒還有那個裝滿硬派推理小說的書櫃。
我原路返回,經過廚房,經過睡著的伊芙,順著對面的門廳往前,左邊第一個房間是帶壁爐的書房,飾有護牆板,有我的公寓一半大。
書桌上又有一件令人著迷的裝飾品:一個賽車模樣的煙盒。這些銀物什——搖杯、雞尾酒目錄、賽車——與公寓的國際化風格十分相稱,它們如珠寶般精雕細琢,卻顯現出十足的陽剛之氣。沒有哪一樣像是廷克自己買的,它們像出自一隻看不見的手。
兩個書立夾著幾本精選的參考書:一本百科全書,一本拉丁語語法,一本很快就會過時的地圖集。此外還有本較薄的書,書脊上沒有書名,原來是華盛頓的書,第一頁上的題贈表明這是廷克十四歲時母親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這書依字母排序輯錄了華盛頓所有著名的演說和書信,不過開篇卻是作者在十來歲時列出的雄心壯志:
《社交及談話禮儀守則》
1.與人相處,言談舉止須尊重在場的人。
2.與人相處,手不可亂放,不可指手畫腳。
3.勿向朋友展示任何可能讓他受驚嚇之物。
等等。
我說過等等嗎?守則竟有一百一十條!其中一半有下劃線——一個少年跨越一百五十年的鴻溝,與另一個少年分享對於禮儀的熱忱。很難說清哪個事實更可愛——是廷克母親把這本書當成禮物送給他,還是他把這份禮物保留至今。
書桌前的椅子是單軸支撐的,我坐到上面,轉了一圈,停下,抽屜本都裝了鎖,卻一個也沒鎖上,下面的抽屜是空的,上面的裝滿了日常用品,在中間抽屜裡有一堆紙,最上面是伊芙的父親寫來的一封信。
親愛的格雷先生,
我感謝您在醫院的坦率,我相信您的話,那就是您和伊芙琳之間沒有什麼浪漫的關係。這正是我不顧您之前的反對,堅持要支付我女兒在您那裡寄宿的費用的部分原因。我附上了一千元支票,之後還會陸續寄去。請給我個面子,把它們換成現金。
一次慷慨的行為往往很難終結一個男人對另一個人的責任,反而有可能成為肩負這種責任的開端。很少人理解這一點,但我確信您明白。
如果您和我女兒之間的關係會有發展,我只相信,您不會因為她的病情,她的接近,她的感恩心理而佔她的便宜,相信您會表現出紳士天生的剋制,直到你們做好準備去做正確的事情。
懷著感激和信任的,
查爾斯·埃弗雷特·羅斯
我懷著對羅斯先生的敬意,把信摺好放回到抽屜裡。信的口吻完全是就事論事,生意人對生意人,我想這封信足以讓唐璜折服。難怪廷克把它放在這裡——伊芙肯定會發現的。
主臥室裡,窗帷開啟著,城市有如一條鑽石項鍊般閃亮,一條非常明白誰擁有著它的項鍊。床單是藍黃色,與兩張有軟墊的椅子相配。如果說整套公寓是為一位鑽石王老五做的完美設計,那麼這個房間豐富的色彩與舒適,則足以讓有幸進入的女人不至於感覺自己身處異域。又是那隻看不見的手。
衣櫃裡增添了一些伊芙的新衣服,肯定是廷克買的,因為這些衣服既不便宜,又不是伊芙的風格。我輕撫衣服,像撫摸雞尾酒配製單那樣一掠而過,一件藍色弗萊珀爾風格的夾克吸引了我的目光。這是我的,一時間我不知道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伊芙的東西明明是我整理的,接著我想起來了——車禍當晚伊芙穿的就是它。在經歷了一場文明及體面行為的奇蹟後,它被糟蹋,又被清洗乾淨。我把它掛回原處,關上了衣櫃的門。
在浴室裡,伊芙的藥放在洗臉池上,像是止痛藥一類的。我看著鏡子,心想如果我是她,會不會受得了。
不會做得這麼好,我思忖。
我回到客廳,伊芙不見了。
我去了廚房和用人房,又折回書房,開始擔心她是不是真的跑出門了。但接著,我看到客廳的窗簾升起來又落下去,她白色的側影出現在露臺上,我出去見她。
——嘿,凱蒂。
即便伊芙懷疑我在這兒四處窺探,她也沒有表現出來。
雨夾雪停了,天空現出星光,公園那面,東區的公寓樓閃著微光,如同峽谷對面的房屋。
——外邊有點兒冷,我說。
——但值得,不是嗎?真是有趣,天空映襯出的夜景輪廓美得讓人快要窒息,而你很可能在曼哈頓過上一輩子卻從未見過,就像迷宮裡的老鼠。
當然,伊芙是對的。沿著下東區的街道一路看去,天空都被高架軌道、防火梯和還沒被埋到地下的電話線遮擋。大部分紐約人在街頭的水果車和五樓之間度日。從幾百米高的地方俯視這個城市的芸芸眾生,有如身在天堂。我們享受著這一時刻。
——廷克不喜歡我到這裡來,她說。他以為我要跳樓。
——你會嗎?
我試圖開玩笑般問她,卻沒有奏效。
她似乎沒有特別惱怒,只是用一句簡單的話打發了我。
——我是個天主教徒,凱蒂。
在離地面三百多米高的地方,三盞綠燈進入我們的視線,它們往南越過公園。
——看那裡,伊芙指了指公園說。我跟你賭一個晚上的好覺,它們是環繞帝國大廈飛的,這些小飛機總這樣,好像控制不了自己。
和伊芙剛出院那陣子一樣,等她準備好了,我便扶她回房間,幫她脫掉襪子和衣服,給她掖好被子。我吻了吻她的前額。
她抬起身子,雙手捧住我的額頭,回了一吻。
——見到你真好,凱蒂。
——要我熄燈嗎?
她看了看床頭桌。
——看看這個,她呻吟道。弗吉尼亞·伍爾夫、伊迪絲·華頓、艾米莉·勃朗特。廷克的康復計劃,可她們不都是自殺的嗎?
——我想伍爾夫是的。
——哦,其他幾個大概也是的。
這話我始料未及,我不禁大笑起來,伊芙也笑了,笑得很厲害,頭髮都披散到臉上。這是今年以來我們兩人第一次開懷大笑。
我幫她關上燈,伊芙說,我沒必要在這裡等廷克,我該離開了,我也差點就這麼做了,可我答應過他。
我關上走廊的燈,關上客廳裡大部分燈,安坐在沙發上,肩上披著白色披巾。我從那堆書裡抽出一本,開始讀起來,是賽珍珠的《大地》,可讀到第二頁就讀不下去了,於是翻到第一百〇四頁再開始,也沒用。
我的目光落在那堆書上,考慮了一下這些書名,然後把它們拿到用人房,換出十本偵探小說,把它們放到客廳的桌上,沒有必要把它們按大小排好,因為它們的開本幾乎全一樣,接著我去給自己弄了一份「內廚關門煎蛋」。
我把兩個雞蛋磕在碗裡,和搓碎的乾酪及香草一起攪拌,倒在煎鍋的熱油裡,用蓋子蓋上。熱滾的油使雞蛋冒出的泡觸到鍋蓋,雞蛋變成棕色,但不會焦糊。我小時候父親就是這樣為我煎雞蛋,但我們早餐從沒吃過這樣的煎蛋。他常說,關上廚房門,雞蛋的味道才最好。
我快吃完時,聽到廷克壓低聲音叫我的名字。
——我在廚房。
他走進來,帶著寬慰的表情。
——你在這兒,他說。
——我在這兒。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裡。他的頭髮梳理過,領帶紮成活潑的溫莎結,可這掩蓋不住他的疲憊。他雙眼浮腫,精疲力竭,看上去像是因意外獲得了一對雙胞胎而不得不超時工作的新生兒父親。
——怎麼樣?他猶豫地問。
——挺好,廷克。伊芙比你想的要堅強,她會沒事的。
我想接著說,他應該放寬心,給伊芙一些空間,讓她自然康復——但轉念一想,畢竟我不是那個開車的人。
——我們在棕櫚灘有間辦公室,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在想把她帶到那裡去待上幾個星期,那裡氣候溫暖,空氣清新。你覺得怎麼樣?
——挺不錯的。
——我只是想讓她調劑調劑。
——看上去是你自己想調劑調劑。
他以一個疲憊的笑容作答。
我開始清理,他的目光追隨著空碟子,那目光如同一隻有良好教養的狗。於是我給他也做了一份「內廚關門煎蛋」。我磕蛋,煎蛋,放到盤中,端給他。先前我在櫥櫃裡看到有瓶沒開啟的烹呼叫雪利酒,我拔掉塞子,給兩人各倒一杯。我們小口喝酒,不緊不慢地東拉西扯。
由佛羅里達的概念聊及礁島群,引發了廷克對兒時讀《金銀島》,還有他和哥哥在後院挖西班牙金幣的回憶;由此我們兩人都想起了《魯濱孫漂流記》以及自己那些有關擱淺被困的白日夢;就此,話題又延伸至若是最終在船難中獨自逃生,我們會選哪兩樣東西隨身帶上,廷克(明智)選的是摺疊刀和打火石,我(不明智)只想有撲克牌和梭羅的《瓦爾登湖》——唯一一本每隔一頁你就能讀到無限的書。
有一會兒,我們任由自己想象我們仍在麥克斯餐館——兩人的膝蓋在桌下碰撞,海鷗繞著聖三一教堂的尖塔飛翔,新年亮出的所有光彩奪目的可能性依然觸手可及。
過去的時光,我父親常常這樣說。如果你不小心,它會如收拾一條魚一般,掏空你的肚腸。
在門廳,廷克再次握住我的雙手。
——見到你真好,凱蒂。
——見到你我也很高興。
我退後,他並未馬上鬆開手,他似乎掙扎著想要說點兒什麼。然而,他什麼也沒說。伊芙在走廊另一頭睡著,他吻了我。
那不是一個強有力的吻,而是一次探詢,我只要微微俯身向前,他就會用他的臂膀抱住我,但這一刻,這麼做對任何人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抽出手,撫在他光滑的臉頰上,從關於耐心的忠告中汲取著安慰: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而最重要的是,凡事忍耐。
——你是個好人,廷克·格雷。
纜繩飛快地掠過,電梯停了下來,在漢密爾頓拉開電梯門之前,我放開手,廷克點點頭,雙手插到外衣口袋裡。
——謝謝你煎的蛋,他說。
——別太客氣,那是我唯一會煮的東西。
廷克笑了,一剎那展露出他的真實自我。我走進電梯。
——我們還沒有時間談談你的新住處,他說。我可以過去看看嗎?也許下週?
——那太好了。
漢密爾頓謙恭地在一旁等著我們聊完。
——好了,漢密爾頓,我說。
他關上門,拉動杆子,我們開始下降。他兀自吹著小曲,看著電梯經過一層又一層樓。
內戰之後,開國者比如華盛頓、傑斐遜等人的名字在黑人中十分常見,可這是我遇到的第一個與因決鬥而死的中央銀行的支援者同名的黑人。電梯到達大堂時,我走了出來,又轉身問他這件事。可此時鈴響了,他聳聳肩,電梯的大銅門靜靜地闔上。
門上有一個龍頭浮雕,嵌著貝拉斯福德家的箴言:frontanullafides。勿信表面。
儘管土撥鼠還未見蹤影,冬天包圍紐約卻已有三週了。中央公園裡的番紅花已結冰;燕雀在得出唯一合理的結論後,掉頭飛回了巴西;而廷克先生,為什麼在接下去的那個週一,他隻字未提就帶著伊芙琳小姐去了棕櫚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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