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義大利語作品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像是客人、一個遠道來旅行的人,但所做的事情是基本合理的,並未逾矩。
但用義大利語進行寫作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入侵者、一個冒名頂替者。寫出來的東西彷彿是贗品,很不自然。我意識到自己越了界,一度感到茫然,急於逃離。我意識到自己是十足的外來者。
放棄英語,就是放棄了權威性,搖搖晃晃,缺乏安全感,虛弱無力。究竟是什麼促使我遠離了自己的主導語言,我所依賴的語言,我賴以成為作家的語言,轉而投身於義大利語呢?
成為作家之前,我一直是缺乏清晰明確的身份認同的。正是通過寫作,才感覺到某種自我實現。但用義大利語寫作時並沒有同樣的感受。
對作家來說,在缺乏權威性的情況下寫作意味著什麼?如果感覺不到自己的可靠性,我還能自稱「寫作者」嗎?
用義大利語寫作的時候,既感到被釘在原地、受到限制,又好像更加自由了。這怎麼可能呢?或許是因為在使用義大利語時,我擁有不必完美的自由。
為什麼這種不完美的、不加修飾的新聲音會如此有吸引力?為什麼貧瘠也讓人感到滿足?放棄宮殿而住到大街上,住在脆弱的庇護所,這意味著什麼?
或許因為從創造者的角度,沒有什麼比「安全」更加危險。
我想知道自由和限制之間的關係是什麼,想知道監獄怎麼會像天堂。
維爾加有一段話是最近才讀到的:「倘若我沒有體驗過自由,倘若我心中不曾生出灼熱的渴求,想要見識到牆外的快樂,我會以為大地的一角、一小片天空、一瓶鮮花就足以讓我享受到世間全部的歡樂。」
說這話的是《鶯之死》的主角,剛剛到一個與世隔絕的隱修會當修女,被困在修道院,渴望著鄉野、日光與空氣。
可眼下我更願意被圈禁起來。用義大利語寫作,一小片天空就足夠了。
我意識到用新語言寫作的意願源自某種絕望。我和維爾加筆下的夜鶯一樣備受折磨,也像她一樣渴望別的東西——一種或許不該希求的東西。但寫作的需要總是源自絕望,也伴隨希望。
用某種語言寫作之前,當然應該對它有透徹的瞭解。而我對義大利語的掌握程度還不夠,用它寫下的文字生澀、魯莽又不準確。我願意為此道歉,也願意解釋這種衝動的來源。
為什麼要寫作?為了探尋存在的秘密,為了接納自己,為了更靠近外部世界的一切。
如果想要理解讓我感動、困惑、痛苦的東西——簡言之,一切能激起反應的事物,我就必須把它轉化成文字才行。寫作是我吸收和規整生活的唯一方式,若非如此,生活就太讓人畏懼和不安了。
那些沒有變成詞句、沒有經過轉化的東西,或者說未經寫作的熔爐提純的東西,對我來說幾乎沒有意義。只有持久存在的文字才顯得真實。它們有一種力量,一種超越我們的價值。
考慮到我總是試圖通過寫作來破譯一切,用義大利語寫作,或許只是學習這門語言的一種更深刻、更刺激的方式。
自從孩提時代起,我就只屬於我的詞語。我沒有所謂祖國,沒有特定的文化背景。如果不寫作,不和詞語打交道,我就無法感覺到自己還活在世上。
一個單詞是什麼意思?一種生活有什麼意義?到最後似乎是一回事。一個詞可以有很多維度、很多細微的差別、極大的多樣性,一個人、一種生活也是如此。語言是一面鏡子,是最重要的隱喻。說到底,一個詞的意義就像一個人一樣,不僅無窮無盡,而且難以言喻。
giovanniverga(1840—1922),義大利小說家、戲劇家,後文提到的《鶯之死》(lastoriadiunacapinera)是其在1871年發表的一部具有浪漫色彩的愛情小說。