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陽、月亮和星星

上流法則 埃默·托爾斯 第2頁,共2頁

——又一個垃圾桶!

巷子盡頭,兩個長鬍子、穿黑衣的猶太人在深入思考當今時代,對我們視若無睹。伊芙開啟通向廚房的門,我們經過兩個在大水池的霧氣中勞作的中國人,他們也不理睬我們。煮著冬季捲心菜的鍋在沸騰,我們走過去,馬上有窄小的臺階通向地下室,那是一個小型冷藏間,橡樹門上沉重的銅門閂被拉了很多次,發出柔和的金光,就像教堂門上聖人的腳。伊芙拉開門閂,我們走進鋸末堆和冰塊堆,後面一道假門開啟,有著銅面吧檯和紅皮長椅的酒吧出現了。

運氣不錯,一群顧客正在離開,我們一下被推進擁護獨裁政治那一派的小包間裡。切諾夫酒吧的招待從不問你要什麼,只是撲通放下俄式肉餡小卷餅、青魚和粗話。桌子中央放有炮彈形杯子和裝了伏特加酒的舊瓶子。儘管廢除了第二十一條修正案,他們還是在浴缸裡蒸餾伏特加酒。廷克倒上三杯。

——我發誓我很快就會進入夢鄉,伊芙說著,一口喝掉自己的酒,然後告退去衛生間。

臺上一位哥薩克人獨自熟稔地用俄式三絃琴彈唱,唱的是一首老歌,一匹失去了騎手的戰馬從戰場上歸來,它離士兵的家鄉漸行漸近時,聞出了菩提樹和雛菊的味道,聽出了鐵匠錘子的聲音。歌詞譯得不好,但哥薩克人的表演情感飽滿,只有流亡者才有這樣的情感,連廷克也頓時想家了——似乎這首歌描繪了他也不得不離開的祖國。

演唱結束,聽眾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不過這掌聲也有節制,就像是為一場從容自然的演講而鼓掌。哥薩克人鞠了一躬,退場。

廷克欣賞地環顧著四周,斷言他哥哥也會愛上這個地方,我們應該一起再來。

——你覺得我們會喜歡他嗎?

——我想你們會特別喜歡他,我敢說你們兩個跟他會很合得來的。

廷克沉默下來,空杯子在手裡轉來轉去,不知道他是在想自己的哥哥,還是受到了哥薩克人歌聲的感染。

——你沒有什麼兄弟姐妹吧,他放下杯子,說道。

這句話令我猝不及防。

——怎麼說?我像是被慣壞的嗎?

——不!正好相反,你看上去像是喜歡一個人待著。

——真的嗎?

——我從前也這樣,我這麼覺得。可這習慣似乎已經不見了,現在要是我在屋子裡沒事做,就會發現自己在琢磨有誰在城裡。

——我住在雞籠裡,遇到的問題正好相反,我要想一個人待著就得出去。

廷克笑了,給我滿上酒。有一會兒,我們兩人沉默不語。

——你一般去哪裡呢?他問。

——什麼時候我去哪裡?

——你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

在舞臺一邊,一個小管絃樂隊正拿椅子進場調音,伊芙從後廳冒出來,穿過桌子走過來。

——她來了,我說著,站起來,讓伊芙坐回到我們兩人中間的位子上。

「切諾夫」的食物是冷的,伏特加酒有藥味兒,服務態度生硬,可沒有人是衝著吃飯,喝伏特加或享受服務來「切諾夫」的,他們來這兒是為了看錶演。

快到十點了,樂隊開始演奏帶有明顯俄羅斯風的爵士樂引子。一道聚光燈穿過煙霧,照出舞臺右側一對中年夫婦,女的打扮成村姑,男的扮演新兵。新兵轉向村姑,用無伴奏的清唱提醒她要記得他,記得他溫柔的吻,他夜裡的腳步聲,他秋天從祖父果園裡偷來的蘋果。新兵臉上塗的胭脂比村姑的還濃,他的外衣尺寸太小,還掉了一顆釦子。

不,她答道。我不會為這些事情記得你。

新兵絕望地跪下來,村姑捧著他的腦袋貼上自己的肚子,他的胭脂染上了她的外衣。不,姑娘唱道。我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記得你,只會因為你聽到的我子宮裡的心跳而記得你。

角色分配不當,化妝也外行,你差點笑出聲來,因為這表演——如果不是因為前排那位看哭了的成年男子的話。

二重唱結束後,表演者對著熱烈的掌聲和歡呼鞠了三個躬,把舞臺讓給一組年輕的舞者,他們衣衫單薄,戴黑貂皮帽。開場是對科拉·波特的致敬,首曲為《萬事皆可》,中間穿插兩段改編過的小曲,包括「好玩,好吃,好德蘭西」。

突然,音樂戛然而止,演員僵住,燈光熄滅,觀眾屏住呼吸。

聚光燈再次亮起,舞者站成齊刷刷的一排,兩個中年演員在舞臺中央,男的戴大禮帽,女的穿綴有圓形小金屬片的衣服,男主角用柺杖指向樂隊:

——奏樂!

所有人唱起結束曲《你給了我一腳》。

我第一次把伊芙拉到切諾夫酒吧時,她討厭這裡,她不喜歡德蘭西街,不喜歡巷子入口和水池旁的中國人,不喜歡那些常客——全是假髮,全是政治。她甚至不喜歡那些表演。可天哪,這些東西慢慢影響了她,她開始喜歡上爵士樂和悲情故事的融合。她愛那些曾經紅極一時現在卻已成過氣人物的主唱,還有滿懷希望笑得露出牙齒的伴唱。她愛那些站在一旁並肩流淚的多愁善感的革命者和反革命分子。她甚至學會了幾首歌,在喝高後會跟著哼唱。我猜對伊芙來說,在切諾夫酒吧待一個晚上,有點像是把她父親的錢寄回印第安納州。

如果伊芙是想讓廷克瞥見並注意到一個他所不熟悉的紐約,那麼她做到了。因為在瀰漫著漂泊無依之鄉愁的哥薩克懷舊曲調讓位於科拉·波特無憂無慮的、熱情奔放的歌詞以及長腿、短裙和心懷未經檢驗夢想的舞者時,廷克看上去就像個沒票的小孩在開幕日被揮手召入了劇院的十字轉門。

我們決定今晚到此為止,伊芙和我付賬,廷克當然反對,可我們堅持。

——好吧,他說著收起了錢夾。不過週五晚上算我的。

——好吧,伊芙說。我們穿什麼衣服呢?

——什麼都行。

——好的,比較好的還是最好的?

廷克微笑。

——我們就試試最好的吧。

廷克和伊芙在桌旁等我們的大衣,輪到我上衛生間,那兒擠滿了歹徒們的約會物件,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三位在洗手池邊低低地垂下頭。她們和合唱隊的姑娘一樣濃妝豔抹,一樣用了大堆人造毛飾物,足以讓她們同樣有了進入好萊塢的機會。

回來時,我撞上切諾夫他老人家本人,他站在走廊盡頭看著人群。

——你好,灰姑娘,他用俄語說。你真漂亮。

——您的燈光不好。

——我眼神很好。

他朝我們這一桌點點頭,伊芙好像在勸說廷克再喝上一小口。

——那個小夥子是誰?是你的還是你朋友的?

——大概兩人都有一點兒吧。

切諾夫笑了,他有兩顆金牙。

——這可不會長久的,我的苗條姑娘。

——你胡說。

——是太陽、月亮和星星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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