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卡姆小姐房門的桃花心木鑲板上有二十六盞紅燈,分別標著二十六個字母,一盞燈和一個字母代表奎金-黑爾公司秘書工作室的一個姑娘。我的是q。
我們二十六個人按五人一排坐成五排,首席秘書帕梅拉·佩特斯(g)獨自坐在前排,有如單調的遊行隊伍中的鼓樂隊女指揮。在馬卡姆小姐的指引下,我們二十六個人負責公司所有的通訊往來、合同起草、檔案影印和口授材料記錄。每次馬卡姆小姐接到一位合夥人的要求,便查對她的日程安排,確定合適的人選,按下相應的按鈕。
在外人看來。如果合夥人和其中一位姑娘關係良好,他直接把活兒派給她不是更合理嗎?不管這活兒是一份三倍的購買合同,還是離婚訴訟中一張妻子不檢點行為的清單。然而,這樣的安排馬卡姆小姐覺得似乎並不明智。在她看來,把每項工作交由最適合的人來完成至關重要。雖然所有的姑娘都是能幹的秘書,但有的人擅長速記,有人能一眼看出用錯的標點符號。一位姑娘能用動聽的嗓音安撫生氣的客戶,另一位光是開會時給資深合夥人遞去一張摺疊小紙條的動作,就能讓年輕的合夥人坐得筆筆直。馬卡姆小姐常常說,你不能要求摔跤手去投標槍。
舉個例子:夏洛特·塞克斯,坐我左邊的新人,有著滿懷期待的黑眼睛和警覺小耳朵的十九歲姑娘,上班第一天,她一分鐘打一百字,這是個策略性失誤。你如果一分鐘打不了七十五個字,你就沒法在奎金-黑爾工作。夏洛特每分鐘打字的速度比秘書工作室的平均速度整整多出十五個字。如果一分鐘打一百個字,一天就是四萬八千個字,一週就是二十四萬個字,一年是一千二百萬個字。作為新僱員,夏洛特一週很可能掙到十五美元,就是說每打一個字在奎金-黑爾掙到的錢不到百分之一分——由此可見,你字打得越快,每個字掙到的錢就越少。
不過夏洛特不是這麼看的,她像個試圖獨自飛越哈得孫河的冒險家,一心只想把字打得儘可能地快,結果,每次有幾千頁的打字任務時,馬卡姆小姐門上亮的那盞燈肯定是「f」。
這說明,在選擇你為之驕傲的東西時要小心——因為這個世界會千方百計利用它來與你作對。
一月五日週三下午四點五分,我正在抄寫一份證詞,燈亮了,是我的。
我用套子蓋好打字機(我們被要求哪怕是離開一小會兒,也要把打字機蓋好),站起來,理好裙子,拿起速記本,穿過工作室,來到馬卡姆小姐的辦公室。這房間牆面飾有木鑲板,半扇門如同夜總會里帶侍者衣帽間的那種。她有一張華麗的小書桌,印花皮面,是拿破崙在戰場上籤發命令時用桌的風格。
我進門,她只抬了一下頭。
——凱瑟琳,有你的電話,是卡姆登-克萊一個律師助手打來的。
——謝謝。
——記得你是為奎金-黑爾工作,不是為卡姆登-克萊工作,別讓他們把他們的活兒拋到你肩上。
——是的,馬卡姆小姐。
——哦,凱瑟琳,還有一件事,我聽說迪克松·提康德羅加聯合公司有很多「最後關頭」的工作要處理。
——是的,貝內特先生說在年底前完成交易很重要,我想是因為稅的緣故,而且,總會有些需要在最後一刻做的修改。
——嗯,我可不想讓我的姑娘們聖誕節期間還工作到很晚,不過,貝內特先生感謝你完成這一工作,我也是。
——謝謝您,馬卡姆小姐。
她揮揮筆,把我打發掉。
我回到工作室,走到前面的小電話桌旁。一旦合夥人或對方需要對檔案進行修訂時,可以通過這個電話找到秘書。卡姆登-克萊律師事務所是城裡最大的訴訟代理之一。雖然他們與我手頭的事務沒有直接關係,但他們事事都要插上一手。
我拿起聽筒。
——我是凱瑟琳·康騰。
——嗨,姐們兒。
我望了望工作室,那裡二十六個打字員中有二十五個在發奮工作,打字聲聲聲響亮,你都聽不到自己在想什麼,這正是他們想要的效果,但我還是壓低了聲音。
——你最好是有什麼火燒眉毛的急事,朋友,要不一小時內我就得被開了。
——怎麼會?
——我出了三處錯,再加一個彌天大謊。
——廷克工作的那個銀行叫什麼?
——不知道。幹嗎?
——明晚我們可是沒有什麼計劃哦。
——他要帶我們去某個高檔的地方,在市郊某處,他大概八點鐘來接我們。
——好呀,某個地方,某處,大概。你怎麼知道的?
我沒作聲。
我是怎麼知道的?
這真是個該死的問題。
在百老匯和交易大廳的拐角處,聖三一教堂的對面有一家小餐館,牆上掛著汽水鍾,有個叫麥克斯的廚師竟會在烤架上煮麥片粥。它離我的住所有五條街遠,冬天冷得像北極,夏天很悶熱,是城裡我最喜歡的地方之一——因為在那兒我總能找到靠窗的弧形雙人小隔間。
坐在這個位子上吃一塊三明治的工夫,就能見證紐約專有的朝聖之路。來自歐洲各個角落,身著深淺不一的灰色套裝的人們背對自由女神像,本能地朝百老匯行進,學習勇敢地步入帶有警示意味的風中,他們攥緊戴在同樣髮型上的同款帽子,愉快地掂量著難分彼此的芸芸眾生中自己的分量。他們身後有著超過千年的遺產,每個人都見識過帝國,以及人類表達的登峰造極之作(西斯廷教堂或《眾神的黃昏》),而現在他們滿足於借他們喜愛的週六音樂會上的羅傑斯來表達自己的個性:金吉、羅伊或巴克。美國也許是充滿機遇之地,不過在紐約,把他們拉過那扇門的是一致的動機。
我正這麼想著,這時人群中冒出一個不戴帽子的人,敲了敲玻璃。
一陣心跳,是廷克·格雷。
他的耳垂紅得跟小精靈似的,他咧嘴笑著,像是逮了我一個現場。他在玻璃後面激動地說著什麼——我聽不到,便揮手讓他進來。
——這麼說,就是這個嘍?他坐到小隔間裡,問道。
——就是什麼?
——你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來的地方!
——噢,我笑了。不一定。
他假裝失望地打了個響指,說自己餓壞了,帶著沒來由的欣賞環顧四周。他拿起選單,研究了整整四秒。他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心情,就像一個在地上發現了百元大鈔還誰也沒告訴的人。
女招待來了,我點了一份火腿、萵苣、番茄三明治,廷克徑直闖入陌生的領地,點了本店的招牌三明治,選單上說這三明治獨一無二、世界聞名、神乎其神。廷克問我是否吃過,我告訴他選單上形容詞太多,細節說得太少。
——這麼說,你在附近工作?等女招待走後,他問我。
——很近。
……
——伊芙不是說是一家律師事務所嗎?
——沒錯,是華爾街的一家老律師事務所。
……
——你喜歡嗎?
——有點兒乏味,不過你可以想見。
廷克微笑。
——你自己就是形容詞太多,細節太少。
——埃米莉·波斯特說,談自己是失禮之舉。
——波斯特小姐當然沒錯,不過她似乎並沒有說服我們所有人。
運氣青睞勇者。麥克斯餐館的招牌三明治原來是夾醃牛肉和涼拌捲心菜的烤乳酪,它不到十分鐘就不見了,一小片乳酪蛋糕撲通一聲被放在它原來的位置。
——美味啊!廷克第五遍說。
——呃,當銀行家的感覺如何?他吞下甜點時我問道。
他坦言,對剛接觸這一行的人來說,你不能管這叫銀行業,他更像是經紀人。他工作的銀行為一群有錢的家族服務,他們在私有企業佔有很大的股份,從鋼鐵廠到銀礦,他們掌控一切。一旦他們想要流動資金,他的任務就是謹慎地幫助他們找到合適的買家。
——我想買你手上的銀礦,我拿出煙,說。
——下次我會第一個打電話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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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