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月下旬的一個晚上。
我的新公寓在第一大道和第二大道之間的11街,在一幢沒有電梯的六層公寓樓上,是間工作室。窗外有個小院子,窗臺間用滑輪扯起繩子晾曬東西。儘管現在不宜洗曬被單,可冰凍的地面上掛起的灰色被單足有五層樓高,有如無趣、乏味的鬼魂在飄蕩。
院子對面,一個只穿內衣的老人手裡拿著一口小平底鍋在窗前走來走去,他從前肯定是個看門的或守夜的,因為他總在早上衣著齊整地煎肉,晚上則穿著圓領衫煎蛋。我給自己倒了杯杜松子酒,聚精會神玩一副舊撲克牌。
出於一時的興致,我花一毛五買了一本合約橋牌的入門讀本,很快就發現它物有所值。週六晚上我可以從早打到晚,在廚房小小的飯桌上擺開陣勢,從一張椅子挪到另一張椅子,輪著扮演四個玩伴,北邊是一個叫布里特的貴族,他總魯莽地叫牌,與因經驗不足而小心翼翼的我相映成趣。最令他高興的莫過於讓我不明智地抬高叫牌級別,被迫打一個低花加倍的成局定約。
作為反擊,東邊和西邊的兩位玩家開始顯示自己的力量。我的左邊是一位老拉比,他記得每一張牌;我的右邊是一位退休的芝加哥黑幫分子,他什麼牌也記不得,但猜得挺準,偶爾靠意志力就能贏得滿貫。
——兩張紅桃?我數了數自己的點數,有些擔憂,遲疑地開了口。
——兩張方塊,拉比帶著一絲告誡的口吻說。
——六張紅桃!我的夥伴一邊還在整牌,一邊就大吼道。
——過。
——過。
電話響了,我們全都驚訝地抬起頭來。
——我來接,我說。
電話放在一堆托爾斯泰的小說上,搖搖欲墜。
我猜電話是一位年輕的會計打來的,他一直在使勁追我。我不夠謹慎,讓他記下了我的電話號碼——格拉梅西街1-0923,這是我唯一擁有的私人電話。我拿起話筒,卻是廷克·格雷。
——嘿,凱蒂。
——你好廷克。
我有兩個月沒有廷克或伊芙的訊息了。
——你在幹嗎?他問。
在這種情況下,這是個懦弱的問題。
——玩了兩盤,沒到決勝局。你呢?
他沒有回答,好一會兒他一聲不吭。
——你今晚能來一下嗎?
——廷克……
——凱蒂,我不知道你和伊芙之間怎麼了,不過前幾周她情況不好,醫生說情況在好轉前有可能惡化,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相信他們,但這段時間情況的確如此。今晚我得去下辦公室,但我想她不能一個人待著。
外面下起了雨夾雪,那些晾在外面的床單上攢起一團團灰色,應該早點兒收回來的,現在太晚了。
——當然,我說。我能去。
——謝謝,凱蒂。
——你不必謝我。
——好的。
我看了看手錶,在這個時候,百老匯的班車是分時段開的。
——我四十分鐘後到。
——為什麼不坐計程車?我把車費給門衛。
我把話筒放回機座。
——雙倍,拉比嘆了口氣說。
過。
過。
過。
出事後的頭幾天,伊芙一直昏迷,廷剋日夜陪護。公寓樓的幾位姑娘輪流在等候室裡看雜誌,但廷克很少離她左右,他讓門衛送來乾淨衣服,就在醫生的休息室裡洗澡。
第三天,伊芙的父親從印第安納趕來,他到她床邊時,你能看出他一臉失落,他沒有哭,也沒有祈禱。這很自然,如果他這樣做了,也許會好些,可他只是盯著自己女兒那張被毀的臉,把頭搖了一千次。
第五天,她甦醒過來。到了第八天,她多少恢復了神志,或者說恢復了她意志堅定的那一面。她目不轉睛、眼神冷靜地聽醫生說話,不管他們用什麼術語,如骨折、縫合和繃帶,她一概接受,同時她要求他們也接受她更具描述性的詞彙,如走路不穩、破相。等她差不多可以出院時,她父親宣佈要把她帶回印第安納的家裡,她不肯。羅斯先生先是和她講道理,接著又懇求她,說在家裡她的體力會恢復得快得多。他指出,看她的腿的樣子,她爬不了公寓樓的樓梯,再說媽媽希望她回家,可伊芙不為所動,一句話也聽不進去。
廷克試探著向羅斯先生提出建議,如果伊芙打算在紐約康復,可以住在他的公寓裡,那裡有電梯,有廚房,有門衛,而且有一間多出來的臥室。伊芙面無笑容地接受了廷克的建議。即使羅斯先生認為這個建議無法接受,他也沒有說出來。他開始明白,在女兒的事情中,他已經沒有發言權了。
在伊芙出院的前一天,羅斯先生兩手空空回去見妻子,不過在吻別女兒後,他示意想跟我說幾句話。我陪他走到電梯前,他把一個信封塞到我手裡,說是給我的,用來付這一年伊芙租房的費用。信封很厚,有很多錢,我把信封還給他,說公寓樓會安排別人和我同住的,但羅斯先生堅持要給我,然後消失在電梯門後。我看著指示箭頭向下到達大廳,然後開啟信封,是五十張十元的鈔票,這很可能是伊芙兩年前退回給他的那些鈔票,當時她確信他們兩人誰都不會去花這些錢。
事情這麼發展,我覺得是個訊號,提醒我該是獨立生活的時候了——尤其是馬丁格爾夫人已經警告過我兩次,如果我不把那些箱子搬出她的地下室,她就要把我掃地出門。於是我從羅斯先生給的錢中抽出一半,預付了一間四十六平方米的工作室六個月的租金,剩下的一半藏在我叔叔羅斯科那個小提箱的底層。
伊芙打算出院後直接搬到廷克那裡,我的任務是把她的東西搬過去,我努力做好這一工作,把襯衫和毛衣像她那樣疊得方方正正。按廷克說的,我把東西拿到他的主臥室開啟,那裡的抽屜和衣櫃都是空的。廷克已經把他的東西搬到客廳另一邊的保姆房中。
伊芙住進貝拉斯福德的第一週,我每晚都過去和他們吃晚飯。我們坐在廚房外小小的餐廳裡,享用在大樓的地下室裡做好並由穿制服的員工送上來的三道菜:首先是海鮮濃湯,接下來是嫩腰肉加芽甘藍,最後是咖啡和巧克力奶油慕思。
晚飯吃完,伊芙已經筋疲力盡,我把她扶到房間裡休息。
她坐在床尾,我給她脫衣服,脫右腳的鞋子和襪子,解開衣服的拉鏈,小心地拉過頭頂,不要蹭到她臉上一條小小的縫線。她順從地任我擺佈,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過了三個晚上,我才意識到她在看梳妝檯上方的大鏡子。我真是太大意了,我向她道歉,說讓廷克把鏡子移走,可她不肯讓我們碰它。
有一次,我給她掖好被子,吻了她一下,熄了燈,輕輕關上門回到客廳,廷克在那裡焦急地等著。我們什麼都不喝,甚至坐都不坐,在我回家前,我們花幾分鐘輕聲聊,像父母在聊孩子的進步。她胃口好像不錯……臉色好轉了……那條腿好像不那麼吃力了……這些自我安慰的話有如打在帳篷上的雨點。
伊芙出院後第七天,我給她掖好被子,吻了她,她拉住我。
——凱蒂,她說。你知道我永遠都愛你。
我坐在她旁邊的床上。
——我也一樣。
——我知道,她說。
我拿起她的手,捏了一捏,她也捏了捏我的手。
——這陣子你就別來了,我想這樣好些。
——好的。
——你明白的,是吧?
——當然,我說。
因為我的確明白,至少我明白得夠多。
這不是誰有權利或在電影院裡誰坐在誰身邊的問題,遊戲變了,或者說現在這已不再是遊戲,而是如何過夜的問題,這往往說來容易做來難,而且是非常私密的事情。
計程車停在中央公園西路,這時,雨夾雪變成了凍雨。值夜的門衛皮特拿著傘等在車旁,他付了司機兩塊錢車費,用傘擋著我走過從車子到屋簷一米五的距離。電梯值班員是最年輕的漢密爾頓。他來自佐治亞州的藍塔,把鄉下的禮節帶到了紐約,這要麼會讓他走得很遠,要麼會給他惹上很多麻煩。
——您一直出門在外嗎,凱瑟琳小姐?我們上樓梯時他問我。
——只是去去雜貨店而已,漢密爾頓。
他悅耳地輕笑一下,表示他清楚得很。
我真喜歡他的假想,都有些不忍心否認。
——請代我問伊芙琳小姐和廷卡(克)先生問好,在電梯要停站時,他說。
門開了,裡面是私人門廳——一個優雅的希臘風格樣板間:鑲木地板,白色裝飾線,牆上掛著一幅印象派靜物畫。廷克坐在一張無扶手單人椅上,胳膊撐著膝蓋,低著頭,看著像是回到了在急救室外等候的時刻。我走出電梯,他顯然鬆了口氣,似乎擔心我不會來。
他握住我的雙手,臉色緩和下來,就像他當初把伊芙在醫院丟掉的那些十元鈔票放到我手裡時一樣。
——凱蒂!謝謝你能來,見到你真好。
他稍微壓低聲音,這令我警覺。
——廷克,伊芙知道我來嗎?
——是的,是的,當然知道,他悄聲說。她很想見你。我只想解釋一下,近來她不太好,特別是晚上,所以我儘量待在家裡,如果她……有伴兒的話,會好過些的。
我脫下大衣,把它放在另一張單人椅上。它應該已經告訴了我廷克的心理狀態,那是他並未要我問他的。
——我不知道多晚才能回來,你能待到十一點嗎?
——可以。
——十二點呢?
——廷克,你要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他又握住我的手,然後放開。
——進來吧。伊芙!凱蒂來了。
我們穿過門,走進客廳。
若說廷克的門廳的裝飾是古典式的,那可是花了些心思——屋子裡的傢俱是「泰坦尼克號」沉沒前的風格,這在整套公寓中絕無僅有。正方形的客廳非常大,附帶陽臺的窗戶可以俯瞰中央公園——看起來就像是從一九二九年巴塞羅那世博會直接空運過來的。房間裡有三張白色睡椅,還有兩把密斯·凡·德·羅式的黑色椅子緊緊圍著玻璃面的雞尾酒桌放置,桌上巧妙地擺著一疊小說、一個黃銅菸灰缸和一個裝飾風格的迷你飛機模型。沒有綢緞,沒有天鵝絨,沒有佩斯利花紋——沒有質地粗糙或圓形邊緣的東西,只有聯結的矩形,強化了抽象的意味。
居住的機器,我想法國人是這麼說的。伊芙懶洋洋地躺在這些藝術品中間,穿一襲白色新衣,斜倚在一張躺椅上,一隻手攏在腦後,另一隻手擱在身旁,那是一副「在這兒待上一輩子」的姿態。在她身後的城市燈光以及地毯上馬提尼酒杯的映襯下,她活像是一幅遭遇車禍的廣告。
只有走近了,你才看清她受到的傷害。左臉有兩塊匯合的傷疤,從太陽穴一直拉到臉頰。傷疤本來是對稱的,現在被稍稍耷拉的嘴角破壞了,她像是中了風。以她坐著的姿勢來看,她的左腿只是微微有些扭彎,但從裙子的褶邊下可以窺見,在她做過移植手術的地方,皮膚有如拔了毛的雞皮。
——嘿,伊芙。
——嘿,凱特。
我俯過身去吻她,她毫不猶豫地遞上右臉頰。她的反射作用已經適應了新情況。我坐到對面的躺椅上。
——感覺怎麼樣?我問道。
——好些了。你怎麼樣?
——老樣子。
——不錯啊。要不要喝一杯?廷克,親愛的,可以嗎?
廷克沒有坐下,他站在一張空躺椅後面,雙手搭在椅背上。
——當然。他直挺挺地站著說道。凱蒂,你要喝什麼?我們剛在喝馬提尼,很高興為你再弄一杯。
——我就喝搖杯裡剩下的吧。
——真的?
——當然。
廷克拿著杯子繞過躺椅,把手伸向雞尾酒酒桌上的飛機,機身從機翼裡冒出來——一件設計聰慧的裝飾品,已經搖擺著觸及時尚的邊緣了。廷克拔掉飛機的鼻子,給我倒滿酒。在放好搖杯前,他猶豫了一下。
——伊芙,你還想要點兒嗎?
——我夠了,但你幹嗎不留下來和凱蒂喝一杯呢?
對這個提議,廷克似乎一臉痛苦。
——我不介意一個人喝,我說。
廷克把搖杯放回去。
——我不能太晚了。
——很好,伊芙說。
廷克吻了吻伊芙的臉頰,朝門口走去,她轉頭看窗外的城市,門關上,她沒有回頭。
我喝了一小口馬提尼,酒被融化的冰稀釋得很好,幾乎沒有杜松子酒的味道。這對我們的聊天沒有多大幫助。
——你看起來不錯,我終於開口道。
伊芙耐心地看著我。
——凱蒂,你知道我不喜歡廢話,尤其是你說的。
——我只是說你比我上次見到你時好些了。
——那是因為地下室的那群小夥子。每天的早餐都有培根,中午有湯,雞尾酒附小魚吐司,咖啡帶蛋糕。
——我嫉妒。
——當然,像是《聖經》中浪子回頭那一類的故事,不過你很快就覺得自己成了一頭肥牛。
她有些困難地坐直身子,伸出兩根手指,拿起一粒白色小藥片,藥片在桌面上幾乎看不到。
——沒多久我就要找到我的耶穌了,她說,用溫熱的杜松子酒把藥片送下去。
——還來一杯?她問。
——如果你也來的話。
她朝桌子俯過身去,把身子撐起來。
——我拿得到,我說。
她苦笑一下。
——醫生鼓勵我多鍛鍊。
她把搖杯從桌子上拽下來,艱難地朝酒吧走去,左腳拖在身後,像是孩子拖著箱子過大街。
她用冰鉗將方冰塊一塊一塊地夾到機身裡,將杜松子酒汩汩地倒出來,倒得不太準,於是她轉而小心地將苦艾酒一滴滴往外倒。酒吧上方有一面鏡子,她一邊攪著雞尾酒,一邊帶著某種陰鬱的滿足端詳自己那張臉。
人們說吸血鬼是照不出自己的影像的,也許這場車禍讓伊芙具備了某種與之相反的特性:現在,對她自己來說,她是隱形的,只有在鏡子裡,她才會現形。
她蓋上搖杯,懶洋洋地蓋好蓋子,一瘸一拐地回到沙發上,給自己的杯子加滿酒,然後把搖杯朝我推過來。
——你和廷克過得怎麼樣,我加滿自己的杯子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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